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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唐妙理勒令江回望躺好了补觉,又骑着自行车上黑街去了。
黑街虽然一片乌糟糟,有地下钱庄、红灯酒吧,但也有肥肥烧烤这种正常的小摊和铺面。
唐妙理记得,小吃街前面一条大路口,就有家便民药房。附近住户常常来往,应该不至于宰客。
大二八在滚烫路面上奔驰,打桩机开过的破路坑坑洼洼得难行。
唐妙理倒是不怕,龙头把得死紧,任凭座椅颠簸成了过山车,小脸上眉毛都不动一下,从容不迫地从聚众争吵的一帮人后边疾驰而过。
“你放开我妈妈!”
忽然,唐妙理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呼声。
——那个人不久前还和她笑着告别。
说,“我要去我妈店里,路也不好走……下次请你吃饭,唐老大!”
祝荣荣?
她怎么会在黑街!
唐妙理猛一掉头,车轮在滚烫路面上擦出“嗞啦”一道响,贴着后面摩托险险转过来。
大二八叮叮当当劈开人流,唐妙理霸气侧漏地跳下车,气势猛得像是个甩上兰博基尼车门的大佬。
“你在干什么!”
唐妙理朝擒住祝荣荣母女的花臂男厉声喝道。
男人打着赤膊,一身横肉,整条膀子连带手背都刺了青,甚至层层叠叠摞了不止一幅,乍一看甚是唬人。
花臂男扫了眼唐妙理的模样,嗤笑一声,分毫没把一个一米四出头的小孩放在眼里。
他神色狠戾,揪住对面女人的衣领,吼声震得人耳膜充血。
“敢跟绿哥拖账,个婊!挺能啊你!!”
“格老子滴!今天跟你飙上了!!三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要么就滚出克!滚!!”
眼看着花臂吼得两眼猩红,手上力道越来越重,把女人的脖颈都勒出血印。
他还尤未解气,将人往后墙上连连猛撞,直让女人连声咳嗽,进气不能。
而祝荣荣挂着眼泪哭骂,细瘦的手臂根本推不开男人精钢似的壮实大膀。
她无力的拳头不但没起到什么反抗效果,反倒是绝望的哭腔,激起了花臂男的龌龊色胆。
——香软在怀,不揩把油,还是不是男人?
他猥琐一笑,重重搡了一把女人,后脑勺正磕在后墙上。
咚得一声过去,只见眼冒金星的女人,差点没撑住跪倒在地上。
而祝荣荣还没来得及扶起母亲,就直接被精钢似的一对花臂钳住。
那根粗短丑陋的食指,贴着祝荣荣大腿根,顺着她舞蹈服蓬松的裙摆就准备往上捣!
这仿佛出现过的一幕无耻场景把唐妙理恶心得直欲作呕,恨不得当即将这人渣物理阉割!
但眼下,护住祝荣荣要紧。
唐妙理隔着数米来不及靠近,干脆俯身在脚边拾了块硬土豆,冷着脸往花臂男后脑勺全力抡去。
花臂男躲闪不及,土豆在头上落下一道泥黄印儿。
他登时勃然大怒,立马换了对手,带着口臭的唾沫劈头盖脸地冲唐妙理落下来,酸雨一样沤人。
唐妙理退后几步,不动声色地避开,顺带把这货从祝荣荣母女那边引开了。
从花臂男喷酸雨的话里,唐妙理也把事儿弄懂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老大“绿哥”,靠收保护费过活,手下罩着好几个卖花花草草的。
半月前,祝荣荣的妈妈在这儿开了家花店,物美又价廉,把绿哥手下人的生意尽抢光了。
为了“和平共处”,绿哥派了这花臂来谈判,要祝家母女每个月交三万保护费,不然就逼她搬出黑街。
“大哥行行好……我们娘俩没个男人,都是乡巴佬,进城一趟真的不容易。这间铺面租了两年的,花了十几万,实在没有余钱了……”
女人的头发是黑白交杂的斑驳,打眼看去像是五六十的奶奶辈。
分明唐妙理已经替她把人引开,她却把祝荣荣往后头推了推,自己又亦步亦趋地追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在花臂身后头抹泪。
花臂直被女人哭闹得心烦,直接背手甩出巴掌,直冲女人面门劈下。
唐妙理盯着花臂男动作,几乎是在他出手瞬间,便当胸一脚猛踹上去。
花臂被踹得一趔趄,愣神之间,奔向祝妈妈的巴掌也击偏了。
花臂带着火气的拳头挥了空,粘腻着脏汗的胸毛上却是一个红彤彤脚印子。
围观的人不嫌事大,还吹了声口哨,笑道,“老花臂,不顶用!讨债反被小孩儿踹!看你绿哥还敢要你?”
