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慕容夙和袁清灵来到军营，还带来他们的儿子。

此时整个军营已经人去楼空，因为元箴还没完全解毒，萧妧便在营帐里照料他。

当他们来时，萧妧正在营帐外搭了一个简易灶煮灵芝汤，元箴没有醒，只能饮这些补品补充体能。

这种事萧妧干得得心应手，只见她荆钗布裙，一块绢布将发丝包裹在里面，就像山里的村妇。

慕容夙愣着没动，倒是袁清灵大方地叫道：“公主。”

萧妧转过头，她手里沾着灶灰，赶紧在围裙上搓了搓。正要说话，萧妧又瞧到躲在袁清灵身后的慕容觉，他偷瞧着萧妧，脸上有些奇怪的感觉。

“这是你们的孩子吧，挺俊，长大了会是美男子。”萧妧笑起来。

“调皮得紧。觉儿，快过来叫公主阿姨。”袁清灵将慕容觉拉到前面。

慕容觉还在偷看萧妧，忽然皱起眉头道：娘，她是阿姨吗？她的头发是白的，白头发的应该是老婆婆，我叫她公主婆婆才对。”

“别胡说。”袁清灵赶紧呵斥。

“没事，随孩子叫吧，公主婆婆这个称呼感觉也挺不错。”萧妧没有在意。

袁清灵瞧着灶上煮的药盅，回头向慕容夙道：“夙郎，你该把那半粒解药给公主了。”

这亲密的称呼让萧妧心下一笑，但她并没半点吃醋的感觉，慕容夙早成为了过去，而元箴才是她生命的一切。

慕容夙从怀中掏出小瓷瓶，递给萧妧道：“这瓶里还有一粒半解药，半粒喂给元箴服下，他很快就会醒来。还有一粒解药，是给你服下。”

“我也要服？”萧妧吃惊不已。

袁清灵点头，道：“解你体内守贞丸之毒，从此后男人再接近你就不会感到肝肠寸断之痛。”

萧妧接过小瓷瓶，匆忙向营帐里走去，忽然袁清灵叫住她。

“这两粒解药有着两个人的性命，是有两个人为这解药牺牲了。”

萧妧一头雾水，不知袁清灵是何意。

“这两粒解药是朱瑶朱琪姐妹俩研制出来的，制成解药需要一味药，就是纯真女子的心头血。本来是只有一粒解药的，但她们两姐妹都不愿独活，所以双双自杀了，因此才有了这两粒解药。公主，老天爷真是站在你这边，你看这解药也必须有两粒才行。”

萧妧眼前划过朱瑶朱琪两姐妹的形容，起初觉得是心地歹毒的女子，没想到竟然为了研制解药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可敬可佩。

“我会供奉她们的灵位。”

来不及说什么，萧妧匆匆踏入营帐。

慕容夙凝视萧妧的背影消失，满面的怆然之色，袁清灵重重地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该回去了，还有大事等着我们来做。”

“嗯，清灵，我们走。”慕容夙抱着慕容觉，三人携手飘然而去。

营帐里，萧妧急切地将半粒红色药丸塞到元箴的唇里，嘴对嘴喂他饮水，手在他喉间轻抚便听到咕噜声，那半粒药丸顺着咽喉滑下去。

但萧妧还担心药丸在咽喉处，又给喂了半碗水。

直到确定元箴已吞下药丸，萧妧才倒出小瓶中的另一粒药丸，这粒药丸却是白色，萧妧毫不怀疑仰脖吞下。

等萧妧从营帐出来时，慕容夙一家三口早不见踪影。

她心头略微有些伤感，但很快便挥之脑后，人生本来就是充满遗憾。

“等元箴醒了，我们也该走了。”

萧妧仰起头，天空中正飘过一朵小山包似的白云，那朵白云向着西方飘去，在空中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房屋，有时又像一匹马，慢慢飘远了。

“父皇，请恕阿妧不能再守护大夏江山，阿妧太自私，阿妧只想和元箴相伴终生。”

好在东都已经没有萧家皇室中人，萧妧用各种名目将他们贬为庶人，远离东都这个是非之样，因此即使改朝换代也牵连不到他们了。

药盅里的灵芝汤煎好，萧妧倒入碗中。

喂元箴饮完灵芝汤后，萧妧便在营帐里收拾衣物。

床榻上元箴的手指一动，便垂到薄褥之外，他缓缓地睁开眼，眼前的视线很模糊，也很刺眼，他下意识地又闭上眼。

等过了一会元箴又睁开眼，这时他看清营帐里的情形。

一名白发妇人背对他在收拾衣物，元箴瞧着她的背影，这白发妇人的头发很长，直垂到腰下，可是看这把如雪的发丝，这婆婆即使没瞧到样子，也至少有八十岁了。

“婆婆，你在这里做什么？”

