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走廊里，急促而粗重的喘息混杂在老旧龙头的滴水声之中，突兀又色气。

雷云起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米的楼梯拐角，背抵着走廊，根本不敢探头往那两人的方向望。

宋安之曾经紧握不放的手包，不偏不倚掉在他运动鞋旁，孤零零无人理会。

他要捂着嘴才能不把那声激愤的尖叫漏出来。

——淦啊！！

——宋安之，你，你也太了不起了！

自己家的学校，就这么牛是不是？

教学楼！你俩在教学楼给我亲上了？

别人醉酒发疯丢人，你醉酒把小情人摁着亲，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还有你，唐妙理？二十九中老大呢？暴躁萝莉一打十呢？

高二（2）班被你卸了下颌骨的学长还戴着保持器呢，你怎么就对着宋安之哼哼唧唧，软成了这样？

天天嘴上喊着“我心里只有学习”，转头就是“姐姐亲我”，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晚自修的FastReading订正好了么？

雷云起一边碎碎念，一边不动声色地沿着走廊往远处挪。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地不宜久留……

他几乎拿出了凌波微步的功夫，可算是踮着逃出了教学楼。

离那黑暗处若隐若现的相拥身影远了，他才敢放开了狂奔，几乎是冲刺般扑向生活区。

生活区的阿姨晃悠悠打开铁门，“慌慌张张的，哪能啦？”

雷云起喘着气，脸红心跳还未复原，只能道，“题目做不出……去跑了两圈。”

阿姨点点头，“读书吃力噢……哎，教室里厢还有人伐？没有我就锁门了噢。”

雷云起摸了下鼻子，道，“还有宋安之——她是纪检委员，在检查呢。”

“您把锁挂这儿吧，她应该……很快就回了。”

“好的呀，这个小囡老懂事体的……吾去困觉了。”

“阿姨再会！”

雷云起匆匆打了个招呼，跑进了男生楼。

——宋委，不谢！

走廊上。

漫长而紧密的拥抱放松，两人皆是出了一身的薄汗，发烫的面颊上水汽蒸腾。

夜风从身后经过，在走廊狭长的甬道里加速，穿着制服的唐妙理打了个寒颤，忽地想起，宋安之还在发烧。

“姐姐……我送你回——”

话刚出口，她被自己甜软到像在撒娇的声线给狠狠地麻了一把。

可是宋安之略略偏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望着她，专情而温柔。

于是唐妙理就用这拥抱后的甜蜜声气，改了口道，“我们回去吧……”

宋安之眨了下眼，歪着脑袋乖巧发问。

“我们去哪里？”

唐妙理不知道生活区的门禁是几点，只好道，“……你说呀。”

宋安之笑得眉眼弯弯，点了点唐妙理胸口偏左的位置。

“那我要去这里。”

唐妙理只恨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个透，没法再染上更多绯色。

她总算是明白了。

——宋安之是真的醉了。

越往夜半走，风越烈且寒。

她露在外边的胳膊已经泛起了小疙瘩，发着烧又沾了一身汗的宋安之还不知道怎么样。

——得先把姐姐送回去。

唐妙理记得，致远生活区是有阿姨守着门的，宿舍楼还有电子门禁。

——这么晚了……生活区的铁门，八成已经锁了。

她要是进不去的话，还能把宋安之送去哪儿呢？

让宋安之去垃圾场过夜，是绝对不可能的。

且不说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转运车在活动房外头叮叮当当倒垃圾；单是只能去公共浴室这点，她就绝不能让宋安之受罪。

唐妙理叹了口气，还是打算回生活区碰碰运气。

“回你宿舍，可以吗？”

“我跟你一起。”

宋安之只甜甜笑着看她，像是个被美丽糖纸吸引的小孩，被那句“一起”极大地满足了，梦幻色彩的快乐多到从糖罐里溢出来。

唐妙理忍不住叹口气，默默吐槽。

——也不知道方才，心机满满、软磨硬泡地催她说出那句“我跟你回家”的是谁。

这下好了，一哭二闹地撩到手了，智商立马挂机下线。

——该说，不愧是学霸，好钢用在刀刃上？

唐妙理甩甩脑袋，算了。

——色令智昏的，分明是她自己。

一口酒都没喝，却被迷得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宋安之……可真是颗醉人的酒渍腊梅。

