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顾微姝周言这些日子并不是如村里传言般闲来无事。

就在宋大顺几人在地头商议着逃走的隔天，长生和宋敏就被吴铁带到书斋。

曼陀罗家家都在种，谁都能得到，算不上线索，可案子发生在他们家水渠里，审问他们合情合理。

一见到顾微姝周言，他们两个就双双跪下。

宋敏不复初见时的跋扈，长生倒还如当初一般无二，还是欲说还休地看过来。

顾微姝被他看得发毛。

他们不承认下毒的事，听到水渠里出现宋三翠尸体，他们双双大惊失色。

水渠谁都能去，曼陀罗谁家都有，要由此断定他们与此案相关，属实证据不够。

好在，趁着他们慌乱，顾微姝问出不少有用信息。

宋敏与宋古等人不同，她是自己到石头村来的。

她本是大梁人，家在兰陵县。十六岁时，家里人把她卖给老男人，老男人打她打得狠，她一怒，杀了老男人，自己带着刀子找上县衙认罪，县令本要判她斩立决，但看她伏法态度好，便说要给她改过机会，命她更名改姓后到石头村。

宋敏背着包到了石头村，发现石头村比她原先的日子还要好，便安心过起日子。后又买下长生，日子过得虽贫苦却安定。

而长生，他是被卖到石头村的南楚人，原先是个读书人，后闹饥荒逃出来，被人牙子骗着签下卖身契，沦为奴。

长生说罢，面无血色站在一旁。

宋敏说得语无伦次，事情倒是说得明明白白，而且她还顺便为她初见时对顾微姝的蛮横无理道了歉，声称时自己是太担心长生离开所以发了疯。她对顾微姝作为傻妞时她见死不救的事情表示了后悔。

唯独对她曾认定顾微姝杀人的事只字未提。

顾微姝没再难为他们，与周言商议后，放他们回去。

临走前，像是认定顾微姝不信他，长生频频看顾微姝，眼神里尽是落寞委屈。

顾微姝不由想到，她还是傻妞时长生确曾对她多有照顾，便心一软，温声安慰了他两句。

临出门，云娥恰巧跑进来，三人撞在一处。

大约是因为长生是石头村为数不多的曾经给过云娥温暖的人，云娥对他很亲近，被他撞倒后也没哭闹，还在被他拉起来时亲近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长生宋敏离开后，魏远进来，在周言耳边耳语两句，周言拿起剑便走。

只剩顾微姝陪云娥吃晚饭。

云娥歪着小脑袋，吃饭吃得极不安生。

“娘……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云娥边嚼青菜边问。

“快了。”

顾微姝拿起帕子擦擦云娥嘴边蹭上的菜叶，柔声道。

“云娥想走了。”云娥嘟起嘴巴，“这里都是坏人。”

“嗯？”顾微姝惊讶地挑眉。

来到石头村许多天，除了第一天云娥表现得惊恐，后面这些天都反应正常，她以为小孩忘性大不再记得以前在石头村受过的欺负，怎么现在又提起来？

“怎么？”顾微姝揉揉她头顶，安抚道。

“云娥昨天出去玩儿，看到大顺叔叔几个朝村外走，他们好凶哦……”云娥蔫蔫地说，沮丧极了。

宋大顺三兄弟？村外？

顾微姝心下有了思量。

吃罢饭，云娥又恢复活泼，好似忘记了她说过的话，蹦蹦跳跳进了厨房。

顾微姝松口气，吃自己的饭。

刚吃完，云娥端着个碗踱着小碎步过来，她小心翼翼将手里的碗放到桌上。

“娘，喝药。”云娥甜甜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碗里黑乎乎，散发着药香。

顾微姝敲敲云娥脑门，笑起来，“小丫头，没白疼你，还知道惦记着娘。”

“哼哼……”云娥神气地仰起头。

顾微姝端起碗，含一口，又指指自己方才吃饭的碗，示意云娥去送。

云娥端起碗。

趁云娥去送碗，顾微姝将药吐回碗里，不动声色地将药泼进不远处的恭桶里。恭桶味道重，极好地掩去药香。

在云娥走出厨房门时，顾微姝早已恢复原本的坐姿，她一手端碗一手擦嘴，还不忘抱怨，“好苦……还是这么苦啊……”

“喏。”云娥往顾微姝嘴里塞了个东西。

顾微姝一吮，是颗糖。她顿时眉开眼笑，将云娥扯进怀里。

夜深人静，偌大的院子，独角落的一间房有微光。

宋大顺悠悠转醒，醒来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再回头一瞧，二弟三弟宋大头，一个不落，全是这儿。

