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三天，还是四天？就是立冬了。”白诺拢了拢衣领，蹲在被繁荣草木挤得格外狭窄的道路中间，往火堆里丢了几片纸钱。

风大，火晃得厉害，她伸手捞了捞身后蠢蠢欲动的葎草：“来，劳您帮我挡挡风。”

葎草在地上装了下死，白诺望过去之后，它就默默支棱起叶片，用藤蔓支起一道矮墙——它能感觉到，面前的诱人的血肉中，有着与它同源的力量，并未收敛，大大咧咧地释放着。

它想汲取、想拥有这样的力量，但呼吸之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的叶脉将那些力量又漏掉，无法容留，但那些力量在叶脉中流通之后，它感觉它的茎更强大了。

白诺知道植物们的小动作，因为敛光在教导她木灵根到底是怎样的灵根。

“草木愿意亲和你，因为它们未开灵智，都是贪婪的蠢物，想靠近你。但是你炼化的灵力，它们并不能平白摄取，而如果能对木灵力收放自如的话，你可以赋予植物生长的力量。”

“是这样的么？”白诺看着自己的手，不断地张开，合上。因为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两个月，皮肤变得粗糙，原本纤细的五指也粗了一圈，是拥有了握刀的力量。

“那么，我可以让变异植物退回原本的状态么？”她问道，好似看到了希望。

“我不知道，变异这种状态我以前从未见过，这要你自己去摸索。”敛光说，“而且，就算是赋予植物生长的力量，也要等你将灵力运用得格外纯熟之后才可以。”

“唉。”白诺叹息一声，把从某个被搬空的批发部仓库最里头摸到的两扎陈年纸钱，都揭开来扔到火里烧掉，橙黄色的火焰跳跃着，片片黑色纸屑蝴蝶般向上纷飞，又倏然落下，被风卷着，飘向远方。

也许是去往灵魂的方向吧，如果有。

因为敛光，白诺愿意自我安慰似的相信，她可以祝福死去的人。

天上的星汉很灿烂，月亮躲在了树影后，白诺的脸被火烤得很热，风一吹，也就冷了。

她擦干被热气熏湿的眼角，用树枝拨了拨，让纸钱烧干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子都灭了，就扔掉树枝摇摇晃晃着离开这个路口。

葎草想留下那抹好吃但是没法下嘴的味道，所有枝条都“唰唰”动了起来，白诺回过头，轻声说：“乖。”

她提着许大叔留下的刀。

葎草遭到威胁，只能被乖了，枝条们又悄摸摸地都缩了回去。

白诺其实不知道去什么方向，她不是很困，冷得很清醒，名为悼念死人实则安慰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就漫无目的地乱晃。

“你不担心他们么？”敛光很好奇，因为白诺看上去是一个很心软的人，他们，指的是白诺要了一个承诺，要求陈小禾不要放弃的弱者们。

不久之前的末世之初，她也是那些弱者中的一员。

“担心啊，但是他们做了正确的选择。”白诺说道，“只有我是个傻子，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她以前会因为自己的单纯傻气而难过，现在提起来倒是还挺骄傲的。

并不只是因为她有了依仗，也因为，她喜欢这样的自己，无论如何，决不妥协。

“正确？可是他们迟早都会被放弃，那个承诺不过是一句空气罢了。”敛光问。

“师父你现在很奇怪哦。”白诺扛着刀眨眨眼睛，“您从前从来不会问我这种话的。”

哪怕只剩了一个灵魂，敛光也是一个倨傲的强者——她会悲悯弱者的遭遇，却不会站在弱者的角度考虑什么，因为她足够强，她面前只有那个世界的天道挡在面前，突破了天道的禁制之后，她面前只剩下自己的道心。

“我怕你冲动之下，做出后悔的事情。”敛光说，“你分明很在意他们，哪怕他们放弃了为那个两个孩子伸张正义。”

