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唐妙理是闻着点心的味道，生生饿醒的。

她在香香软软的红豆味儿里朦胧睁眼，眯盹了老半天，才一个激灵弹身而起。

昨天——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跌跌撞撞爬下床，大喊一声，“姐姐！”

这不喊不打紧，一喊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要命，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宋安之推开米色的纱帘，披着满身阳光进来。

“你醒啦。”

她把撑衣杆靠在阳台门边，从桌上端了个白瓷杯，递给唐妙理。

唐妙理捧起杯子，团在被子里，昂着脑袋打量宋安之。

——宋安之的脸色还是发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看起来也不发烧了。

唐妙理这才松了口气，抱着瓷杯咕咚咚往肚里倒。

——前天晚上，宋安之实在状态不好。又是醉酒又是发烧，洗个澡都能把脑袋磕伤。

担心混杂着私欲，唐妙理还是留下来陪她过了夜。

原本，她只是想快些帮宋安之洗完澡，吹好头发哄她睡觉。

结果……这场澡洗得，远比她想象中时间长。

直到水汽涨满了小小一间浴室，唐妙理才扶着快要闷晕过去的宋安之，上了床相拥而眠。

宋安之的状态时好时坏，起初只是低热，半夜却忽然烧到了39度，蹙着眉不住冷颤。

吓得唐妙理在屋里翻上找下，却摸不着多余被子，只能在夏末强开了暖气片。

旧暖气上的灰尘积出薄绒，呛得她直想打喷嚏，又怕吵醒宋安之，只能捏着鼻子憋到流眼泪。

唐妙理几乎没合眼，勤勤恳恳守了宋安之下半夜。

还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研读了药品说明书，把所有头孢类的丢开，搭了两种副作用不太大的中成药，趁宋安之朦胧睁眼的时候，连亲带哄地让她趁热服下了。

直到太阳冒尖，宋安之的体温稳在了正常上下，她心里一块儿大石才落了地，趴在床边囫囵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

唐妙理仰着脖子一口气喝完了满杯水，舔了舔拔干的嘴唇。

“好甜呀，这是什么？”

唐妙理的嗓子还带点哑，轻声问道。

宋安之心疼得一塌糊涂。

她本就喝得不多，又惦念着唐妙理。待到烧退醒来，前夜醉时种种，居然全没忘记。

——但她……可太够混蛋了！

苦肉计加上耍酒疯，她不但逼唐妙理认下了这份感情，还硬生生把人留下过了夜。

明知自己着了凉，却控制不住满身的欲念，在浴室里翻云弄雨。

以至于半夜发起高烧，害得唐妙理忙前忙后地伺候，累到精疲力竭，只能蜷在小凳上睡倒。

清晨她睁开眼，看到唐妙理挂着重重一个黑眼圈，在床边软成一小片，嘴唇都开裂出细纹。

——而她自己，就着热水喝了药、退了烧，汗湿的小衫都换成了干爽的睡裙。

被想保护的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简直羞愧难当。

宋安之垂首看着面前的小爱人，心里酸软得发疼。

唐妙理盘腿坐在被子里，窝成圆敦敦的一团。

晴日把光毫不吝啬地撒下来，给她打上了圈温柔的金边。

她仰脸捧着白瓷杯，连眼角的细小纹路都笑成弯弯一道，像个讨喜的年画娃娃。

——这个人，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宋安之抬手接过白瓷杯，顺带着揉了揉唐妙理软茸茸的脑袋。

“这是金银花露。”宋安之道，“我妈妈做的……把金银花、枇杷和川贝一起熬，再拌进蜂蜜里。”

“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喝，效果很好。”

唐妙理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残余的蜜渍让她的心都盈着满足的暖甜。

她有点后悔，不该喝那么快的，暴殄天物。

“你妈妈好厉害。”唐妙理由衷道。

宋安之笑了下，“我也会。你要是喜欢，我能一周七天给你做不重样的。”

唐妙理也笑，声气还有点软，“姐姐也好厉害。但是太麻烦了，还是不要了吧。”

宋安之忍不住又心下一疼，想起唐妙理昨晚说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说什么呢！又让她伤心难过了。

宋安之小心翼翼地把蒸笼里的定胜糕取出来，香软的红豆味儿蒸腾，唐妙理的眼睛一瞬间又亮了。

宋安之把尚还温烫的软糕端到唐妙理嘴边，吹了吹凉，掰开喂给她。

唐妙理昂着头，小巧的下巴扬着，脖颈的线条纤细又明晰，透亮的杏眼乖得像只猫。

宋安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望着她道，“喵喵。我很喜欢你。”

“你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我都能给你摘下来。”

“只要能哄你高兴，我都乐意做。”

唐妙理鼓着腮帮子，轻轻推了下她。

口中的红豆泥扩散出软甜的温热，唐妙理塞着满嘴的甜蜜嘟囔。

“你别这样……我没那么任性，怎么可能勉强人做这种事。”

宋安之抬手抹净了她嘴边沾上的一点粉色碎屑，指节顺势擦过唐妙理圆润小巧的唇珠，又将那碎末送进了自己口中。

“那怎么办。”

