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之黑着脸，摩拳擦掌地站在唐妙理后边。

——倒要听听你这张小嘴，究竟跟小美女叭叭了些什么，那么快活。

祝荣荣却先跟她打了招呼，“宋姐！”

宋安之还没来得及揪住唐喵喵命运的后脖颈，却见面前的小人儿忽然后仰，后脑勺准确地蹭在她胸口上。

偏棕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晒得暖洋洋，软乎乎地蹭着她撒娇。

——像只黏人的猫。

唐妙理仰着小脸，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姐姐，我等你好久啦，我都饿坏了。”

从俯视的角度望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清浅溜圆，眼角还微微下垂着，无辜可爱的要命。

更别说，那双圆眼珠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

宋安之哪里还生得出气来。

——早就输给她了。

她笑一下，世界都闪闪发光。

宋安之抑制住了俯首在她额头上盖个戳的冲动，冲祝荣荣点了下头，提起两手的餐盒给她看。

两边的盒子各有三层，全都塞得满当当。

透明的隔层里，菜式花样琳琅。生菜卷着烤肉微焦，蛋黄鸡翅酥香金黄。

顶上的点心也精致漂亮，糯米糕顶着红糖、雪白的软酪捏成兔子形状。

就连主食都有好几种，珍珠白米蒸得软烫，意面浇满黑椒酱。还有整整齐齐的虾饺皇，虾仁馅儿顶着水晶皮子鼓囊囊。

唐妙理简直看傻了。

——这，要多少钱呐？

致远的学生，平日里吃得这么丰盛吗。

她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自己当初在王记早餐铺干活的时候，也没见致远的学生比别人多长一张嘴、一个胃啊。

姐姐这是……多怕她吃不饱饿肚子啊。

就连祝荣荣都忍不住有点馋。

她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饭盒，大锅饭加上水煮牛肉，搭了份清炒杭白菜。

——最便宜、排队也最快的大众餐，菜多荤少还方便控制体重，舞蹈老师按头安利。

而宋安之提着的餐盒里，全都是各大菜系专窗最火的菜品点心……

像是那份水晶虾饺皇，一般十一点刚出锅，就立马被抢空了。宋姐居然还能给唐老大买到？

——总不能是，宋姐一大早从紫荆山赶回来，给唐老大讲完FastReading，马不停蹄地就去食堂替她排队抢饭了吧……

祝荣荣眨着眼，总觉得这份同学情谊……过分深厚了些。

宋安之没等到唐妙理的回答，忍不住有点紧张。

她空不出手，只能用下巴轻轻碰了碰唐妙理的脑袋顶。

“可以吗？是不是……不太够啊？”

唐妙理都快被惊得说不出话了。

——这还不够？她又不是只干饭猫。

宋安之见她沉默，煞有介事反思道，“我知道了……还是太寒碜了，对吧？”

“我应该再端份金玉满堂佛跳墙。或者石蒸伊势龙虾？”

“亲手做是不是会更好一点？但我手艺实在不太好……”

——按喵喵家的情况，长兄如父……这四舍五入是见家长啊！

宋安之心道，果然是喝酒误事，把她原先循序渐进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如今就连首次搬给大舅哥的彩礼，都寒碜成如此模样。要是让她爸知道，指定又会被说道半天。

——你可真是辱我宋家颜面！

唐妙理脸色都快木了。

“姐姐，在你眼里，我是多败家……”

宋安之忙道，“我这不是担心大舅……你哥哥。”

“二十出头的男生，运动量大，很容易饿的。”

唐妙理心道，她家江回望胃口小得很，运动量……他眼睛那么不好，每天除了收破烂走一圈，恨不得在活动房长成一棵蘑菇。

她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宋安之是待她好，也不想拂了她一片心意。

“我知道啦。”唐妙理扬起一个笑，“我跟哥会努力都吃掉的！”

“吃不完就放冰箱，记得生熟要分开，包好保鲜膜，或者用分装盒……”

