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今年暑天不热，很可能又是个寒冬。

活动房的墙跟纸糊的一样薄，没有煤炉子，她和江回望会被冻死的。

到时候又是一大笔开销。

唐妙理盘算着，她得去找几份日结的工作，趁周末攒点钱，有多少是多少，不能把担子全丢给江回望。

——虽说江回望天天念叨童工违法，叫她好好学习，不准瞎胡闹，但怎么说她也十五了。

——放古代都要结婚生宝宝了，在美好的新时代里，怎么能不投身到光荣的生产建设之中去呢。

唐妙理啪嗒一下跳下窗台，拍拍裙摆走回教室，打定了主意。

——晚上去黑街看看，夜市闹得很，周边她也熟，可以送夜宵赚点跑腿费。

——周末，就坐大巴到城郊去一趟，玉米该收了，肯定有农民雇她的。

她夏末收棉花的时候，可是得到了全村的一致好评。

又快又准又狠。

毕竟身高优势摆在这儿，别人都得蹲在地里收，她就轻松多了……

唐妙理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教历史的汪老师拍了拍讲台，开始上近代史。

“我们上次讲到了‘李约瑟难题’。”

“为什么十六世纪前的中国，拥有如此辉煌灿烂的科技成就，却没有孕育出工业革命的种子，从而走向近代化？”

汪老师说着打开了投影仪，白板映出了一台标志性的蒸汽机。

“唐妙理，你来讲一讲你的看法。”

还在操心温饱问题的唐妙理突然被cue，条件反射站起来，大声应了句“到！”。

然后不尴不尬地陷入了沉默。

底下于冬冬噗嗤一声笑了，又急匆匆捂住嘴装傻。

汪老师拿她没办法，只得重复了一遍。

“你对‘李约瑟难题’有什么看法？”

见她仍不说话，汪老师忍不住调侃。

“明明书都拿出来了，怎么不翻翻？”

“还盯着你同桌干什么。宋安之脸上是有答案吗？”

底下的笑终于压不住了。

老大吃瘪，百年难遇。

一众小弟以大犇和于冬冬为首，把十一班笑成了养猪场。

“没有。”

唐妙理羞愤地举起课本，整张脸埋在书页后面呼啦啦乱翻。

——她不是故意要看宋安之的！

她就是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历史课本会在桌面上而已！

这种事情当然是问同桌！

于是唐妙理的目光转过去——

宋安之今天扎了个偏低的马尾，发梢垂在肩上。

乌黑的发丝被白衣衬得分明，像水墨里的群山雾霭。

宋安之抬头看向她，沉沉的眼眸里藏了片寂静的深潭，只倒映着她一个人。

——不争气的唐老大被宋大美人一个眼神迷得神魂颠倒，哪里还记得什么约瑟李。

满堂的哄笑当中，只有小眼镜怂成鹌鹑。

——你们别笑了啊！老大们的地下恋情要暴露了啊！

——天呐宋姐，我求求您可别乱来，在课上出柜什么的……他想想都头皮发麻。

还好，宋安之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只是把自己翻开到近代史的课本，抬手递给了鸵鸟似的一头扎在书页里的唐妙理。

唐妙理如释重负，感激地看了眼宋安之，对着书页上的笔记磕磕绊绊地回答。

“嗯……为什么中国没有爆发工业革命。这个原因……是多样的。”

“从经济形态上来说，中国以小农经济为主……”

宋安之仰着头，静静看着唐妙理举着她的课本回答问题。

——小姑娘涨红了脸，单纯又明媚，琥珀色的瞳仁清透发光。

就连无意识翕动的睫毛，和结巴时候轻咬下唇的齿尖，都透着鲜活的可爱。

——怦然心动，她根本移不开眼。

“……我，我能想到的中国近代落后于西方的原因，就是这些了。”

唐妙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眨着大眼睛看汪老师。

汪老师抿着唇思量了片刻，道，“好。请坐。”

“从经济、政治、思想的框架出发，如果是答主观题，我至少可以给你及格分。”

唐妙理刚缓了口气，汪老师却走上前来，把宋安之的课本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将她的书本翻到了同一页。

——宋安之的近代史笔记工工整整，彩笔标识的重点明了、干净清爽。

而她的那页，没几行字，还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笔水也断断续续，远看简直像张捕蝇板。

“中国落后的原因可以及格。”

“但你还要好好想想，你怎么就落后于你同桌那么多了。”

汪老师把书合上，轻轻拍了下唐妙理的脑袋，向教室后面走去。

“还有谁有不同观点？谭犇牛，你刚才笑得很开心，来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高见。”

大犇惊得打了个嗝，挠头站起来，支支吾吾道，“我觉得……儒家文化，不重视科技发展，弄不出近代科学……”

“哦？”汪老师敲了下桌面，“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和科技相关的，有射箭、驾车和数学，足足占了一半。怎么就不重视了？”

大犇僵着答不上来，西西举手道，“但是，中国古代的科学研究，目的是服务生产。重视经验积累，而不是理论创新。”

“所以，虽然有技术成就，但是没有形成科学的方法论。”

大犇感动地看向了西西……和她手里的《高中历史背多分》。

汪老师并没看到西西手上的葵花宝典，露出了进班以来第一个满意的笑。

“不错。深入一些了。”

接着她又点了一圈同学，大家渐渐放开了畅所欲言，上溯西周宗法制与罗马奴隶庄园，一路谈到东亚大陆性气候与欧洲水文特征的历史地理学。

被不轻不重地批评了的小唐同学，怂巴巴地低着头，捏着笔杆在白纸上抄笔记。

——姐姐的字好好看，好想练成她那样的柳体喔。

宋安之看着唐妙理闷头写字的样子，想逗她开心，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居然有点手足无措的紧张。

