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理狠话放得漂亮，心里倒没多少底气。

毕竟……数学从没及过格的唐老大，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AC数的。

真随便点一题让她做，啪啪打得可不是苏逸的脸。

之所以敢在这儿大放厥词，只是单纯因为，她经常站在宋安之后面，看学霸刷这本《中考压轴题》。

而她偏偏记性很好……可以背出宋安之每一步的过程。

十一班的课间闹腾，有叽里呱啦念口语、背古文的；有讨论热播剧笑出鹅叫的；还有疯赶打闹、上房揭瓦的。

唯独宋姐独树一帜，在课间刷压轴题，安静得格格不入，简直成了泥石流中的一泓清泉。

唐妙理最喜欢看她做题了。

宋安之解题和写字都很快，字迹却漂亮，娟秀又劲挺。

赏心悦目的人加上赏心悦目的字，比西西追的热播剧好看多了。

——姐姐就是最好的！

唐妙理一键变身彩虹屁发射机，叭叭叭地又夸了半天，恨不得把她的答题卡吹成流芳百世的墨宝，直夸得宋安之转过头来捏她鼻尖，让她闭上这张臊死人不要命的小嘴。

“这么喜欢我的字，回头给你找本和我一样的柳体字帖，教你练个够。”

唐妙理笑着躲到椅背后面，嘴上说不要不要，心里想的却是，情侣字帖耶，感觉也不错。

玩笑开过，也没人放在心上，唐妙理一如既往的草字没改，却盯着宋大美人看了不少压轴题。

比如说，今天早上她刚刚欣赏完的一道高难度解析几何。

就连宋安之都卡壳了十分钟，才想出了在椭圆中构造切圆的解法。

——那道题在第217页下方。

小会议室外。

唐妙理先声夺人，顶着一张狂妄自大的反派脸，像是担心苏逸拒绝一般，快手抓起《中考压轴题》，潇洒一翻，看也不看就抓着书脊上沿，将题页怼到苏逸眼前。

——就是这个位置……217页加上封面和摘要，应该翻过109张纸。

“来啊，苏老师。”

唐妙理笑得灿烂，一口小白牙明晃晃。

苏逸骑虎难下，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本书是一帮数学教授闲得没事，凑在一块儿编的难题集，变态题目一抓一把。

就连给数竞班上课，他都只讲里面的简单题。

而唐妙理随手翻开的这页，不偏不倚是最难的解析几何章节。

苏逸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玩大了。

不过是想逗逗外甥女喜欢的小姑娘罢了……没想到小姑娘脾气很大，一句坏话都听不进去，护短得要命。

——等午休补习结束，若是还有空，就稍微给她讲讲吧。

听不懂也无所谓，难度跨度太大了。

苏逸惆怅地想，要是小姑娘被难哭了怎么办啊……他上一个相亲对象可就是这么吹的。

那位不知道贵姓是“张”还是“章”的大小姐，本来对他印象挺好，还说，“苏老师这样的帅哥走在路上，回头率大概有百分之二百吧！”

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苏逸很认真地指出了她的错误，明确地告诉她——

“在欧几里得空间的概率测度上，事件概率是不可能大于1的。”

“也就是说，百分之二百并不存在。我最多只能拥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他也不知道自己戳着女孩儿什么点了，明明开始还挺认真地在听他解释测度论，结果才过了半个小时，忽然就抓起Prada哭着跑掉了。

——一节课都还没上完呢。

苏逸反思了很久才想通，这位“Zhang”大小姐大概是因为无法理解精微深奥的数学，对自己的智商不满，以至于失落到痛哭。

——可眼前的小姑娘是他姐夸过的人。

要是打击到她的自信，苏芸校长会不会一句话让他失业啊……

然而，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固执地举着一大本《中考压轴题》。大概是胳膊都酸了，她不耐烦地晃了晃书页，微微偏着又怼在他面前。

唐妙理面子上风平浪静，心下却七窍玲珑。

——书页偏向217页。

因为两人之间的巨大身高差，苏逸必然会垂头看她。

——这样的暗示和诱导下，他会更倾向于选择他第一眼看到的题目，也就是217页下方的那道椭圆……

苏逸深深望了她一眼，无奈地点在了左侧书页下方。

“就这道吧。”

——好孩子……你一会儿可千万别哭。

不然我实在没法跟我姐交代……

“没问题。”

唐妙理眉毛微扬，极自信狂妄地把书页朝自己转过来，像是在说“等着瞧”。

唐妙理垂下头，强行隐藏的紧张瞬间爆发，肾上腺素飙升，以至于忘记呼吸。

——她不能翻错页码……也不能暗示错位置……

毕竟她是只是一个训练时长两周半的废物，任何一道题目都足够把她碾压。

低血糖模糊了她的视野，唐妙理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眼前的黑色才褪去。她死盯着苏逸手指的那个位置，恢复清明的瞬间，她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217页，左下方。

正是上午她看着宋安之磨了一整课间那道解析几何。

她成功了！

唐妙理忍不住微微勾唇，在白板上落下一个“解”。

——和宋安之如出一辙的柳体。

唐妙理回忆着宋安之写这道题的样子。

风是暖的，宋安之的发尾撩过她手腕。

她落下的算式是……

唐妙理仿佛从宋安之那里偷来了力量，每一个符号落下，都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替她握住了笔，牵引着她书写的方向。

第一题是求坐标，唐妙理极为顺畅地算出了一个解，就连草稿都工工整整。

苏逸默默点了点头。

——这道题的配图给了误导，其实还有一种未画出的情形……小姑娘应该做不出来了。

却见唐妙理写到这里，顿了片刻，没有作答，而是写下一行字。

“情形二：焦点在y轴。”