“这个丫头片子有点东西,哈哈!打起来,打起来!”
花臂怒火冲天,气得直喘粗气,堆满肥油的肚皮都跟着起起伏伏,像是一台坏掉的大音响呼哧作响。
——他靠□□为生,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娘皮断了财路!
他爆吼一声,冲着唐妙理扑下来,花臂上的肌肉鼓起,气势骇人得就像是要把唐妙理像根木筷一样掰断。
唐妙理迎着花臂血狼般的目光分毫不惧,还有功夫打趣。
“嚯。”
唐妙理的腰身诡异地拧动,直直从那相扑选手般的壮硕身体底下侧滑溜走了。
“……我有段时间不上街了。”
她单手撑着一个后空翻,脚尖点在旁边菜棚上,像只鸟似的凌空转身,靠小腿勾住广告牌,翻上了美发沙龙的红蓝窗灯。
唐妙理蹲在摇摇欲坠的窗灯上面,像只骄傲的虎斑猫,琥珀瞳晶亮,不紧不慢地顺着毛。
她捋了把头发,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个狂妄的笑。
“想不到,仗势欺人的傻逼,居然也敢舞得这么光明正大。”
“这一届混子,已经没人认得我了吗?”
唐妙理把拳头压得咔吧作响,挑衅放话一派嚣张,心里却是透彻分明。
——这里离祝荣荣家的店面太近,而祝家母女都是完全不抗造的。
况且……
唐妙理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人。
——看不出来有没有花臂的同党,但他是那个什么“绿哥”的手下……以黑街紧短密集的巷弄来看,就算没带同伙,撂几嗓子也能喊来狐朋狗友。
还有,黑街这帮人白天都没事儿干,全围在祝家花店门口看热闹。见唐妙理横插一脚来干架,哄闹得更加起劲。
才交手一回的功夫,眼看着周围开盘下注的都有了。男女老少只顾着往上凑热闹,简直是生怕巴掌呼不到自己头上。
唐妙理可不想误伤旁人平白生事,更不想花力气一打多,耽误她给江回望买跌打损伤药。
——这里不好动手,换个地方。
在花臂的爪子快要抓住她脚踝的时候,唐妙理再次迅捷跃起,落下时准确地狠狠一脚踩住了花臂妄图一探祝荣荣“裙下风光”的猥琐手指。
——断不了你下面那根,这根犯了事儿的,就先别要了吧。
唐妙理紧接着一个漂亮的后仰,跳下窗灯。鞋底还借着重力,毫不留情地从那双狗爪子上头碾了过去。
顺带一记手刀,猛敲在花臂天灵盖上。
只听那颗脑瓜一声脆响,唐妙理倒立着落了地,两个后手翻拉开了距离,跟条泥鳅似的溜出了乱糟糟的巷子。
她轻飘飘甩下一句,“不错,水挺足,包开包红。”
围观好事者哈哈大笑,从巷弄里争先恐后挤出去,追着唐妙理的方向往马路上撤,摩拳擦掌准备观战。
花臂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奇耻大辱,下流话痛骂不停,还重重咳出一团浓痰,直朝旁边笑话最大声的大妈啐去了。
大妈平白糊了一口腥臭黄痰,镶着金牙的嘴一咧,尖声细嗓、不依不挠地同花臂对骂起来。
一时间,路上吵成一片。
乱哄哄的人群里,唐妙理没找着祝妈妈的花白头发,大抵是趁乱躲了起来,想必也无甚大碍。
临街的位置足够宽敞,勉强是个能动手的地方。
唐妙理毫不迟疑,横起一脚踢翻大二八,精钢哐当当砸倒,铃铛刺耳作响,立时又把花臂引了来。
“小婊,让你嘴贱话多!”
花臂被金牙大妈泼妇辱骂了一通正窝着火,赶在气头上便排山倒海地抡着拳头朝唐妙理脸上招呼。
唐妙理靠柔术,早在黑街打得风生水起成了恶霸,哪里怕跟他一对一硬刚?
她踩在大二八高大横杠上,视线将将好能够俯视花臂男斑秃的水货脑袋。
——当真是个熟瓜,毛都褪光了。
唐妙理冷哼一声,迎着花臂铁拳,双膝微弯蓄力。
——等对面手臂打直的一瞬间,甩开大二八跳起来迎上去,足够借力卸下对面肩膀。
再攀着肩缠上脖子,倒吊勒住气管,让这花臂连哼都哼不出,更别想嚎出声搬救兵!
