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不一般？”穆深也存心逗他，眉宇间也散了几分郁气，“风大国师，你说说啊！”

风玄是有千言万语，但是也终究是没有提及，只道：“你离他远一点就好，要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穆深这时候却也没有反驳，淡定地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

“那你还……”风玄这时候显然有些不信。

“那时候不是没有人？”穆深无所谓道，对着风玄也很懒散地样子，“但凡你们之中要有一个顶用的在，我何至于……”

而且说实话，成昭盛这个人真的很可爱，也很与他谈得来！

风玄心里一阵无语，他也并没有加以解释，只是偏过头去，用温和的视线去注视着街道上那些蜷缩在草草搭建的灾棚里的百姓。

也唯有在此时，风玄的身上才会出现那种温和的慈爱世人的独属于仙台风氏的那种莫名的特质，冷情而不冷漠，仙人垂怜人间……

大街上“哎哎”的声音不绝于耳，风玄犹豫了一下，才对着穆深斟酌道：“或许有些不恰当，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笔值得的买卖。”

“我知道。”穆深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压低声音，“你觉得值，还是京里的那位觉得值？”

风玄对于穆深的棘手无可奈何，束手无策，他道：“你又在这里闹？”

这就是一种对于弟弟的宠溺了……

“能够一劳永逸，自然很好。”穆深冷笑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于你们的这个选择更是没有资格评议，毕竟当年，我也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那就还是生气了……”风玄道。

“你看看他们。”穆深却没有直接回答风玄，“从吴江郡的时候我就在想，是我的错还是谁的错，可是我从来都不觉得……”

他的视线昏暗了下去，独留着一股翻涌的恶意，他道：“我从不觉得，他们有错。”

其实宿州的灾后处理措施一点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至极，只有草草搭建的棚子，里面挤满了蓬头垢面的人，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这倒不是说府衙没有供给他们粮食，施粥是有的，但也只能够保证饿不死而已，至于吃饱什么的，那真的是天方夜谭了……

万一有个小病小灾，也只能够是自己苦撑过去，死熬而已，至于大夫，那基本上是为防止疫情派来的，人数也不多，不可能什么病都能够得到及时的治疗……

穆深的目光在一个妇人怀中面色潮红的小孩子身上停留了许久，就比如说像这样的，基本上都会是被放弃的存在！

谁都不能够指望这么小的孩子能够在这种时候活下来……

风玄也注意到他目光的异样，随之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孩子，评价也很客观：“活不了了！”

像这种弱势群体，基本上是不会得到什么特殊的关注的！这也不能指责赈灾的人做的不好，实在是，精力不济，再者说了，在这么个年代，哪怕是和平时代的小婴儿，夭折的可能也高的可怕，更不用说是这么个时候的，哪怕是救济，这也不是第一对象，他们要保证的是，尽可能活得下更多的人。

救一个这样的小婴儿，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就可以让好几个大人活命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法则，这很正常。

所以哪怕是诸如穆深风玄这样的“何不食肉糜”的高门子弟，对这种情况也算是清楚……

只不过风玄在做出这个评价之后又补了一句：“怎么，你想帮她？”

这还是个女婴……

穆深抽了抽嘴角，收回了视线，冷笑：“那你可想多了，我还真不是个善人！”

哪怕是能够预见这个孩子未来的命运，穆深也并没有插手的打算，他如今自顾尚且麻烦，更诓论再添上一个小女婴，而且，单单如这孩子一样的情况，单整个宿州，都得有不下数百，他救也救不过来，只不过：“那可真的是个好母亲。”

能够带着一个病孩子坚持到现在的女人，真的不只是能够用得上一句坚毅可以形容的了，而且，在那个女人的周围，还有四五个孩子。

“那可未必。”风玄摇了摇头，用一副看热闹的语气道，“阿深，她看到你了啊！”

穆深瞄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想做什么？”

风玄否认地摇了摇头，道：“或许你马上就要再养一个小女儿了……呃，不对。”他打量了穆深几眼，看着眼前人过分年轻的眉眼，改了口，笑道：“或许是应该多个妹妹才是。”

穆深警惕地皱起眉头，刚想反驳上一句不可能，然后下一秒就看见了刚刚还可怜巴巴的那个容颜衰老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穆深：这……就他妈离谱！