唐妙理认命地垂着头，扶着宋安之下楼。

她习惯性地咳嗽一声，点亮了走廊里的声控灯。

刚准备迈步，宋安之却拽住了她的胳膊，单手别扭地想要脱掉西装外套。

“姐姐？”

“……冷不冷？我外套给你？”

唐妙理愣了片刻，用手心包着她发凉的指尖，把她的手放在身侧。

“不冷。”唐妙理的声音带点鼻音，“大夏天的。”

宋安之乖乖垂手立着，弓着腰任由唐妙理扣上了西装搭扣，顺带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方才情迷时她扯开的领口。

循着记忆里的对话，唐妙理仰着脸，红着鼻尖瓮声瓮气地冲宋安之道。

“……我哥跟你一样。”

“老妈子。”

宋安之像是记起来了，又像是还恍惚着。

“你还有哥哥？”

唐妙理只在开学后偶然扫过一眼地图，却在弯弯绕绕又花草丛生的致远生活区里走得轻车熟路。

她一边引着宋安之往高中部女生楼的方向走，一边应道。

“是啊。”

“不过，不是亲生的。我俩甚至不同姓。”

宋安之很安静地看着她。

虽然她现在头晕得要命，走在平地上都像是在太空里失重飞行。

但她清楚眼前这个人。

——这是……她家喵喵。

她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事情。

“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安之听见自己说。

唐妙理像是被她的反应小小地惊了一下，微微瞪圆的眼眶把透亮的琥珀色瞳孔完整露出，像杯盛着满月的茶。

宋安之看见那个人轻轻地绽开一个笑，露出一排珍珠贝似的整齐牙齿。

“他很好很好。”

“他会弹电子琴，还会吉他和尤克里里。”

“他很喜欢唱歌，自己也会写。”

“虽然偶尔很凶，甚至会打我。”

“但他……”

——但他很爱我。

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无条件地盼着她好，大概只有江回望了。

她刚进福利院时，心脏病发作最严重的那次，是江回望把她救回来的。

她十岁逃出江城万家以后，也是被刚满十六岁的瞎子江回望，拼着命才养到了现在。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唐妙理低着头，几不可闻地轻声道。

——她希望宋安之没有听见。

不要知道她零落的身世，把同情和怜悯换成爱赠予她。

酒精和热意潮水般退却，她已经快从梦里醒来。

江回望唱着歌教给她——

生来形只影单。

相聚终会两散。

最好不过，梦里一晌贪欢。

——她不该期待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还能无限续接。

宋安之明明醉着烧着，却本能般察觉了她的低落，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身形的巨大差距，让唐妙理被这滚烫拥抱完全包裹。她在酒渍腊梅的香气里再度陷落，意识又变得模糊。

宋安之的语速很慢。

“以后还有我……”

——以后，你的亲人还有我。

唐妙理的心跳急促而紊乱。

——她根本无法抵抗这个人的温柔。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宋安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落在唐妙理敏感侧颈的气息越发灼热。

冷风呼啸。

“姐姐，你醉了，你身上好烫……”

“我们先回去……”

唐妙理轻轻挣动，宋安之却依旧把她紧紧拥在怀中，固执又温柔。

她垂首看着唐妙理的表情带着歉意。

“我确实……有一点难受。”

“所以，你今天告诉我的话……我可能没法全都记住。”

“你可以，明天再和我讲一遍吗？”

宋安之认真得像是一个讨教难题的谦虚学生。

唐妙理怎么可能拒绝。

——对上那双温柔而钟情的深黑眼睛，她永远只能深陷其中，无尽沉沦。

“好。”

“……多少遍都没关系。”

宋安之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吻了她发顶。

毛茸茸的头发被冷风吹得直打旋儿，又在一个滚烫的亲吻中复原。

她对唐妙理说，“一遍就好。”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

“不管有没有喝醉发烧……”

“宋安之给唐妙理的承诺，都不会变。”

唐妙理的眼泪又落下来。

——对不起。

——让我续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