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魏帝携同国师、右丞、平章政事等机要官员动身前往上京。关秋也趁此机会出京探查，顺带替本该在太华山冰洞中挺尸的谢明非输入灵力。没想到对方提前醒来不知所踪。

他本想着如此也算完成了舅舅的嘱托，之后派人确认对方是否恢复神智，再安顿好生计，若无异常就此自行方便便好。结果又在悬泉镇中偶遇，还被她一路跟随。

关秋本以为谢明非就算复生，修为也难以恢复，神智多半也会受到影响。八成只是个疯疯癫癫的废功之体，却在沙漠中见识到剑意凛然，甚至还能融合灵力。他这才意识到斜明渊花费了十年光景作出的努力有多么逆天，竟然给谢明非留下了完全恢复的契机。

试探之后他发现对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神思清明，对曾经所学具是融汇，早已发自本能。如今仙道玄门凋敝，自对方死后二十年已无一人突破金丹境界。而硕果仅存的几名金丹修士，要么身兼一门事物无力脱身，要么闭关隐退不再过问世事。后来者心性修为出类拔萃者十分罕有，整个仙门正是处在青黄不接的时候。

谢明非能在明知自己修为受限的境地之下，只身进入沙漠，嘴上陶侃说是来寻他报恩，可实际上应该也只是听到了沙妖作祟的传闻。她能在那种情况下不顾自身前去探查，说明她心底还是秉承着济世苍生守护安宁的玄霄仙门正统道义。

关秋心中蓦然升起一个念头：谢明非死而复生改名换姓，又脱去了曾经的出身，若是能恢复修为，是不是将来可以成为临松薤谷一道助力。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关秋总觉得自己对谢明非有私心利用，因而对方几次三番的耍弄自己，他也是颇多迁就，尽力相帮。这么做不仅是为了笼络，也是为了求个心安。

可随着与谢明非接触日久，关秋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因为这女人实在是有些不靠谱。过去她不仅与妖修结交，昨日还表现出对来历不明的丹增杰波很有兴趣。

…………

宣政院外，关秋一身墨绿官袍，腰带上装饰着七枚银銙象征着他七品都事身份。他一进门，便迎面碰上一人，乃是官从五品的院中参议刘琮。

刘大人热情洋溢，率先朝关秋打了个招呼：“可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关都事了，咱们衙门最近一月可是为此失色不少。”

关秋并非刘琮的协属，可对方的品级却实打实高过了他。官员见面上级主动招呼，实在有些奇怪，却也说明关秋品级微末，着实有些面子。由此可见与他有关联的郑玄在宣政院的地位可见一斑。

关秋本来心事重重，被对方这么一打趣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态度谦逊的向刘琮见礼。

“多谢刘大人关照，这些日子的公务多有耽搁，有劳院中同僚了。”

刘琮莞尔：“哪里的话。不过你的确该请另外两位都事好好喝上一顿。你不在的时候，他们可是帮你分担了不少。”

关秋微微一笑：“这是自然。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下衙后便由下官做东，请诸位去临川阁小聚，还请刘大人一并赏脸。”

刘琮扶须大笑：“换做是别人本官未必有空，可咱们这玉面郎君的面子谁舍得驳呢。”

关秋附和：“大人玩笑了。”

正当两人客套，关秋身后又有一人走来。对方先是朝刘琮行了个礼，而后对关秋道：“关大人，置院使大人有请。”

关秋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便去。”说罢朝刘琮告别，便转身快步离开。

如今宣政院中许多职位虚悬，副使之下只有几位分管各司的司正，也就是说只有郑玄一位副使代掌全院事务。关秋到场之后发现各位院判、参议都不在，只有郑玄一人。

他朝郑玄行礼，恭敬道：“大人。”

郑玄：“这里没有外人，少谷主不必如此称呼。”

关秋改换称呼，唤了对方一声：“师叔。”

“师叔”二字一出口，郑玄眉开眼笑：“这一个月出门在外，你辛苦了。

原来郑玄是一无名无姓的孤儿，被临松薤谷好心收留，早先充做外门弟子。他没有修仙的天赋，可为人聪慧，性子敏察好学、善于思辨，诵读经义之余，对前人智慧颇多总结，很有自己的看法，是一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唯独性子比常人跳脱。

