突然，室内气氛安静至诡异。

于霁望着铭溪，脸色既无明显变化，也不开口催促，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坐姿，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弟子……”铭溪发现来之前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在师尊状似不经意的询问下，皆纷纷败下阵。

他实在是做不到隐瞒师父。

铭溪低下头，缓声回道：“不放心师尊……”

嗐。

真是乖徒。

因为担心自己而提前出关，问他话，回答时还一脸自责，她都替他感到委屈。

“是为师考虑不周。”于霁移开视线，看向躺椅上的楚梦云，“短时间内发生那么多事情，还要求你心无旁骛闭关修炼。”

“是弟子无能，辜负了师父的期待。”听到自家师尊自责的话语，铭溪感觉这比遭受责罚还要难受，他立刻下跪请罪。

“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待。”于霁抬手轻轻拉了下铭溪，示意他不要跪着。

见铭溪站起，于霁才接着道：“修行也要看状态，显然你现在的状态，比起闭关修炼更适合外出历练。”

话音刚落，于霁就感知到了铭溪剧烈起伏的情绪。

有过前几回应对乖徒应激反应的于霁，现已充分了解铭溪对“师尊”的态度。

意识到自己话语里存有令乖徒不安因素，于霁又无奈补充道：“待为师调理好身体，便与你一同下山。”

“师尊？”这个结果是铭溪没有预料到的。

他以为师尊不想再看到自己才……

“以为我是在生你的气，要赶你下山？”于霁哂笑道。

面对师尊不带任何恶意的哂笑，铭溪赶忙低下头，“弟子愚钝。”

他是真的不聪明。当年突然开窍才得以拜入师尊名下，后来成为岚山大师兄纯粹是靠运气。

修炼天赋也远不及其他同门，又因时常在论法课上回答不上长老提问，反应愚钝而被同门排挤。

甚至在得知同门在暗地里编排自己……是靠了一张脸才让师尊抬爱收入内门，也只能笑而置之。

任谁都想不到——那时的他，内心真实想法其实是拔出腰侧剑，将那些嘴碎的同门屠尽！

谁都可以嘲他骂他看不起他，但唯独不能……不能侮辱师尊清白。

这样的他。拥有这般阴暗想法的他，师尊知道吗？

铭溪不敢抬头与于霁对视。

他害怕被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穿心底阴暗。

就让他将心底阴暗的想法永远藏起来吧。无论他会因此承受怎样的惩罚都可以，只要……师尊不会对他感到失望，后悔收他为徒。

铭溪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于霁垂眸望着他，也不说话。

但若是她现在行动方便，定会弹一下乖徒的脑壳，看看能不能把他那些卑微的想法弹走。免得自己总是和他说话不到三句，就又见他下跪、道歉。

可惜她现在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唔……”楚梦云逐渐转醒，她茫然地望着上方房梁，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仍觉得自己意识飘忽，对现状半点真实感都没有。

“于师叔，铭溪师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从容起身，向于霁和铭溪行礼。

“师尊这几天劳烦楚师妹照料。”铭溪起身，站在于霁身后回了楚梦云一礼。

于霁微微颔首。

铭溪乖徒这会对同门说话，感觉还挺正常的。

莫非是原身之前给他带去太大压力，致使徒弟现在每次见到自己都会产生应激反应？

意识到情况不妙，于霁：“……”

“铭溪师兄不必客气。师尊收了师叔如此多资……‘诊金’，才会令我前来照料师叔。”楚梦云当着于霁的面，毫不客气地揭了自家师尊“爱财”的短。

铭溪：“……原来如此。”

“而今师叔再吃几副药，待身体调理好，我便可联系师尊前来为师叔祛毒。”楚梦云观察完于霁此时状态，只字不提刚才异样。

“可知是什么毒？”铭溪很想弄明白，自家师尊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为何会在此次下山除魔归来，就变成这副模样。

“是当年被魔修奉为三圣之一的‘长情’。”楚梦云对上铭溪视线，再看向于霁，缓声道：“想必师叔在初次毒发时，已经猜到自己所中何毒。”

她不知道！于霁闻言立刻就在心里否认，可脸上却仍端着副高人模样，缓缓颔首，“嗯。”

听到于霁轻描淡写的“嗯”，铭溪当即攥紧了双手，竭力保持理性，“传闻‘长情’毒性猛烈且无可解，只是嗅到丝缕气味便会使得道之人迅速陨落，悄声无息消失于天地。”

楚梦云颔首，“没想到铭溪师兄对这个也有所了解。只是传闻多有夸张，此毒并非立刻就能要了修士性命的剧毒。而是……”

“一种比所有已知毒物更加让人难以察觉，能够埋藏在宿主体内更加漫长时间的慢性毒。”