对上这种货色的攻击,小恶霸唐妙理驾轻就熟、毫无惧色。
只见拳风呼啸而来,唐妙理正要迎拳而上,屈起指尖预备拽下对面大臂,踩肩绕颈。
却见花臂男狞笑一声,拳头上啪嚓一响。
漆黑指虎上猛然爆出五根锃亮的尖锥,匕刃赫赫闪光!
——这人估计是习惯了打赤膊,又不洗澡,黝黑的脏皮糊满老皴,再盖层乱七八糟的刺青,远望简直是七彩斑斓的黑,唐妙理之前竟完全没看见他手上的指虎。
直到他粗臂挣直,弹簧收紧,匕刃骤然亮出,她早已闪避不及!
冲拳直向唐妙理夺眼而来。
唐妙理心下猛惊。
她前扑的势头已然收不住,但就这样抱住他臂膀——
匕刃正脸直插,眼瞎鼻穿都算是轻的!
——大意了!
一个专业讨债的,怎么可能赤手空拳跑来打嘴炮!
可她立在自行车上,四下无处借力,又身处高位,不论如何躲避都被动。
她只能靠多年打群架的本能驱策着,腰向侧方拧转,几乎把自己扭成一条破布毛巾。
又尽量躬身缩紧,让指虎避开面部要害,冲肩膀大臂来。
唐妙理等着这重击落下,后悔不迭。
——妄自尊大,阴沟翻船。
居然叫这种废物渣滓伤了身。这一下子,不晓得去医院要折多少钱……
她严重贫血,血小板又低得可怕。上回闵诗瑶一个小铁片砸过来,都淌了大半天血。
这指虎五根明晃晃的匕刃扎进肉里再□□,落整整五个喷泉似的血窟窿……按她这血流法儿,指不定人都会昏过去。
这一折腾,她下周还能不能去月考啊!
——还有,她是要给祝家母女撑场子的!
唐妙理咬咬牙,指尖快扎进肉里,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得发麻。
这花臂是那“绿哥”专门点来讨债的小弟,实力就算不是顶尖,至少也算能打的货色。
虽不知“绿哥”手下还有多少喽啰,但如果能让这花臂男吃瘪,至少能保祝家母女安稳一段时日!
她几乎把下唇咬出血来,凌厉的拳风已经擦过了她下颌,冰凉的匕刃削开她垂落的半缕碎发,带着血腥气汹汹而来。
——撑住啊,唐妙理!
她对自己说。
千万不能晕、千万要站住!
流点血不怕的、她又不是没流过血!
——就算挂了彩、淌一地鲜红,只要能把对面锤爆,最后赢的也照样是她!
是她惹的事打的架,她要负责到底的。
何况,祝荣荣心善又和气,真心真意待她好。
她难得有点用处,该报答人家的。
时间仿佛被拖得很慢很慢。
冰冷铁刃贴近她的锁骨,白皙到病态的皮肤颤抖着,起伏的动脉骤缩,像是死神镰刀凑近颈项,寒意悚人。
唐妙理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关头,忽然想起了宋安之。
前夜,有个人用滚烫的指尖,沾染着满身的酒渍腊梅香气,在满室的氤氲里,划过同一块苍白的皮肤。
潮湿的纤长食指轻触,唐妙理感受着她的摩挲,听见她低声絮语。
“这里……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唐妙理意识近乎朦胧,颤声问,“跳得……怎么样?”
宋安之像是笑了下,“……乱七八糟。”
唐妙理习惯性垂下头,像在跟江回望认错,低声道,“对不起。”
宋安之却抬起了她的脸,醉意朦胧的眼里爱意满溢。
“是因为,喜欢我吗?”
唐妙理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是……”
宋安之的指尖极轻极慢地从她侧颈走过,又敛下睫毛,微垂着头,用鼻尖轻触那块被眷恋的皮肤。
“好想……吻上你的心跳。”
然而,她的神明亲手点选的那块珍宝之地,马上就要惨遭炮火,沦为疮痍。
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黑街颠簸大路边缘,围观群众欢呼叫好。
“花臂哥不老——牛逼——”
“个婊!我买的丫头片子!”
“老榔头你就下了几个注嚎个鸡掰,老子才是输掉裤头!”
大二八倾斜着,唐妙理在半空里尽可能蜷缩着身体,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而五根锃亮的匕刃即将带着摧枯拉朽的冲力,在宋安之想要亲吻的软热部位,凿出一排比打桩机走过的地面还深、还可怖的血窟窿。
她闭上眼,凝起精神,迎接必然的攻击。
——撑住就好,她还能行,她还得打!
——只是……她明明答应过那个人,要好好保护自己的。
又食言了……对不起。
指虎利刃穿透她苍白侧颈前的瞬间,她听见花白头发女人的一声凄厉尖叫。
“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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