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家的地？”

里正探头看看，“那是宋敏家的地。”

“为何没找长生？他家的地似乎也忙不过来？”顾微姝望着稻田里泛起的粼粼波光，状似无意地问道。

里正抓抓头，吞吞吐吐，“长生，他……毕竟是奴，村里人轻易不太……”

顾微姝侧头听完他的解释，与周言对视一眼，点点头。

子时二刻，万籁俱寂，周言和顾微姝分坐桌案两侧，桌案上摊着一小堆谷粒玉米和秸秆。

周言轻咳一声，“只凭这些，就能认定里正所言有假？”

“不是凭这些，而是凭他苦心伪装的一切。”顾微姝轻轻戳过那一堆谷粒，看起来饱满的谷粒顿时扁下去大半，“石头村的土不养人县志里说过。土不肥，种的庄稼自然长势不好，很正常。然而，长得再不好的庄稼也不至于不到月份就收割吧？毕竟是辛辛苦苦种出的，不可惜么？图什么呢？”

周言摇摇头，“我对农事不太懂，你是说，这些不是没长好，而是根本没熟？”

“嗯。”顾微姝托着下巴，眉头微蹙，“他们收得极仓促，玉米高粱谷子，没有一样长成。可现在离霜降还早得很，气候也好，原本不着急收。”

“没有一样长成……”周言薄唇紧抿，眼角常带的笑也没了，“却要草草收割，为何呢？”

“不晓得。”顾微姝摸摸鼻尖，道，“但我觉得，与案子有莫大关系。”

周言抬头看看她，温和笑着，“你觉得密道与案子无关，却又觉得提早收秋与案子有关？恕我直言，小七，是不是过于武断？”

顾微姝撑着下巴，歪过脑袋看向周言，“宋老四家和王屠户被杀原因相同是吗？”

“嗯，对。”

柳从秋的回信里已经确信，宋老四家四口死因与王屠户一模一样，都是类似刑讯失败的失血过多，伤口也都在不易被发现的脚底。

“既然王屠户不是里正他们所杀，那宋老四家必定也不是，所以宋老四家里被杀不会是通过密道做的。”

说到这儿，顾微姝神色微变。

周言也在她的一顿里明白了什么。

“你曾说过，石头村闭塞，有外人出入必定会被注意到，更何况还带着四个死人，又说不是家里有密道的人所为，那么……”

“那么，宋老四他四个就是在他家里被杀的，案发地不在他家堂屋，但还是在他家。”顾微姝接道，“我错了，我以为既然移尸，案发地定在别处，却忘记好好查查宋老四家里。他家其他房间，我们看都没有看。”

顾微姝蹑手蹑脚关上门，正转身往外走，突然被人撞了个满怀。她一低头，发现是云娥。

云娥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双眼迷迷瞪瞪，像是在梦游。

顾微姝摸摸云娥的额头，发现她额头冰冰凉凉，不像才从被窝里起来。

“云娥，乖，你是起夜了吗？”顾微姝想抱起云娥，没抱动，只好搂住云娥肩膀，蹲下身，“云娥乖，回去睡觉觉好不好？”

“娘，你要去哪里？云娥也要去！”云娥手背在眼睛上蹭来蹭去，说话也含含糊糊，一看就是半睡半醒。

“乖，回去睡。”顾微姝失笑，引着云娥向云娥的卧房走。

谁知，云娥突然哭闹起来。

“不嘛不嘛，云娥不要，云娥要陪着娘，云娥不要睡觉觉，云娥都睡不着，呜呜呜。”

她哭闹太响，在院外等候顾微姝的周言又走回来。

“云娥不哭不哭。”顾微姝蹲下给她擦眼泪，“怎么了？乖，之前不是都好好的么？”

连着几日，顾微姝周言忙于查案，云娥一个人睡，吴铁魏远两人睡在隔壁保护她，按理她该习惯了。

“娘，你到底要去哪儿啊，云娥不要你走，呜呜呜，云娥怕……”

云娥两只小手拉着顾微姝衣角。

“云娥梦见，你又走了，不回来了，呜呜呜，云娥好怕。”

原来是做梦，顾微姝松口气，“云娥，乖，不哭不哭。娘出去办点儿小事，马上就回来，乖啊，不许哭鼻子。你等睡一觉醒来，娘就回来了。”

“娘，你要去哪儿啊？云娥好怕，云娥能不能陪你去？”

“乖，不行的，娘要去抓坏蛋，坏蛋会吃掉小孩子的。”顾微姝摸摸云娥脑袋。

谁曾想，云娥哇哇大哭起来。

顾微姝不明所以，挠头看向周言，束手无策。

“……”

周言拼命忍住即将出口的大笑，俯身抱起云娥，“不要听你娘乱说，没有坏蛋，而且坏人不吃漂亮小姑娘。吴铁和魏远可厉害了，一定会把你护得好好的，有坏蛋敢来，他们一定会把坏蛋抓住的，你乖乖去睡觉。”

