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姑苏林家的船只高高扬起风帆，载着满怀期待的黛玉和内心五味杂陈的林如海直奔京城而去。

这一路，虽是满目萧条，亦让轻易不出远门的黛玉兴奋不已。一个高高建于树丫间的巨大鸟巢，一座奇形怪状的山，一袭奔流，一间草屋，一个远足的妇人，一个调皮的孩童，都能引起黛玉的兴趣。或欣喜或惊讶或感叹或悲哀，总有万千情绪一波跟着一波，如涨潮的海浪，竟是一路都停不下来。

紫鹃等丫头们也是，长年闭于乡间，哪里见识过这由南至北的迥异风光，早露了少女本性，天真烂漫得令人忍俊不禁。当然，也有老成持重的，大多跟在林如海身边，只默默地欣赏默默地点头，与黛玉这边船只上的欢声笑语形成鲜明的对比。

如此，走走停停，这一日终于在京师靠了岸。彼时早有林家留守京城的仆人等候多时，急忙迎了上去，一时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热热闹闹直奔林家京宅而去。

林家的京宅离荣国府不算甚远，中间只隔了几个胡同，是隐于闹市中的一家三进的小宅。虽然小，但因为林家本来人口就稀薄，所以也足够住了。

这还是黛玉第一次来自家的京宅，一时好奇，下了轿就趁丫鬟婆子们收拾箱笼的功夫拉了紫鹃到处走走看看。及走到后园子时，见小小一方园子别的树木都很稀有，独几棵杮子树独领风骚，饶是进了腊月，树梢上还零星可见几十个柿子挂在枝头。黛玉眼尖，见那柿子大多已经残败，还有不少鸟儿时不时地凑上去啄两口，便纳闷地问跟来的一个留守的婆子：“这些果子为什么不摘？看都被鸟儿吃了。”

那婆子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咱家这几棵老杮子树每年都能结满满一树果子，因为姑娘和老爷都不在，我们这些个下人也吃不完，就只就近摘一些吃。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果子一是□□够不到，再者摘下来也吃不了，就留给鸟儿来分食了。”

“哦……”黛玉明了，点头，“这样也好，鸟儿们就不愁冬日里没有地方觅食了。”

“正是呢，”婆子笑道，“或许是年头久了，鸟儿们都知道咱家有吃的，这些年竟越聚越多。你瞧，这才进了腊月，这么多柿子竟快吃完了。”

“那也是善事一桩，”黛玉自豪道，“咱们给它们提供了吃食，说不定它们就能给咱们带来好运呢！”一句话，说得婆子频频点头。

看完了柿子树，黛玉才要回自个儿院子，便有一小丫头急匆匆赶来，见了她笑道：“姑娘快到前院去吧，咱家姑爷来了，还让人送来了一箱箱的礼物，也不知都是些什么物件。”

咦，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黛玉红着脸感叹，她们也才进门呢，脸也没洗，衣裳也没换……

紫鹃忙笑道：“赶紧地吧，别让姑爷等着急了。”

黛玉又羞又臊，转身啐她一口，这才“不情不愿”地跟她回到自个儿的院子，又从刚收拾好的衣裳里挑了件丁香紫的撒花褙子，外罩石榴红的羽缎斗篷，紫鹃又专心给她挑了支双蝶戏花的金步摇，这才翩翩来到了前院会客厅。

会客厅内，林舒安早已等候多时，一听有人通传，说黛玉来了，急忙起身迎接。及丫头揭开帘子，黛玉的一张粉面稍稍露出一角便觉眼前一亮。但又硬于林如海在场，只得强压下心中欢喜上前见礼，之后又偷偷撩起眼皮认真瞧了一眼，方微微勾了唇角笑了一笑。

时隔几个月又相逢，黛玉内心也是一通小鹿乱撞。又见他较之前明显黑了瘦了，便忍不住一阵疼惜。可眼下父亲在场自然不能细问，只得避开眼神回了一礼，转身便站到了父亲身后。

林如海眼观鼻鼻观心，佯装没有看到这一对小儿女的一番痴态，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放下道：“这几个月，可还顺利？”

林舒安忙道：“一切顺利，劳林伯挂怀。”

林如海点头：“切忌要小心谨慎，莫要偷工减料，更不能让人抓了把柄，否则可不是一两万银子能摆平的事儿。”