后来他被前任谷主看重，收为记名弟子，自此之后便正式更名为郑玄。郑玄的体质只是无法修仙的中庸，却凭借经略之才一步步成为临松薤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从辈分上来讲，郑玄的确算是关秋的师叔。

关秋一脸郑重：“师叔单独叫我，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郑玄故意作出一脸失望的表情：“你这孩子，就不能与师叔多寒暄几句么。”

关秋浅浅一笑：“其实我今日也有事想要向师叔询问。”

郑玄抚了抚胡须，莞尔道：“快来说说，是什么难倒了咱们无往不利的小谷主。”

关秋干咳一声：“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冰谷中的人她提前醒过来了。”

郑玄笑容淡去，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语气中透着一丝震惊：“你是说明渊真的成功了，他当真救活了顾澜！”

关秋点了点头：“这些年我虽然我一直遵守与舅舅的约定，可心里对此事并没有多少把握。这一回的确是出乎意料，待我去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冰洞之中。”

郑玄急忙问道：“那她人呢？可有寻到！”

郑玄态度有些奇怪，但关秋一时也没有多想，继续道：“她苏醒后下山在不远处的集镇落脚，恰巧被我碰上，我本打算装作不知，再暗中派人跟随试探她的动向。可没想到她竟然失去了记忆，还与我在白玉关外重新碰上。”

郑玄沉吟道：“失忆，你可确定？”

关秋郑重道：“她三魂生前被人取走，乃是死后再重新归入，神魂归位却难为一体，记忆难免会出现错乱。我原本以为她就算醒过来，也会变成一个修为尽失，神智错乱的疯子。可没想到她虽然不记得自己名字，却还知道给自己取个化名，行为举止也颇有章程，不像是有错乱的模样。”

郑玄：“那她眼下人在何处。”

关秋：“如今就在我宅中。”

郑玄仔细瞧了瞧关秋的脸上的神色，突然话锋一转：“我听说她是个乾元。”

关秋一愣：“的确如此。”

郑玄捻着胡须：“她当年本就是谢罪自戕，难为你舅舅想方设法令她重归于世。这本是她与师门的恩怨，与我们儒门并无相干，所以这些年谷主才看在自己内弟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自己倒腾。

只是没想到明渊羽化而去，却将这个执念强塞给了你。如今顾澜人也救活了，这因果也算肃清。她既然神魂受损失了记忆，应当也不会再为当年之事介怀。你若嫌这事累赘，将来撒手不管便是。”

关秋皱眉：“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我发现她虽然失了记忆，可仍是位金丹修士。当今天下殊为难得，我爹暗中允我继续帮舅舅救活她，难道不就是为了……”

郑玄抬了抬手：“人家虽是乾元金丹，可好歹人死过了一回。这三途幽冥走过了一遭，昨是今非都是过往云烟了。咱们偌大仙门何苦再为难人家一回。”

关秋反驳道：“这怎么能算是为难，何况我一直再想尽办法助她恢复。”

郑玄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你为人周道，向来却没有多少热情，行事虽有担当却从不主动招惹麻烦。你刚才说想尽办法助她恢复，可明渊交托你的，不就是等她醒过来，然后放她自由吗。说来你已经依约践行，实在不必继续盯着她了。”

关秋喉头一噎：“我……”

郑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和你爹一样，心中宗门为先，道义为重。可这天下人的道义是道义，相比独自一人的道义，又是孰重孰轻。一人死而复生，何苦还要拿她上辈子的错处将人困囿其中。”

关秋凝眉沉思，说出心中疑问：“传言她性情桀骜、盲目自负，因为师长不赞同她的姻缘便负气出走背弃师门。而后心存报复走火入魔，试图打碎十方山的魔界碑石。却在紧要关头半途而废，提剑自戕了。”

关秋神色中满是不解，只觉得谢明非当年的行为颠三倒四，根本没有半点逻辑因果，特别是最后死的莫名其妙，简直堪称可笑。可人的记忆会淡忘，本性却不会轻易改变。以他亲身与谢明非的交往，她根本不像是个冲动易怒，会轻易自绝的人。

郑玄叹息一声，无不遗憾道：“当年她自戕谢罪之事已经盖棺定论。不过前因后果具体如何，至今也没人能说的清楚，你若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吧，至于其中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你心中自行决断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