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的气氛十分缄默，萧妧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剑在慕容夙的面上来回巡梭，这就是她曾爱过的男人。

其实，她曾经爱的只是沈亘，是那个在军营中当她四面楚歌时对她伸出援手的人，并不是眼前的慕容夙。

“我还记得，有个人对我说过，以后不会有男人伤害我，他们都会欢喜我。”

萧妧的声音充满了凄凉，当年对她说这句话的人后来屡屡伤害她。

慕容夙心中大恸，可他仍是强自克制，一旦他没有忍住，那么后燕将会有灭顶之灾。

因为元箴这个敌人太可怕，他活着，这个世上没有谁是他的对手。现在元箴身中守贞丸之毒，后燕才迎来转机，他必须要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阿妧，时间不多，你好好考虑，等元箴再次醒来，那么将面临永久的沉睡，也就是死。”

萧妧不禁苦笑，道：“你以为我会怎样抉择？”

“我也记得，曾经有个人放弃我，而是选择了大夏。”

慕容夙不在意萧妧的选择，以萧妧的性格，她必定会放弃元箴。

可是元箴一旦身死，后燕最可怕的对手就不复存在了，他们随时可以反攻。

当然，萧妧如果选择元箴，让六十万大军解甲归田，这对后燕也是大大有利。

不过慕容夙并不希望萧妧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也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

他们都是出生于皇家，因此在他们的人生中必须要把国家放在最重要的地位。

“阿妧，我先告辞。”

“我送你出去吧。”

萧妧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很无力。

众将都在营帐外，虎视眈眈地盯着慕容夙，但碍于萧妧在前不敢轻举妄动。

萧妧将慕容夙送出军营三四里地外，这时从前面冲过来一骑。

袁清灵端坐在一匹矫健的红马上，霎时就与萧妧相遇了。“公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的情况你不都知道吗？”萧妧淡淡地道。

袁清灵的模样比几年前出挑得更美，身形似乎圆润一些，和此时容貌憔悴的萧妧相比是光彩许多，也显得更年轻。

一个女人若能保持年轻，说明男人对她很好，她才不会愁眉苦脸。

其实，慕容夙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很好。

“公主的头发白了？”袁清灵瞧着她的一头雪白的发丝。

“这拜你和慕容夙所赐。”萧妧火起，如果不是当初袁清灵逼她服下守贞丸，元箴又怎么可能会中毒，而她又怎会白发。

萧妧的话句句像针尖利，袁清灵不再理萧妧，向慕容夙笑道：“怎去了这久？你儿子不停问我他爹去哪里了？”

“你告诉儿子，他爹去做大事了。”

这对夫妇旁若无人地说起儿子，脸上都洋溢着光辉的笑容。

萧妧看在眼里惆怅满怀，她做妻子终究是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没有说一句，萧妧掉转马头向军营方向赶去。

这时袁清灵和慕容夙一齐看向萧妧远去的身影，袁清灵叹了一口气，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大局为重。清灵，我们回去见儿子。”

两骑马向前冲去，与萧妧截然相反的方向，越骑越远，蓦地慕容夙回过头，萧妧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真正不舍的是我呀！”慕容夙在心里感叹。

他与萧妧渐行渐远，可他仍然抱着只要他当了皇帝，然后迎萧妧为后，那他们的缘分又会重新开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皇后之位更好的赔罪礼物呢。

在他的注视中，萧妧纵马挥鞭，心急如焚地赶回军营。

此时萧妧的心里完全没有去想慕容夙，她只牵挂在那病床上躺着的男人。

营帐前聚集满人，见萧妧过来便纷纷让开道，萧妧径直踏入营帐。

里面大夫正在给元箴喂灵芝汤，但元箴嘴唇紧闭，汤药未咽下便从嘴角淌下，急得那大夫不知如何是好。

“让我来，你出去吧。”

萧妧端起汤碗，轻轻抿了一口便俯下身，唇对唇，缓缓地将汤汁输入到元箴的嘴里。

喂完汤药后，萧妧便坐在床榻前凝视元箴的面容。

“元箴，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萧妧的生命从生来就是为大夏而活，她几年的辛苦也是为了大夏能收回所有的失地，眼见着国土收复大部分，统一大业就快要完成。

可这时候她的丈夫就快没命了。

热泪滚滚而下。

哭着，萧妧昏昏沉沉地趴在床榻前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回到紫微城，到了萧玄策驾崩的那一天。