林舒安笑道：“林伯教训得是。只我本就不是那等散漫之人，加上又是亲戚家的事，哪里敢偷工减料呢，只日日警醒着别出忿子才好。”

林如海放心，又问：“我给你的书信可派上用场了？”

林舒安急忙起身，不好意思地赔罪道：“目前为止，还没敢拿出来。”

“哦？为何？”林如海颇为诧异。

林舒安解释道：“主要还是怕给林伯惹麻烦。再者，这里边牵扯利益众多，也怕有了这层关系，反倒使两家束手束脚。不如先瞒下来，等工程竣工结算了，再专程去拜访也来得及。”

“这样……”林如海想了想，觉得也有理，遂点头道，“罢了，就依你。只是万一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还是该动用的动用，免得吃了哑巴亏。”

林舒安忙答“是”。因又问起明儿的安排，林如海便道：“明儿一早我就带玉儿去荣国府拜见她外祖母并舅舅、舅母们。你既然想先隐瞒身份，自去忙就是，等有空了再来家里说话，反正我们得等过了年才能回扬州。”

林舒安一听黛玉一家要在京城过年，登时喜不自禁，笑道：“我原本还想着工期紧，我脱不开身，今年回不去扬州过年了呢，没想到林伯一家恰好在京城过年，如此我就放心了，等年下咱们好生团聚团聚。”

说完，抬头看了黛玉一眼，对她叮嘱道：“我约莫着姑娘要来了，怕京城天寒地冻姑娘受不住，就先采买了些保暖的衣裳，姑娘可临时应应急。”又转头对林如海道，“林伯的也有，就是不知合不合适；等晚间试过了，有不合适的告诉我的人，再给换些来。”

林如海点头，叹息：“劳你费心了，我都记在心里呢。只日后不用操心我们，只管照顾好自个儿就是。”说完，让人从箱子里找出两件灰狐皮递给他道，“这是早几年得的，白放着可惜了，你拿去做件衣裳穿吧。京城天寒，这个是最保暖的。”

林舒安长这么大，连亲生父亲也没送过他一件大毛衣裳，冷不丁被林如海这么一宠，立时觉得心头一热，眼泪差点飙出来。

他红着眼圈接在手里，重重一礼道：“谢林伯体恤！舒安一定不负林伯厚望，混出个样子给您瞧瞧！”

听他这般发自肺腑的誓言，林如海大感欣慰。

这时，厨房上差人来问是否可以摆饭，林舒安便趁势告辞，说还有要事今儿就不陪林伯和姑娘了，等改日得了闲再正式登门。

黛玉一听，心中惊讶，暗想分别良久，这才刚刚见面他就要走，是不是太不通情理了些？

谁知林如海却大方地一摆手道：“你忙你的，我们这边不用你挂着。”便让下人把林舒安送了出去。

林舒安一走，黛玉颇有些不痛快。林如海瞧出了她神色异样，叹口气解释道：“他太忙了，夜间也要宿在值房，还要时时修改设计样式，咱们就不拖累他了。等到年下放了假，他有的是时间过来陪你说话。”

黛玉红了脸，拧过身子道：“瞧您说得，哪个稀罕他陪着说话！”

林如海嘁了一声，懒得跟她较真，便命人摆了饭，父女俩相对而坐，吃上了来京的第一顿饭。

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黛玉在叽叽啾啾的鸟鸣声中睁开了眼。现在是腊月初，这鸟儿也不怕冷，大清早地就催人起。

黛玉一边起身穿衣一边感慨，脑中却突然想起后园子那几棵老柿子树，忍不住一拍额头笑道：“是了，是那些鸟儿吃饱了在消食呢，怪不得咱们家这么多鸟儿。”

紫鹃笑道：“姑娘说得是啊，听婆子说，周围一带的宅子，数咱家鸟儿多，还有人特地来打听门道，听说了原由后都要回去种几棵柿子树引鸟儿呢！”

黛玉笑了，直觉这是个好兆头，遂欢欢喜喜地洗漱完，又精心打扮了一番，用罢早饭，跟着林如海一起，浩浩荡荡地直奔荣国府而去。

此时的荣国府，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并凤姐等人早已等候多时。就连迎春、探春、惜春这三姐妹也停了学，专门迎接黛玉的到来。