汪老师绕着教室走了一周，回到了讲台上，轻轻做了个两手下压的手势。

“很好。刚才，大家从方方面面对比了近代前的中西发展道路。”

“从传统的分析框架，逐步细化到了复杂的影响因素。”

“综合大家的观点，可以比较完整地回应‘李约瑟难题’了。”

“哇。”大犇转过身小声冲西西道，“真的吗，把‘李约瑟难题’解了？牛逼哎。”

西西摇摇头，“不可能，我感觉汪老师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汪老师继续道，“不过，我起初的问题是，如何看待‘李约瑟难题’。”

“还有别的视角吗？”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十一班又陷入了静默。

汪老师微笑着看了一圈，没人举手。

她只好叹了口气，“宋安之。”

宋安之只得把心思从唐妙理身上移开，起立的时候习惯性地抚了下她的背。

——怎么又趴桌上了，近视怎么办。

唐妙理乖乖地挺直坐好，后脑勺不经意蹭在宋安之的掌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宋安之感觉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似乎高兴了一点。

——连带着她的情绪也好了些。

宋安之抬起头正视汪老师，微微一笑。

“我认为，解答‘李约瑟难题’本身，并没有意义。”

宋安之的声音沁凉，在偌大的教室里清晰回响。

“哈？啥意思？”

“嘶……那敢情我们刚都在胡扯呗。”

听见有人不服气的嘘声，汪老师笑道，“小心滑向历史虚无主义，宋同学。”

宋安之摇了下头，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史学研究和理化实验不同。”

“历史不能重演，所有基于事件的研究结论，永远无法通过重复实验来得到验证。”

“对于‘工业革命’来说，我们有且只有一个成功的实验样本，那就是英国。”

“因此，任何‘为什么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某国’的问题，都只能通过对比来得到回答。”

宋安之说着顿了顿，面朝教室其他人的方向，继续阐述。

“所以，我们方才非常全面地对比了中国和英国，在工业革命前的社会背景。”

“我们意识到，中国的经济结构、政治制度、主流文化等因素都与英国不同。”

“它们或多或少地阻碍了中国的科技发展，进而使得工业革命没能发生。”

教室里有人点头。

——这确实就是他们在方才半节课里讨论的东西。

宋安之并没反驳，反倒认可道，“我们的分析并没有太大错误。”

“然而，我们最后得到了什么？”

“经过漫长的讨论，我们得出了‘中国没有理论’、‘中国科学落后’、以至于‘中华文化具有劣根性’的结论。”

西西陷入了沉默。

——确实是这样啊……

重本抑末，商业式微；宋明以降，思想越发固化；明末还搞起了海禁……可不就是哪哪都不行吗！

但总觉得，这个结论好像……不太对！

宋安之给西西的感受作了结。

“方法是中性的，但我们的立场不是。”

“因为‘近代化从英国开始’的事实是唯一且确定的。那么任何对比研究，最终都会滑向‘某国具有落后性’的结果。”

“所有的‘差异’都被扼杀了特殊性，成为了落后的佐证。”

“我们可以用相同的思路证明，四分五裂的德国是落后的。沙皇压迫下的俄国是落后的。还在农业社会的法国和美国，更是落后的。

——近代化的“标准答案”只有英国一个。

那么，一切“为什么答对的不是你”的问题，最终都会变成“你哪里都不如他”的埋怨和推诿。

“但这样的观点有意义吗？”

“之后的两极格局是哪方势力？眼前的‘一超多强’领先的又是哪方？”

“最早近代化的英国，又到了哪儿呢？”

宋安之接连发问，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方才嚣张地喊出“中华文化劣根性”的于冬冬，抱着头缩在墙根。

——好像是哎……如果英国佬的文化根子真那么优越，怎么没能笑到最后？

再没人发出调笑的声音，整个班都默默等待着宋安之的后文。

唐妙理也抬起头，看向她身旁的人。

那个人的眉眼轮廓分明，却落了逆光的剪影，像座未抛光的雕塑，凌厉却温柔。

——这是她喜欢的人。

——好厉害、好优秀的一个人，跟耀眼的星星一样，她只能仰望。

“‘李约瑟难题’给出了一个先验的立场。在这一立场上作答，是不负责任的。”

“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不该是李约瑟所问的，为何中国——或任何一个国家——没有爆发工业革命。”

“而是，为什么工业革命偏偏发生在了英国。”

“我们对比研究的目标，也不是玩一场越多越好的找不同，以至于否定自己——这才是民族和历史的虚无。”

“而应该是寻找英国得以率先近代化的‘关键点’。”

“大英做不到永葆日不落，但那些决定转型的‘关键点’，能够在更长的时间轴线上引领时代发展。”

“这才是历史研究的时代价值。”

十一班教室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好几秒，才在汪老师缓慢的掌声里重新流动。

“好，好，好。”

汪老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冲宋安之灿烂的笑了下。

“请坐！”

“这是我想要的答案。”

她终于点了下快要进入休眠状态的投影仪。

一行字在那台标志性的蒸汽机上面浮现出来。

——WhywasGreatBritain？

“今天的作业就是这道思考题。”

“英国领先的‘关键点’究竟是什么。”

“海运条件与资源禀赋？国内消费积累？三角贸易？大家可以尝试提出一到两个观点，要求逻辑自洽……”

“——宋安之？”

汪老师讲着讲着，忽然发现她的得意门生依旧站着。

“我还有一个想法。”

“……请说。”汪老师比了个手势。

小眼镜正抄着当堂作业，忽然笔墨卡住了。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心跳好快！

——宋姐！你要说什么啊，稳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