“阿妧，朕不担心你，你的命很长。但是朕也要劝你，大夏的寿命到头了，千万不要硬撑。一个女儿家，最重要的是家庭幸福，丈夫疼爱，儿孙满堂，其他的都不是你的事。”

蓦地萧妧睁开眼醒来，她抬起头，元箴依旧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

她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风拂动营帐的帘子，外面已经天黑了。

“父皇，你是早知道我会遇到这种境地，所以提前劝我了。”萧妧不禁黯然神伤。

一夜未眠，清晨时分，萧妧在水盆前端详自己的面容，那张脸苍老得几乎认不出来，发丝根根白如雪，竟是未老先衰。

洗净脸，萧妧便让副元帅召集众将领去大帐，说是有要事将要宣布。

此时时辰尚早，萧妧仍在营帐里守着元箴。

其实她没做决定，但已经做好决定了。

当慕容夙说出要她散去六十万大军让出天下，方可将解药给她救元箴性命时，萧妧心底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救元箴。

“我救我的丈夫，那并不可耻。”

这天下也该统一安定了，虽然不是大夏，但总得有个人来做天下之主。

“我未曾料到自己会爱上你，更未料到会爱你如此深。”

只有到这失去之时，人才能明白内心最需要的、最迫切的、最珍贵的、最想留下的。

辰时后，萧妧给元箴喂完灵芝汤，擦净脸和手，她才匆匆赶去大帐。

军营中所有将领都来了，大家议论纷纷，不知萧妧要宣布什么重大要事。

当萧妧进来后所有人都禁声，这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但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女子，也无比她更美的女子。

“大家都来了。”萧妧神色懒懒，从元箴昏迷后她几乎就没怎么睡，不光是身体上疲倦至极，便是精神上也快要崩溃。

她从未想过一个男子会占据她生命这么重要的地位。

“公主，你召集大家来大帐不知发生什么大事？”周潜也在大帐内。

萧妧眼睛酸胀不已，眼内布满血丝，红得像要流出血，她稍稍闭了一下眼睛，让眼睛得到片刻的休息。“曾元帅，统计全军人数，以及目前所余军饷和粮草，全部分发给每人。”

顿时众人大惊，这曾元帅是元箴的副手，也是军中的副元帅，他赶紧拱手道：“公主，此是何意？”

“这几年大家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萧妧全看在眼里，也一直希望天下统一后再来论功行赏。可是这个愿望竟不能实现，所以只好提前为大家安排好归宿，分发了银两，大家家去吧。”

周潜城府甚深，听萧妧如此说，便道：“公主，可是昨日慕容夙威胁过你？”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满腔愤怒，都认为萧妧是遭到了慕容夙的威胁。

“公主，你休要怕，即使元帅患病，末将也愿意领兵攻打慕容夙。”一时众人群情汹涌，恨不得马上领兵去攻城。

萧妧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她叹了一口气道：“元帅是身中剧毒，目前只有慕容夙有解药，因此我决定允诺他，让六十万大军解甲归田，换取解药救元帅的性命。”

大帐内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看着萧妧，这个看待大夏比自己命还要重的女子，居然会为了丈夫的性命放弃她的大夏江山。

“所以，很抱歉，我的丈夫对我很重要，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他。以前我嫁给他，只是为让他替我征讨反王，收复大夏的失地，而他从来不计较。现在他快要死了，昏迷不醒，我才知道我其实很爱他，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他重要……”

萧妧当着众多的男人说着自己对元箴的感情，大家都耐心地倾听，没有人嘲笑她不顾廉耻，能这样勇敢地说出自己心中所爱的女子，同样是世上绝无仅有的。

大家眼中充满了敬佩，也充满了对元箴的羡慕。

这样的感情，是任何男人都想拥有的，那比广阔的土地还难以得到。

“我感谢大家对大夏付出的血汗，你们的恩情，萧妧今生无法偿还，只能来世做牛做马再来相报。”说着，萧妧向众人跪下。

“公主……”周潜赶着上来要扶萧妧。

萧妧伸手阻止他，重重地向众人磕了三个响头。“今生，萧妧只能以三个响头还给各位，欠下的许我来世还。”说完，她才起身。

众人默然无语，心中都在说要帮萧妧攻打后燕，夺回失地，可都知道无法改变萧妧的决定。

“公主，你这样做值得吗？”周潜痴痴地道。

“值得，我若能救我的丈夫，在我心里就如同救了天下苍生。这几年一直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提早结束战争，让百姓安居乐业吧！”

萧妧放下心中的大山，这一刻她异常的轻松，当她放下大夏后，她的全身心就只有元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