一时林家的车马到了，林如海便被请去了贾政处，而黛玉则换乘了小轿，一径到了垂花门前方落下。一时有婆子上前打起轿帘，紫鹃和雪雁扶黛玉下了轿。

这时，早等候多时的小丫头们一拥而上，嘴里说着“可等来了”，纷纷争着引路，来至荣禧堂门口。

又有小丫头打起帘笼往里通报，黛玉便施施然进了屋内。

此时的荣禧堂内，热热闹闹足足半屋子人。人人穿着与扬州服饰略有差异的锦衣华裳，头上戴着镶金嵌宝的各式首饰，尤其以凤姐头上的五□□凤最晃人眼。

黛玉一一与众人相见，忆起母亲去逝时的场景，自然免不了一场落泪。好在时日已久远，又有凤姐这伶牙俐齿的从中解劝宽慰，众人也就适时止住悲声，开始打探起黛玉在扬州的生活细节来。

“姐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也像我们姐妹一样上学吗？”率先发问的，是探春。

黛玉摇头道：“年幼时请过先生学过几年，后来慢慢大了就不再上学了，每日里不过侍弄侍弄花草，读读闲书，也就这么过去了。”

“姐姐喜欢养花？”最小的惜春道，“都养些什么花？兰花？”

黛玉道：“兰花也有，不过都是野生为主；其实不单单兰花是野生，我那园子里大多数都是野生花卉，虽登不了大雅之堂，却也别有韵味。”

“是吗？可惜不能亲眼瞧瞧……”惜春叹息道。

黛玉笑道：“怎么不能？我这次来看望外祖母并舅母和嫂子、姐妹们，就带了一些来，大家若不嫌弃，就留下赏玩吧。”说完，冲外招招手，便有林家的小丫头鱼贯而入，捧进了一盆盆形态各异的花……

众人好奇，一窝蜂围上去，不约而同发出惊叹。就连贾母也扶了丫鬟亲自观赏，一一看过之后笑道：“有几样我认识，有几样却从未见过，看来林丫头确是个中行家，又是个一等一的精细人，这一点咱家几个丫头都不及。”

黛玉谦虚道：“不过闲来无事解闷罢了，外祖母过奖了。”又让大家挑喜欢的带走，不大会儿功夫，便被“洗劫一空”。黛玉见大家十分给面子，内心自然也是欢喜异常，又与大家交流了一些养殖技巧，众人表示记下了。

既得了黛玉的礼物，众人自然也有回礼相赠，有送手串的，有送画作的，还有送书的，独贾母送了一支累丝金凤镶宝的簪子，一脸悲戚道：“这个原本是想着聘你做我的孙媳妇时要亲手给你戴上的，没想到你同宝玉无缘，现下就给了你吧。”

孙媳妇？黛玉心中呵呵两声，暗想，就凭那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没把她们姑苏林家放在眼里，她也不能嫁他呀！便没有接话。

这时，凤姐忍不住求证道：“听说姑父有意将你留家一辈子，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调过来，皆是满脸好奇。

黛玉也不隐瞒，点头道：“确有此事。不过后来又觉得不妥，遂改了主意。”

“哦？这么说，妹妹还真是与我家错过了呢！”凤姐一脸的遗憾，伸手拉了黛玉的手细细端详道，“真可惜了妹妹这冰清玉洁的好相貌，将来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

众人听了，皆掩面笑起来。黛玉倒也不恼，只抿嘴一乐，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贾母原就一门心思要将黛玉带至身边的，听得她如今又可以嫁人了，便沉吟道：“咱们家除了宝玉，再没人能作配林丫头了，倒是史家几房里还有几个像样的……”

黛玉听了满心无奈，悄悄与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只得上前插嘴道：“回老太太，我家姑娘八月里已经说定了人家，且过了小定；若没有意外，明年开春也要出门子了！”

“哦？这么快！”贾母等人吃了一惊，随即又是一通扼腕叹息。因又问起许了什么人家时，紫鹃只笼统回了个扬州宣化林家的三公子，其余的便不再细说了。

众人识趣，也就压下了好奇，只等这边散了场再派人细细打听。

想想这大宅门内就是这般好笑，每日里除了打听谁家姑娘嫁得好，谁家哥儿娶了门好亲之外，竟也想不出比之更好的乐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