“是啊。”白诺垂眸，手摸着刀鞘上粗糙的纹理。

许大叔虽然有些问题上粗糙了一些，比如对待温适的态度，比如抽烟的时候想不起来顾及身边的人，但毫不夸张地说，图书馆里一半的有效物资，都是他领队带回来的。

外出搜集物资与猎杀变异动物的过程中会遭遇大量的战斗，而大家在末世开始之前大多是普通人，只有许大叔年轻的时候当过兵，知道一些实战技巧，并且全部对他们倾囊相授。

大家没有搜集到热武器，许大叔参照一些关于冷兵器的书籍，给小队里的大家都用金属异能炼制了合适的兵器，修缮维护调整都是他一手包揽，绝无怨言。

至于王学长，白诺以前与他的交集不多，依稀记得他是一个很温柔很有耐心的人，想来末世刚开始的那一周，他也帮助大家良多。

可是沈自阳和赵林杀死了他们，那么干脆、冷漠，所有人却慑于那一伙人的实力，愿意归于他们的领导之下——合作？白诺不信沈自阳那种人会好心与他们一群老弱占多数的人合作。无利不起早，这样简单的到底她都能想到，她不信陈教授和馆里那些人精老油条们想不到。

只是他们也选择了更有利的方向，哪怕只是暂时的安全——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里，也比一时的义愤更重要。

待在换了主人的图书馆里，他们可能会过不好，可能会受委屈，但在沈自阳还需要劳动力，获取的物资还有剩余的时候，他们至少能安稳活下去，而不用在流浪的途中提心吊胆。

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选择啊。

“大家都是聪明人，我还继续留着做什么呢？证明我没有自知之明么？”白诺理解，毕竟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普通人走出来就是变异动植物的小点心，但她怎么可能没有怨气，“所以我也做出了自己更顺意的选择。”

“身后！”敛光提醒道，而白诺在她出声的那一刻已经反应过来，以攻代守，绷紧双腿脚抓着地面，借由拧腰发力，用力挥出一刀，一点火花飞溅时，刀身“当”一声与什么兽类的利爪相撞！

狼！

与那两颗鬼火般的眼珠子撞上的时候，白诺的心跳几乎漏了节拍，这里可是城市，怎么会有狼！！她记得A市的动物园也没有圈养狼。

而且狼是群居动物。

与城市安逸环境长大的狗不一样，这是凶猛残忍的野兽。

白诺一击未能得手，又抓不到狼的破绽，更担心它的同类就在旁边，于是迅速选择脱战。

刀光溅起星光，叮当几下，白诺按着敛光的吩咐在手里攥了一把灵力，然后缠上旁边委顿于地的杀人柳的枝条，用脚蹬地，借力往上荡去。

柳树并不是很配合，反而想吃掉她，白诺举一反三，将那点稀薄的灵力胡乱覆盖了全身，让它吃不成，然后趁机爬到树枝上，提刀一把砍了这一枝上的细柳条。

“你上来啊！”白诺蹲在树枝上叫嚣着。

狼倒是能跳到她所在的高处，但对满树凶器的杀人柳敬而远之，它那身皮毛可并不是很够造。

它踮起前爪试探地晃了晃，最终转身一甩尾巴走掉了。

白诺骑在光秃秃的树杈上长出一口气：“妈呀山里头的狼都跑出来了，我还被困在城里出不去。”

末世开始两个月，她的活动范围也没比末世之前大多少的样子，以前是学校和学校周边一两公里，现在是图书馆和图书馆周边两三公里，大出来那一圈只是因为图书馆比学校小太多了。

杀人柳其它枝杈上的柳条缓缓聚过来，白诺反手一把薅住攥着晃了晃，威胁之：“再乱动就把你砍秃了。”

杀人柳乖乖认怂，而白诺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是不是可以拿到了好大一个金手指，我是不是可以出城了？”

尽管远方还是很远，但没有了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堆叠成墙，那条通往远方的路，她好像是迈得上去了。

变异生物界的动物与植物之间，是相互制衡的关系，至少对人类威胁更大的食肉兽不会对强大的变异植物下嘴，多难吃啊那是，所以白诺有了可以让植物动不了她的木灵力作为依仗，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寸步难行。

“是啊，所以你想去哪里？”敛光问道。

“我想——”白诺扭过头，干枯的牵牛花藤蔓之下，露出了楼房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墙体，隔着这一重又一重的楼，是北方。

千里之外，她的故乡。

“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的妈妈。”白诺摸到了口袋里许久没有开过机但还一直带着的手机，手机里的收件箱里还躺着末世之初通讯信号尚不稳定存在时，妈妈给她发过来的短信。

【小白，我现在很安全，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来找我。】

【你保护好自己，一个人好好过。】

“妈妈，我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我可以去找您了么？”白诺对着空气问道，“您不回答，我就当您同意了哦。”

风带着来自远方的气息，没有带来回答。

她微笑着，从柳树上一跃而下。

“出来！”白诺握着刀——解决这最后的一点麻烦，她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