苏逸忍不住又惊了惊，眼神倏然明亮。

——说句实话，方才苏逸的惊讶，不过是因为唐妙理对自己大外甥女的维护。

却完完全全没把她的不服气当真。

毕竟，他见过这位踩在升高线上考来的唐同学，整三年从没及过格的数学成绩单。

可凭借她现在展现出的水平，至少在解析几何的模块，她已经追上致远高中生的平均水平了。

——总不能他外甥女真的是个被埋没的教学天才？一点就通、一化就灵的女娲级教育圣手？

苏逸想不通，微微蹙着眉，继续看唐妙理解题。

唐妙理微垂着眼睛，长而卷的睫毛敛去了眸中的神色，抬手流畅地画好另一种情形的示意图，沉静得像是艺术家打磨画作。

——其实她只是在模仿宋安之解题的状态而已。

隐藏在沉静外表之下，唐妙理叽叽喳喳的内心一刻都没有平静过。

——第二问、第二问是从哪儿开始的？

——天官来，地煞来，宋姐快来上我身，噼里啪啦嘛哩嘛哩哄，急急如律令！

唐妙理念完了自创的“宋姐附身令”，脑子里灵光一现，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宋安之的学霸力量！

——想起来了！

唐妙理把第一问的综上所述写好，几乎片刻都没有停顿，就开始解第二问需要的坐标点。

苏逸早已从倚靠着小桌的闲散姿势中起身，托着下颌站到了唐妙理身侧，紧盯着她作答的步骤。

——先求坐标，思路非常正确。就连草稿上的计算过程都没有一丝冗余，落笔迅速，目的明朗。

她确确实实把解析几何的知识熟练掌握了。

……如果多加训练，说不定都能进数竞班。

可她才学了多久？？

苏逸实在不相信，一个二十九中出身、中考不及格的数学学渣，能在两周内突然提升到优等水平。

——你当致远名师精心编出来的教案是摆设？

致远学生整整三年里多刷的习题集是无用功？

他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凭借1%的灵感，吊打99%汗水的天才。

就算有，也不该在数学这门最需要严谨和恒心的庞大学科中。

苏逸屏息凝神地看着唐妙理完成了所有常规步骤的解答，握着笔停顿了下来。

唐妙理微微皱眉，又翻开题目看了一会儿，笔尾戳在脸颊上，另一手烦躁地在头发上乱抓了几把。

——和苏逸第一次见到她时，趴在卷子上抓耳挠腮的模样完全一致。

可难倒她的题目，已经从初一的基础题升格为了连大部分尖子生都解不出的压轴题。

苏逸一边看着唐妙理，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种常规解法，不是根本做不出，就是计算极为复杂。

他习惯性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连线画图，陷入思考。

——切圆法能解。

苏逸收回了手，抱着胸俯视着眼前在草稿区点点画画的小姑娘，默默摇了摇头。

——这个方法实在太考验知识交叉，估计致远数竞班都没有几个人能……

唐妙理啪得拔开笔盖，干脆利落地在椭圆中间作了一个辅助圆。

水笔在白板上划动，凝滞的墨水带过轻微的响。

落笔有声，翩若惊鸿。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解得出来！

他一个从教几年的老师，也不过是刚刚想到这个方法！

除非她做过这题！——可《中考压轴题》分明还没公开发售，这道难题更是唐妙理随手一翻，他亲自点的。

是天才？

她只能是天才！

不然，怎么解释宋安之居然能在半个月教出一个顶尖的数竞生？

——还是说，他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老师，真的就那么失败……连自己外甥女都比不过？

苏逸的脑子乱了，他已经没空思考唐妙理写得是对是错。毕竟切圆法摆出来，这道题在他看来已经证毕。

满脸拽得跟兜里塞着大金表一样的唐老大，装模作样地搬了几行宋安之的草稿，就把辅助圆漂漂亮亮地甩了出来。

看着苏逸一副见了鬼似的黑脸，唐妙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你说啊，你继续说啊～

宋安之不是解不出压轴题吗，怎么她带了两周的学渣都能鸡犬升天？

——哎呀，真不好意思，原来老师您比宋安之同学还要更厉害、教学水平还更高哎～不然您也提点一下我，说不准明儿清北的录取通知书就送到致远啦。

看着唐妙理笔下流畅自如的解题过程，苏逸在心底默默后悔。

如果时间重来，他绝不会再故意逗弄这个小姑娘了。

——等她解完这道题，他还要跟她好好道歉……告诉她一切都是他开的无聊玩笑。

——再和与卿姐说道说道，一定要把这个天赋异禀的几何小天才招到数竞班！

唐妙理看着苏逸的脸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红，忽然福至心灵。

——他不会被我的才华折服，拜倒在我石榴裙下了吧。

她浑身毛都一炸，可别吧。

——借着宋姐的本事狐假虎威罢了，小唐还是心虚的。

唐妙理捏着水笔的手心有点出汗，她在裙摆上顺手一抹，又回顾了一下刚默下来的宋安之的解题过程。

或许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功劳，这一遍写下来，她居然真的弄懂了这题。

既然如此，唐妙理干脆利落地在收尾的时候犯了点无伤大雅的粗心错误。

——跳过了圆半径的解题过程，直接“想当然”地用了椭圆的焦距。

她洋洋洒洒地作了答，合上笔盖叉着腰，仰头睨着苏逸。

“苏老师？”

“宋安之的教学成果，能勉强入您法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