军营里可没有这么大年纪的婆婆，这婆婆打从哪里来？

瞬间萧妧心中猛地一怔，心跳几乎停滞，她迅速地转过头，只见元箴已经醒来，顿时她的嘴唇张了张，却激动得说不出话。

元箴瞧清这白发妇人的样子，同样惊得说不出话。“阿，阿，阿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想要起身去抓萧妧，但虚弱的身体毫无力气。

萧妧握住他的手，眼泪直落，道：“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醒来了。”

元箴瞧着她的白头，费力地拈起一缕发丝，他扁着唇道：“阿妧，你的头发白了。”

“嗯。”

“是为我白的头发吗？”

“嗯。”萧妧握紧他的手，放在自己面上摩挲。

元箴哼了一声，道：“现在你还不承认爱我吗？”

“我承认。”

元箴的眼中绽开了笑容，萧妧望着他的笑脸，尽管瘦得脱了形，可是她的丈夫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握着萧妧的手，元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到了夜里元箴醒过来，此时比白天恢复了一些气力，呼吸也深长。

萧妧喂他吃粥，他一边吃一边笑，开心坏了。

“阿妧，等我病好了，就马上攻打魏节，一定在年内让天下统一。”元箴说着豪言壮语，他见萧妧为自己急白了头发，那肯定是爱惨自己了，因此心情大好。

“嗯，你好好养身体。”一时萧妧也不知该怎么说。

吃完粥后元箴便要吵着去营帐外面。

到了营帐外，只见黑影幢幢，皆是成片的营帐，可是却不见巡逻的士兵。

“怎么回事？我是病了几日，这些混帐就不听我的命令了么？一个个人影不见，莫非都在贪睡不成？我可得叫醒他们。”话一说长元箴便大口喘气。

“别喊了，没有人。”

“没有人？”元箴满脸诧异，他倚靠在萧妧身上仔细倾听，微微的晚风轻拂，草丛里青蛙鸣叫，真的除了他两人，就再无别人了。“不会是投奔后燕了吧？”

这样一想元箴急坏。

“没有，他们回家了，回去和自己妻儿父母团聚。”

元箴还是没懂，道：“没我的命令，他们怎敢私自回家？这是逃兵，我要军法处置他们。”

“他们都走了，你处置谁呢？”萧妧笑道。

“阿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醒来，军营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元箴着急了，他治军严明，就算他昏迷不醒，士兵也不敢私自离开。

“是我让他们走的，六十万大军已经全部解甲归田，从此后天下要统一了。”

瞬间元箴眼中一亮，道：“阿妧，莫非你们打败了后燕，后燕已经灭亡了？这么说大夏终于收复所有失地了，我们不用再打仗，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

“是的，不用再打仗了，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但是……”

“但是什么……”元箴瞅着萧妧的神色，她的神色很古怪，脸上并没多少的开心。

萧妧咬了咬唇，道：“但是统一天下的不是大夏，是后燕。”

仿佛有一道惊雷响在元箴的耳畔，耳中被震得嗡嗡作响，半晌他才回过神。

“我们是败了吗？”他痴痴地道。

萧妧摇头，伸手抚过他瘦削的面庞，今后她的责任就是把她的丈夫养胖。“我们没败，只是我们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阿妧，你说得我好糊涂。”元箴抓住她的手。

“别着急，我慢慢告诉你。”

“嗯，你说。”

“你中了守贞丸的毒，危在旦夕，而慕容夙有解守贞丸的解药。他让我做选择，是选择你，还是大夏。如果选择你，就让六十万大军解甲归田，便将解药给我。”

萧妧说得极是平静，她的男人才是她的江山。

“所以，你为了救我，让六十万大军各自散去？”元箴神色又痴呆。

“这样也好啊！我们可以去西域了。其实，只要不打仗，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天下属于谁又有什么可争的。”

元箴怔怔地瞧着萧妧，他感受到萧妧浓浓的爱，这份爱让他心里像绽放一树繁花。

原来被爱是这样幸福。

“阿妧。”元箴紧紧拥住萧妧，此时此刻他才算是真正拥有萧妧。

天明后，萧妧和元箴乘马车去西域，萧妧在马车里铺上厚厚的褥子，以免马车的颠簸震伤元箴的肺腑。马车的一侧堆放着打包好的衣裳、干粮，以及水袋。

“我们从此要做一对普通夫妇了。”元箴欢欣雀跃。

萧妧向他嫣然一笑。

挥动马鞭，那马车便向西而去，车轮后烟尘漫漫。

全文完

2021.6.8.2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