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带着一分不确定，四分悲戚，五分期盼，犹如金针猛扎在心上，任人都得抖三抖。

方落寻声望去，一个白圆滚滚的身影已闪身在眼前，女子身着红边白锦束腰纱衣，腰上的玉佩穗子红艳欲滴，饱满的脸上一双琥珀般的乌亮眸子不眨一眼地将她瞅着，里面溢满了泪。

荒山上没有铜镜，方落初化人形时只在河边大致看了眼自己的容貌，难道这模样很奇怪……

她被女子看得有些发怵，不自然地摸上面颊，僵着脸问道：“我，长得，很奇怪？”

女子抬头看了眼东边那颗自一千年前便再也未亮起的星，低落地垂下了头，语调里带着份抱歉：“不，你长得很美。”

此时，夜风起一股淡如兰幽似松木的清香飘到女子的鼻尖，她深吸了口气，又凑近方落身侧闻个不停，惊叹：“你是哪方的花神，身上这般好闻？”

方落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不知所措，微微向后仰去：“不是花神，是凤凰花树。”

“乖乖，真叫我守株待兔给待着了！”女子两手一把按在方落肩头，摇头晃脑笑得喜不自胜，“你便是昨日飞升的凤凰上神？！”

方落在她晃动下勉力站稳，心想九天的仙神皆这般热情奔放么，作揖纠正道：“是凤凰花，不是凤凰。”

凤凰白鸟之王，虽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

“是是，比凤凰还香的凤凰花，吾乃月老殿月老奚言。”奚言一面不在意地说着，一面唤来朵云团拉上方落便往云上带。

方落顿住脚有种被拐带的感觉，蹙眉狐疑：“去，哪儿？”

奚言的力道恰到好处，让她手腕感觉不到疼，但就偏偏拗不过地被带着往前走。

奚言回头将方落端详着，一脸真诚：“我见你印堂发光，眉眼喜色乍现，这可是难能可贵做牵姻缘，结善果的面相。”

脚下一跨，方落已踩上柔白的云团，她淡淡道：“所以？”

“所以——你自然要随我回月老殿归入我殿门下。”奚言手搭她肩头笑得一脸理所应当，“放心，你可是上神，我自是将你当接班人培养，待你熟悉一应事项后，便由你接掌月老一职。”

光想想再不用理红线的日子，奚言不禁笑出声来。

“奚……言，我想做，战神。”方落竭力搜寻出昨日在人间市集上看的那出戏文里唱的“战神”二字。

皎白衣袍曳地大氅，挟一剑战群魔、斩邪祟，拯救苍生于水火，她站在戏台前深深被扮演战神的那名郎君吸引，似乎那便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而不是一棵无知无觉的树，连栖息在枝丫上陪伴她许久的小鸟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盘旋在头顶的鹰将它们叼走，徒留下一个空巢。

“战神！”奚言重重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万万没想到眼前如玉谪仙有如此鸿愿，看这单薄的削肩，这娇嫩的双手，怎么这么想不开要去做武神。

“想做战神得先进神军营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步步积累战绩功业也未必能升到战神一职，像朝暮上神、莫虚战神这般皆是上苍选定，这可是条充满血泪的辛途，你真不再考虑考虑换个别的？”奚言循循善诱，“譬如月老这样的文职，便很适合你这般的美仙娥。”

方落从她神情里看出关切，平淡的脸上生出抹笑意，轻轻摇头：“我先回，行归殿。”

“诶，你听我把话说完。”奚言撒泼地抱着她的腰不放，自己可等两天一夜，好不容易盼着个能接班的人来，不管那么多，先将人哄住再说。

“如今神君营招募期已过，想进去得再等上一年，不过聪敏貌美的我有别的办法，只不过……。”

于什么都不能做的树来说一年真的很漫长，方落莫名地害怕等待，反问道：“只不过什么？”

奚言促狭一笑：“只不过你得帮我在月老殿做两个月仙使。”

“好。”方落爽快答应。

“对了，还不知上□□讳。”奚言降下云团，月老殿已在眼前。

“方，落。”说出名字时，方落有种陌生与熟悉交缠在一起的复杂感。

奚言脚下一顿，心倏忽被提了上来，定睛看向她的脸，若有所思道：“你还是戴上面纱比较好。”

方落一脸不解落到她眼里，奚言打着哈哈解释道：“因为九天有位厉害的女上神，她看不惯比自己美的女仙，你初来乍到低调些总是好的。”

方落随即招来片落于脚边的花瓣化作方白色面纱覆在脸上，唯露出一双灵动水亮的眼。

翌日，新飞升的上神去了月老殿的消息不胫而走，怎么可能，当然是奚言故意宣扬出去的，为的是让一帮虎视眈眈的仙友趁早打消来抢方落的念头，尤其当看见她那张和戴落一模一样的脸后。

奚言按捺不住担忧，再一次提醒方落千万不能在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面前摘去面纱，理由是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我怕他们把持不住。