唐妙理愣了下神。

——她长这么大还没用过冰箱呢。

“好，记得啦。”

她仍旧乖巧地抬着头，伸手打算接过宋安之手上的餐盒。

“下次，我也给你带点心好不好？”

——她打工的时候掰苞谷粒挺利索，煮的玉米汁在王记早餐铺卖得可好，据王妈讲，还有致远的老师常来买呢。

宋安之点了点头，心里像是打翻了暖壶，热流淌过，却又烫得生疼。

她根本不期待唐妙理回赠些什么东西。毕竟这些小事，于她而言当真是无足挂齿。

——祝荣荣眼中排长队的石锅拌饭也好、立马售空的虾饺皇也好，都不过是她给苏家后勤管事打个电话，便可以预约的事儿罢了。

她得到一切都太轻易，所以给出的时候，也仿佛漫不经心。

餐盒有些沉，宋安之舍不得让唐妙理拎着，便轻轻碰了下她手背，道，“不太好拿……我叫司机送你回家吧。”

怕唐妙理拒绝，她还冲祝荣荣笑了下，“我记得你也住在学校后边？”

“和二十九中顺路的话，要不要一块儿走？”

祝荣荣还没回应，唐妙理却有些慌乱地喊了声，“不要！”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难堪。

——姐姐是好心……她却毫不领情。

还在外人面前……多让她跌份儿啊。

可是，她跟江回望的“家”，哪里是能叫宋安之做客的样子？

让她当着宋安之的面，在垃圾场旁边的破活动房门前，把这些精巧的点心铺在捡来的肮脏雨棚上……

宋安之若是看到她如此落魄低微，会怎么想？会怎么待她？

惊异或嫌恶？还是会心疼内疚？

——唐妙理不知道宋安之对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她想，宋安之这么好的人……大抵是对她有不少误解，才会说出“喜欢”吧。

或许和祝荣荣一样，觉得她勇敢又正义，误将自己当做了同类人，于是尊重又爱惜？

抑或见她奋斗挣扎的模样可笑可怜，才同情泛滥，居高临下地施舍了些帮助？

又或者，和福利院里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只是觉得她的容貌勉强入眼，尚还能取悦几番？

但不管是哪种伟岸或卑劣的原因，唐妙理都很感激。

——因为她那么喜欢宋安之……

所以她无比感激，感激虚假的光鲜外表下，这场美丽的误会。

让她得以短暂地从喜欢的人那里，偷来一点温暖。

唐妙理清楚地知道，被那个人“喜欢”的自己，就像是萨尔兹堡的树枝——

平凡无奇的枯枝落入萨尔兹堡的盐矿，风干后挂满了漂亮的结晶，像钻石一样闪耀七彩光芒。

“喜欢”就是这样，隔着厚厚的滤镜，又被一厢情愿的爱慕越堆越高。

盐晶层层累厚，光晕目眩神迷，令爱慕者愈陷愈深，不可自拔……

可终究会有一天，脆弱的枯枝承受不住重量，盐晶轰然落地，碎成万千齑粉。

——枯枝丑陋的模样，再无遮掩、原形毕露。

被谎言和自欺欺人的滤镜折射出的“喜欢”，也戛然而止，绝情崩裂。

终有一天。

她也不例外。

不管宋安之给她施加了什么样的滤镜，让她成为了那根看似与众不同、闪着耀眼七色光的“萨尔兹堡的树枝”。

那层滤镜也一定会在看到她肮脏身世和灰暗过往的时候，尽数崩裂。

她才刚刚喜欢上宋安之，才刚刚得到她的一点点爱意。

——饮鸩止渴，怎么足够。

她还不想那么早就脱下那层漂亮的盐晶。

就算这份“喜欢”是她骗来的——

她这个卑劣无能的小偷，也想把这份赃物多保留一会儿。

所以……宋安之不能看见她的家。

唐妙理垂着头，低声道，“谢谢……不过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近乎慌乱地辩解道，“我家离二十九中有点远的！在……献福路那边。路况不好，司机、司机不会乐意跑的。”