“可我很想宠我女朋友哎。”

那句“女朋友”像棵狗尾巴草，太阳底下晒着，毛茸茸带着籽从心上刮过，暖洋洋地发痒。

——她已经是……宋安之的女朋友了吗。

唐妙理咬了下大拇指，第一反应是——

啊，迟到、打架、还早恋。

怎么跟哥交代啊。

宋安之的声音分明是冰西瓜似的沁凉，吐息却跟火一样，直要煎熟她不争气的猫耳朵。

“我想看你任性，想看你撒娇。”

“想让你叉着腰指使我，我一点都不勉强。”

“就像……昨晚那样。”

唐妙理听得心中既酸且涩，又羞愤难当，干脆张开双臂扎进了她怀里。

软乎乎的嗓音蒙在纯棉睡衣里，听起来闷声闷气。

“……那你现在不许动。”

“嗯。”

“让我趴一会。”唐妙理羞耻爆棚，艰难道，“……你身上好舒服。”

——同样一处地方，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

宋安之盯着那团软乎乎的蓬乱头发，嘴角无意识地勾成一道漂亮的月牙。

“好啊。”

“都是你的。都听你的。”

唐妙理的额头顶在宋安之肩窝里，严丝合缝刚刚好。

——她第一次见面时，一拳重击的位置。

分明还没过去多久，她怎么就……那么喜欢这个人了呢。

——宋安之又是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呢。

唐妙理被轻飘飘的腊梅香味裹着，温软得像是陷进了一场安恬的梦。

——多想再久一点啊。

——在注定的分手之前，要是能再久一点地陪在这个人身边，该多好啊。

唐妙理埋了半天脑袋，总算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了。

她忽然想起——

“姐姐……”

“咱们今天，请过假了么……”

宋安之眼角染上笑意，却故意道，“完蛋了。”

“我第一次违反校规迟到旷课，居然是栽在你身上了。”

唐妙理浑身软毛一炸。

——自个儿违规不算，还带坏好学生，罪加一等。

她忙不迭把头从温香软玉之中拔了出来，翻身就要下床找校服。

宋安之憋笑憋得嗓子疼，轻轻咳了声，“不好意思，校服被我洗掉了。”

阳台上，两件制服紧挨着飘荡，袖口在微风里重叠，牵手一般张扬。

“怎么办啊！怪我，我、我昨儿没想起来……”唐妙理沮丧地向后躺平，“现在和陈老师打招呼，还来不来得及啊？咱班是不是只有西西一个人带了电话……”

宋安之忍俊不禁，终于不再逗弄唐妙理了。

她俯下身，架着唐妙理的手臂，将人举高高抱了起来，像是把一只蜷成团的猫拖成了长条。

唐妙理咪呀咪呀地乱叫了几嗓子，宋安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圆圆软软的小屁股，安慰道，“好啦。”

“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是礼拜六呀。”

——若非如此，以宋成义一贯的严格，昨晚哪会亲自开口叫她请假赴宴。

唐妙理总算回过了味儿，涨红着脸要从宋安之身上跳下来。

“……你骗我！你还笑！”

闹腾了大半天，都快到晌午，两人才安分下来。

唐妙理穿着件宋安之的薄外套，袖口长得拖边，衣摆直垂膝盖。

宋安之给她卷好了袖口，捋着她的背，让她在书桌前挺直坐好。自己则站在一旁，干脆利落地码出了一排习题和卷子。

——前一天赴宴前她批改的生物练习、画着圆滚滚红心的物理卷子、按照遗忘曲线整理的上周错题本……

就连昨晚唐妙理胡写一气的FastReading，宋安之都做好了标注。生词和短语按考纲难度，用不同荧光笔做了高亮，生怕她看不懂。

——可怕的学霸，烧了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给她批卷子。

第二件是给她买早餐。

后进生唐妙理面露难色。

“姐姐……我跟你讲我哥不在家，是想在学校里多陪陪你……不是为了让你教我学习的。”

宋安之毫不留情，掏出红笔点着卷子，“陪我，陪我共同进步才是最好的陪伴。来，看卷子。”

唐妙理委委屈屈，“可是，姐姐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呢。”

宋安之坚如磐石，“不忘初心、坚定理想，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唐妙理仰着脸，琥珀色的圆眼睛里满是无辜。

“……只讲一张卷子好不好嘛。”

“我怕你累着。”

宋安之把头偏过去，躲开了那双忽闪忽闪的卡姿兰大眼睛。

——威力太强，顶不住了。

她抽出了唐妙理前晚的FastReading，努力板着脸道，“你这几篇阅读，都做得不太好……”

唐妙理瘪着嘴小声道，“还不是因为想你。”

“你陪闵诗瑶走的时候，都没和我说再见……我不开心，只能一直一直想你。”

“脑子里只有你……才根本看不进去。”

——一击绝杀。

宋安之还能说什么。

英语阅读是讲不成了，唇边沾着红豆泥的人，却多了一个。

九月正好。

晴日轻软，点染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