早晨，方落在房里借着铜镜照看自己的容貌，觉得如奚言这般脸若玉盘的女仙也很美，她实在有些言过其实，不过还是将她的嘱咐放在心里。

月老殿相对其他殿来说不算大，里面陈设却很讲究，小到一砖一瓦，大到一柱一门都和其他殿不同。

方落跟随奚言在殿内走了一路，便听她讲了一路，殿顶上的瓦是由海族彩贝制成的七彩瓦，梁下的柱子是从妖族直接千里搬挪来的望天树，池中的花是妖族圣湖移来的碧落藤……

“千年前平定百鬼恶冥后，海族得以重现沧陆九天，我哥也才得以风风光光迎娶妖族帝姬，不对，他那是入赘，提起他我就来气……”甩手将月老殿交给她，自己陪嫂子逍遥快活，奚言擦着虚泪，眼神柔弱地投向方落。

言下之意，后两个月可就拜托你了。

姻缘殿门被推开的刹那，方落终于懂了奚言用心良苦留下她所谓何物，只见满地满眼交缠在一处的红线团铺陈在殿内各个角落，让人无从下脚。

而殿内蹲坐在地上的五六位小仙童忙得眼都不带抬一下，皆认认真真埋头理着红线，经不起一点打扰，生怕一个不留神方理清的一个结又交缠了回去。

“呵呵。”奚言见方落鲜有表情的脸上生出了惊色，顶着老脸干笑了两声，“真不是我们手脚慢的问题，属实是凡尘男女关系愈发混乱，一个男子就要讨好几房妾侍，贵妾说不定还偷偷养着好几个面首，你说叫我们如何理得清……”

方落是棵树，一棵生在山巅的孤树，她听得懵懂，只得默然点头表示理解：“那我，帮忙，理线？”

“不，你帮我编写姻缘录。”奚言说着便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下一摞书册来，“你在人间多年定听过不少情爱戏文，我实在想不出新鲜的来，便得麻烦你了。”

方落听后浑身一汗，连忙皱脸：“我，我，我不会写，字，也未听过，戏文，更不懂，情爱。”

想来奚言当她是早成了精的花树，精灵类大多耐不住林中寂寞，喜欢化出人形到凡尘游玩，怎料她只呆呆立在山巅风吹日晒了千年。

方落碍于学说话不久，言语捉襟见肘，无奈急得只顾摇头摆手。

奚言见她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大手一挥，安抚道：“不怕，不怕，有我在，跟姐姐去凡尘走一遭包你啥啥都知晓。”

今日正巧要去人间采收愿望，奚言便带着方落同乘一云往人间而去。

她逮着机会就会为方落灌输些做月老的好，做月老的妙，就比如眼下要去的第一所月老庙，放眼整个沧陆再找不出第二座神庙能历经千年不倒不破，香火鼎盛到令旁的仙友发指的地步。

香火愈鼎盛愈有利修为增进，奚言托此庙的福，懒懒散散修行竟也能在上仙中混得个中上的地步。

她在云端遥遥一指：“诺，就是这儿了。”

方落顺指望去，透过云层，灰瓦白墙方正布局的城池里是每条街巷都被如雪的白花铺成遮挡，晨曦烟雾缭绕间让她不禁觉着只是从一处仙境来到了另一处仙境。

“那是，什么花，好美。”她轻叹。

“杏花，仿若每月下来一趟此花便多了一些，千年间已不知不觉开满整座城池。”奚言说到后面带着份傲娇，“兴许是受月老庙内那颗千年杏花树的影响，带吉祥寓意的东西凡人都喜欢。”

采收愿望需去正殿香炉前闻香听愿，然后记录在册，因着此番只是带方落来认个路，奚言便让她去庙内四下逛逛，自己则隐身去往正殿忙活起来。

她们来得早，庙内除了两名尘扫的和尚外不见其他香客。

天光初现，在云层的缝隙里蹿出几支光条，正正打在后殿宽阔院落中央那棵杏树上，花树繁茂如伞，重重堆叠挤满枝丫，如粉蝶扑枝，又如雪落枝头，遒劲有力的根系有部分露在地表，蜿蜒如蛇，树杆粗壮不输妖族望天树。

旁的树上皆挂满红绸，唯独这棵上只挂了一条，红绸边角成须，有些脱色。

方落走在院外长廊下，甫一逛到此处便被杏树吸引，随着脚步的前移，立于树干后的人一点点落入眸中，月白的身影抢去了花树的光华，只一眼，天地失色在他身前。

正值初春，春寒料峭时，他浓密乌黑的睫羽、鬓角凝上层薄霜。

站了一夜？作为树的方落最熟悉春夜的凉。

她忍不住好奇打量，晨风轻拂，男子白衣微扬，纷飞的花瓣簌簌而下，划过他肌白近冷的面颊，影子在晨光下被拉长，给人种遗世独立之感，阖闭的双眼微微上挑，让人看不出情绪。

方落总觉着那空荡荡的眼尾下缺点什么，空落地令她难受，一时心下起伏，不由深吸了口气。

“谁在那？”男子声音清浅，似冬水初化，冻得方落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