“初次毒发，便能发觉它已遍布全身经脉，是以初期诸多修士都认为此毒为烈性剧毒。”

楚梦云说的详细，于霁和铭溪听得认真。

“其实不然。这世上，不论是何种毒，想要瞬间就浸染修士全身经脉，都非常困难。”说到这里，楚梦云列举了世上已知各种奇毒。

她顿了下，又道：“这些毒都有共同点，那便是对高阶修士非常‘有效’。”

“大概是因高阶修士体内灵力运转速度够快，从而引导毒效蔓延的速度也越快。”楚梦云顿了下，“师叔所中之毒，其特性亦是如此。”

“师叔初次毒发，是在去年吧？”见于霁颔首，楚梦云立刻推算出“长情”在其体内已经有三年时间。

她望着于霁，眉宇间皆是疑惑，“可据记载，‘长情’在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已全被销毁，为何师叔会沾染到此毒？”

于霁摇头，“关于这点，我也不知。”

她是怎么中的灭迹之毒，原身是真的不清楚。不过……于霁却早就猜到缘故——

毕竟这里是剧情的开启点，也是某个人想要借此将铭溪从正道修仙门派拉到魔修一途的关键点。

“会不会是当年前辈们在销毁此毒时，有魔修偷偷混入，将此毒偷藏？”铭溪沉思片刻，又道：“师尊经常外出讨伐作乱魔修，势必会被那些魔修记恨。”

铭溪：“或许是在交战中，又或许是在别的场景，魔修趁师尊不注意，找了机会对她下的毒？”

闻言，楚梦云不疑有他，颔首后恨声道：“这些个魔修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于霁：“……”这两人，一人一句推测出来的情节，有理有据，连她都差点要相信了。

“此毒至今无解？”铭溪皱眉。

“放心，师尊既然收了师叔的‘诊金’，定会医好师叔的。”楚梦云嘴角勾起高深莫测笑意。

铭溪：“……”

于霁：“……”

-

倪秩远站在药园里，安静地等待眼前花卉盛开。

即便早就听到结界外的灵宠徘徊脚步声，也不曾移开视线，专注地等待花卉缓缓展开花瓣……

倪秩远动作极快，祭出法器的瞬间，就将眼前盛开花卉采摘收入容器内。

“好了。”倪秩远解开结界，将灵宠脚边绑着的小竹筒纸条取出来阅览。

【于师叔身体已可。】

下一刻，倪秩远便将手中纸条用灵火焚尽，御空前往岚山。

岚山此时只剩下铭溪这名内门弟子，留下的于霁也灵根尽毁，再与修道无缘。可是……

倪秩远望着天边祥云，放慢速度，缓缓落至岚山顶峰。

“倪师伯。”早已感知到倪秩远气息，前来迎接他的铭溪，立刻向眼前修士行礼。

倪秩远垂眸，视线落在铭溪露于空气中的纤细脖颈，“在我为你师父祛毒的这个月，你不得回岚山。”

闻言，铭溪便僵在了原地，不明所以地盯着地面。

“乖徒且去渡月峰修炼。只是一个月时间，为师无妨。”于霁缓步来到室外，看着气氛尴尬的两人，温声开口道。

倪秩远抬眸看向于霁，对于她的“决定”，抿唇不语。

“是。”连自家师尊都这般说，铭溪只能应下，随同楚梦云离去。

“还适应吗？”在两弟子离去后，倪秩远忽然开口询问于霁。

于霁颔首，“尚可。”

“你不是‘于霁’。现在用着她的身体，各方面还适应吗？”倪秩远用灵术传音入耳。

于霁：“……”

用灵术传音的话语只有他与对方能够听见。见眼前之人毫无反应，倪秩远又开口道：“我无所谓这副躯体里面的是谁。”

在于霁喊他“师兄”那时，他就知道，这副身躯里的灵魂换了人。

于霁攥紧手，麻木地看着系统修复速度突然加快。

“就算我知道这件事，但我也拿了你的‘诊金’。从现在开始，我会尽全力替你将这副躯体残余毒素清除。”倪秩远走入室内，将收集了药材的法器摆放至桌面。

“你想要我做什么？”于霁跟在倪秩远身后，看着他摆放法器。

闻言，倪秩远轻笑一声，“不需要你做什么。”

于霁警惕地看着倪秩远。

“你想坐着接受治疗，还是躺着接受治疗？”倪秩远无视于霁的防备，直接进入正题。

于霁不回答。

倪秩远：“我建议你躺着会比较舒服。不过，你似乎更想选择坐着。”

当倪秩远话音落下，瞬间就感觉到自己行动力被剥夺的于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