他们三人与自己一样，也是被粗绳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

宋大顺挣扎着“呜呜”两声，他们三个也醒过来。

宋三顺宋大头猛烈挣扎，在他们挣扎时，宋二顺在环顾四周。

这是个茅草屋，破桌烂椅，生锈的锄头裂开的斧头，乱七八糟堆满半间屋。

他们被扔在一个脏兮兮的榻上，膝盖下是土黄色床单，隐隐感觉到硌，床单下像是枯草断枝。

宋二顺挪挪膝盖，膝盖抵开下面的布，底下竟是血红的干草。

宋二顺被吓住，喉咙里冒出一连串的“呜呜呜”。

挣扎无果恰好回过头的大顺三顺大头也看到了，屋子里顿时“呜呜”成一团，倒是颇热闹。

宋二顺连忙移开膝盖，惊慌往外蹭，他被这一吓，倒是麻利了许多，生生蹭出去半步。

他还待继续往门边蹭，突然，吹过阵冷风，一抬头，原是门开了。

外面夜色正浓，好在屋里烛光摇曳，能勉强看清是两个人。

宋二顺眯起眼细看。

竟是傻妞和衙门里来的大人。

大顺三顺大头后一步看清来人。

四人俱是瞳孔剧震，纷纷挣扎起来。

然而，他们双手双脚都被结实地绑在一起，狼狈后退时，在榻上东倒西歪，活像三个不安分的倭瓜。

他们动静大，膝盖下的床单在挣扎中被他们完全扯起，露出下面一片狼藉。

血，干涸的血迹，凝固着血的干草，红得扎眼的柳絮。

更可怖的是，血里聚集着数以百计的蚊蝇尸，黑压压一片，极是瘆人。

四人肝胆俱裂，望向来人的眼里俱是惊恐。

顾微姝泰然自若地进门，周言紧随在后，进来后，还回身挂上门闩。

“知道这是哪儿么？”

顾微姝向前踱了半步，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稍显狼狈的四个人。

柴房里烛影晃动，顾微姝的笑落在他们眼里活像勾魂使。

“呜呜呜”

顾微姝捡起地上枯枝，隔空伸过去，轻轻一拨，宋二顺嘴上的布掉下。

“我看，这里你最精明。”顾微姝眼神柔和道，“来，你先说。”

“我我我……”宋二顺眼睛控制不住地往旁边血淋淋的草上落。

“我记得，这些人里，结巴的是旁边那个，难道我记错了？”顾微姝眼神一厉。

“不不不，我说！是宋老四家！”

顾微姝扯起抹笑，“不错，看来是来过。”

“知道为何把你们带过来吗？”

“不不不……不知道。”

宋二顺忍不住又开始磕巴。

“你到底会不会正经说话？”顾微姝一挑眉，不耐烦道。

“不必太着急，他吓着了也是情有可原。”

周言说话不疾不徐，声音低沉，温润得像道清泉。

宋二顺绷紧的心弦稍松弛些，拼命在想搪塞的借口。

刚想好，还不及说，却听到周言又道，“不过，按理，你们不该怕才是。难不成你们清风寨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还是不紧不慢，却叫宋二顺心如擂鼓。

宋二顺惊惧地抬起头。

宋大顺宋三顺也停下挣扎，呆若木鸡。

只宋大头还不知所以然。

“你……”宋二顺咽口唾沫，喉咙发紧，艰难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真听不懂么？”

周言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周言剑眉星目，本是极正派的样貌，这一眼，宋二顺却只感到邪气。

宋二顺还没开口，宋大顺先发出“呜呜呜”吸引他们注意。

顾微姝取下他嘴里的布。

“大人大人，我二弟不懂事，我我我，我来说。”

“你是清风寨五当家冯有。”周言转向宋大顺，笑如暖玉，肯定道。

宋二顺松口气，他本还觉得大哥莽撞，没想到坦白得正是时候。

这人知道他们身份，那他们今晚做的事他们想必也一清二楚，抵赖行不通。

清风寨是兰陵县周边清风山上的一个土匪窝。

兰陵县治下不严，周围土匪不少，清风寨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平日靠打劫商队过活。

宋大顺宋二顺宋三顺都是清风寨中人。他们原不是亲兄弟，只是投缘，拜了把子。宋大顺能打，混得不错，还成了五当家。二顺三顺跟着他也过得挺好。

他们在清风寨里过得滋润，若是当初没有一时心迷劫下那支往京城运石料的商队，他们现在也还是一般惬意。

一切变故都起于那支商队。

那支商队看似平平无奇，运得也是不起眼的石料，本没有被劫的风险。

不巧的是，这支商队途径清风寨时，正赶上清风寨大当家整修卧房，宋二顺为讨好大当家，撺掇大顺三顺，挑了运石料的软柿子来劫，没曾想出事了。

石料很好劫，他们一跳出来，那些商队的人就鸟兽散了。

他们把石料劫回来，却觉得不对劲，一块两只手大的石料倒比铁锹还重得多。

宋二顺精明，猜测石料里藏着东西，三人一合计，偷偷砸开石料，里面居然是黄澄澄的金子。

三人大喜，以为要发财了，逃出清风寨，带着运石料车偷偷摸摸进城，却不晓得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