他迷茫地眨了一下眼睛，怎么也没有从这个超乎预料的动作之中给明白过来，而那个女人已经用颤抖的声线向穆深哀求：“小公子，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女儿吧！”

她似乎是认准了穆深似的，一边哀求，一边将怀中发着高热的女婴往穆深面前递：“您好人有好报，就当是行善积德……”

穆深静默了一瞬，觉得自己有点被道德绑架。

他刚想拒绝，就被旁边的风玄抢了先：“这位……大姐，你这就是为难我……侄子了哈！”风玄眯着眼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称呼，然后就得十分满意，丝毫不顾忌穆深在宽大袍袖掩护下，死命掐着他的那只手。

“贱妾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妇人语气很是谦卑恭敬，但是目光却如灼热的火焰一般死死地盯着穆深，这就，很尴尬了啊！

哪怕是穆深想破了脑袋却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他真的很想问问眼前这个女人，他看起来很容易被人碰瓷吗！这就盯着他不放！

一般说来，遇到像风玄和穆深这样看起来就卓尔不群的人物，平头老百姓是避之而犹恐不及的，生怕冲撞了贵人，从来连累到自己，像这个妇人，算是瞠目结舌的那种特例了！

不过穆深想了想，还是没有准备接手小麻烦的打算，于是酌情开口：“这位夫人，若是想寻医问药，还是请向官衙之中的医者求助施诊，来寻求我等，实属不智！”

那女子也只是垂泪：“公子如何不知，我这可怜的孩儿凶险异常，又实在是年幼，那些大夫如何能够精心照料……”

很好，看来她自己心里就更清楚自己女儿的情况。

“那你也不应找我！”穆深道。

“我知晓公子与一医者相交甚密。”女子看着穆深，一字一句地道出，“日前公子和一老者进入城中，为贱妾所见。小女孱弱，身为人母怎能够不心痛如绞，还请公子见怜，若能够对小女施以援手，贱妾母子愿为奴为婢，任君驱使！”

穆深瞬间了然，面对着风玄投来的视线，附耳悄悄道：“我把虞莳给叫来了！”

不过这女人如此纯熟犀利的眼力，也不得不令穆深暗暗赞叹：好个果决的女子！

风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对穆深道：“你这速度挺快！”从吴江郡到宿州，中间再去弄个虞莳出来，已经不是一般的雷厉风行了……

“由良籍入奴籍？”穆深闻言看了一眼女子，不由叹惋，“我观夫人见识不俗，可甘愿？”

若是灾难时节，卖儿鬻女确实数见不鲜，但是像是如眼前这般有见识的人，怎么可能够会甘愿没入奴籍，尤其是，是为了一个连活下来都说不定的女孩儿，还真的是奇哉怪哉！

那女子只是垂头，凄然苦笑：“我家阿公阿婆皆横遭非命，夫君枉死，只余一弱女子，孤儿寡母，但凡是能够活下来，为奴婢又能如何呢！”

穆深还未答言，就见到风玄附耳过来：“还真的是好运气，做你家的奴婢，那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吧！”

温安穆氏这种豪族，他家里面的女仆侍从可是一般的人物？风玄看自家的情况，也能想到温安穆氏的情况来，若是得了这种主家嫡系的赏识，子孙再是争气一些，也未尝没有摆脱贱籍，一步登天的可能性！

尤其是像温安穆氏这种，天知道他们家由奴隶转成家臣然后再封侯拜相的有多少人！连他父亲都曾经赞许过温安穆氏的识人之名！就连有一些破败的世家子弟，都卯足了劲想往他们家钻呢！不过这样的人，若是能够看重，起始点也只会是家臣，不会沦成奴隶的！

“我又没打算回去！”穆深笑着咬牙在他耳边回道。

风玄闻言更是耸肩：“那可是更惨！像你这种连户籍身份都没有的人，怎么能够合法收奴呢？”那才是白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穆深刚想回嘴说我可以不管，但话却没有出口，只是望向了那其中最大的一个男孩子，问道：“你母亲说的，你可听见？”

男孩生的浓眉大眼，闻言亦是点头：“听见了！”

“你可知道后果？”穆深心想，却不是只有听见才可以，弯下身来，与男孩子平视，“为人奴婢，尽忠主家，子子孙孙不得翻身，你也愿意？”

他说：“我要听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