“真的？”云娥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问，像是被吓坏了。

“当然是真的。”周言帮她擦干净眼泪，“小七，我说的对不对？”

云娥眨巴着眼睛看向顾微姝。

原来是她把云娥吓坏了，顾微姝无奈地挠挠头，“对对对，周叔叔说得对极了。”

云娥这才止住哭泣，“没有坏蛋……那云娥要陪娘去。”

好么，兜兜转转一圈，又回来了。小丫头真是执着得过头。

顾微姝皱眉想想，只好道，“乖，不是娘不带你去，只是，你不是不敢去么？去了你又得哭？”

云娥眨眨眼，“娘，你要回家？”

“嗯。”顾微姝沉重地点点头，“你还去吗？”

“不去不去。”云娥惊恐地睁大眼睛，用力摇头，“云娥要回去睡觉。”

云娥从周言怀里挣脱下去，撒腿向卧房方向跑。

“慢点慢点。”

顾微姝忙不迭嘱咐。

解决了云娥，顾微姝舒口气，和周言放松地向宋老四家走去。

他们刚到石头村时，就来过一次宋老四家，发现了宋老四家被人翻动的痕迹。

原本要继续查下去，但后来知道了石头村有密道，再加上没处入手查，顾微姝也就放弃了追踪，打算静观其变。

重新走进这个她待过两年多的院子，顾微姝发现从他们上次离开后，再没人进来过。

一切与上次一模一样。

这次，她没有再进堂屋，而是径直向偏房走去。

一间厨房，两间偏房，一间柴房，他们都查看过了，没有异常。

稍大些有两扇窗的那间偏房明显是许有花住，柜里尽是女子的衣物。

稍小些只一扇窗的那间房按道理该是宋二子自己以及傻妞三人住，可那间房只有宋二子居住的痕迹，所有物什都是男子所用。

从那间偏房出来后，顾微姝疑惑地又环视整个院子，这才发现，厨房和偏房中间的拐角还有个不起眼的茅草屋，看起来像是放杂物的地方。

顾微姝示意周言，两人一起过去。

推开门，一股久未通气的怪味扑鼻而来。

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东西，缺腿的桌子裂开的板凳少角的斧生锈的锄等等等等。

在杂物的包围里有个脏兮兮的榻，榻用枯黄的干草铺成，上面盖着一张土黄色的布，布上放了两个脏旧的枕头和一床破破烂烂装着草絮的冬被。

这才云娥和自己过去的住处。

顾微姝深吸口气，蹲到榻边，拽过那床被子，用力一抖，被子里的草絮争先恐后向外飞，与草絮一同出来的还是很多的蚊虫尸。

顾微姝看着满地的草絮和蚊蝇，神情凝重。

她抓起一撮草絮，用力搓搓，干草碎成粉末，棉絮团成一团粉色球状。

“这是什么？”周言惊道。

“柳絮。”顾微姝平静补充，“沾血的柳絮。”

“这……”

被子里充的不是棉絮而是柳絮。

柳絮竟然沾血。

还有这么多瘆人的蚊蝇尸。

值得惊讶的事情太多，周言一时失语。

“这里有血，很多的血。”顾微姝环顾四周，地面干净，完全看不出血迹。

“你是说，刑讯就发生在此地？”周言语气凝重，“发生在你和云娥住的屋子？”

“嗯。”顾微姝目光灼灼，“究竟有没有，一试便知。”

虽然久无人住，但厨房里的东西还一应俱全，醋桶和酒桶都很好早。

把茅草房的杂物清理出来后，周言接过顾微姝递过来的火把走进去。

火把逼近地面，把地砖熏得滚烫，又控制着距离凑近榻褥被子，榻褥被子也被熏得热乎乎。

熏完后，周言手里的火把已烧得只剩一半，周言出来，顾微姝抱着酒壶拖着醋桶进去。

等周言扔掉火把返回时，屋里充满醋和酒的味道，地上枕头上被褥上都流满黄黑色液体。

顾微姝抱臂靠墙站着。

“什么时辰能好？”周言沿墙根踱到顾微姝身旁。

“大约还有一刻钟。”

顾微姝嗅嗅空气中的味道，酒醋的刺激味里已经慢慢多了几丝淡淡血腥气。

渐渐，黄黑色醋酒里泛起猩红。最明显的是被褥，斑斑点点的红触目惊心。

“案发地果真在这里。”周言拧眉看向顾微姝，“你……”

“之前我帮你包手的那块布，你还记得吗？”

周言手上的手好了，包手的布却没有还回来。

“记得。”

周言从怀里掏出那块土黄色的软布。

他已经着下人洗过了，但也说不清为何没想起还。

顾微姝接过，展开，悬在铺榻的那块布上。

两相一比就能发现，两块布颜色花纹材质都一模一样，她手里拿的布像是从榻上那块布裁下来似的。

顾微姝抓紧那块布，手指几乎透过掐进肉里，她转身看向周言，眨眨眼，“瞧，物证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