“我哥，他也不太喜欢有人来打扰。他是做音乐的，喜欢安静……”

“我自行车有框，很好放的。”

唐妙理盯着脚尖，不敢看宋安之的表情。

她听见祝荣荣也笑了下，拎着她略显寒酸的一盒小菜，轻轻挥了下手。

“我也不麻烦宋姐啦。我要去我妈店里，路也不好走。”

“下回有机会让我请你吃饭呀，唐老大！”

祝荣荣笑着拍了下唐妙理的肩膀，像是丝毫不曾察觉她窘迫涨红的脸。

宋安之跟祝荣荣礼貌道了别，回身望向低着头的唐妙理。

——唐妙理微微下垂的眼尾泛着红。

像是夕阳下的积雨云，染着赤色的雾边，随时都要滴落。

宋安之虽然知道，这个人昨晚为了照顾自己，几乎一宿没安稳合眼，今天也一直在揉充血的肿眼泡。

但她确信，唐妙理眼下这抹红，不是疲惫，而是委屈。

——自己方才一定是……吓到她了。

仿佛是直觉，生来就不太能理解别人琐碎情绪的宋安之，忽然就泛起了绵密的、针扎一样的疼痛。

——她喜欢的人在难过。

——快说点什么啊。

她对自己说。

“这样啊。”

宋安之用轻快得仿若未觉的语气道，“你哥哥好厉害啊。”

唐妙理愣了下，缓缓抬起的眼眸里有点惊讶。

“是歌手吗？还是作曲家呢？”

宋安之笑着问她，“或者是独立音乐人？”

“像是电台DJ那样的？”

“他……写写谱子。业余罢了。”

唐妙理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慌乱地把盒子从宋安之手上抢来，团在怀里捧着。

她垂下头，像只抱着松果的松鼠，闷声道，“抱歉。”

宋安之却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唐妙理又一次被宋安之身上的气息包围了。

黑直的发尾蹭上她脸颊，宋安之的怀抱里有淡淡的腊梅香。

——仿佛还在浴室，白雾蒸腾缭绕。

唐妙理再次坠入了这片腊梅花瓣的温柔陷阱。

拥住她的人温柔且耐心，在她耳畔温声道。

“不用道歉。”

“在我面前，你可以再放肆一点、再任性一点。”

“不只是你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尽可以和我说。”

“你不想做的事情也一样。”宋安之道，“不用顾虑我，怕我会生气、怕我会悲伤。”

“你想推开我，我确实有点失落……”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又身处何方。

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拥抱你，早一点再早一点保护你。

“但是我知道，我家喵喵是个很温柔、又很坚强的人。”

“我尊重你，先于我喜欢你。”

“我以前答应过你的。”

“只要你照顾好自己，那么在你愿意告诉我之前……我不会再去逼问你任何事、也不会要求你担负我的感情。”

——我的喵喵，那么努力、又那么骄傲。

宋安之怎么忍心打碎她的坚强。

唐妙理眨着眼，怀中的餐盒满当当冒着热气儿，和她的眼睛一样温涨。

“但你，你要我做你女朋友了。”

“我这样……你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你吗。”

宋安之心疼得发紧。

“不是我要你做我女朋友。”

“而是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

——久到你都不知道的时候。

“好不容易、还用了些不光彩的小手段，才把你追到了手。”

“我只怕对你不够好……叫你伤心难过，后悔和我在一起。”

唐妙理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她哑着嗓子道。

像是怕宋安之听不清，不相信她的真心。

唐妙理鼓起勇气抬起了头，红着眼睛又冲她说了一遍。

“我不会的。”

唐妙理踮起脚尖，双手死掐成拳。

——怎么办。

“姐姐……我很喜欢你。”

她咬着牙，“唐妙理很喜欢你，宋安之。”

“……永远不会后悔的。”

——上天啊。

——如果能让这盐晶不化……

她在宋安之的下巴上落下一个轻而虔诚的吻。

——我愿用一切换这长醉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