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诺闭上了眼睛。

她说：“好。”

这样也算她到头来有点用吧，她想着，压抑住心底地悲愤难过，对转而拉住她的陈教授说：“反正换了我，他们总不会杀了我对吧。但他们随时会杀死媛媛。”

“别这样。”陈教授的声音发着抖，“他们都是疯子，让我去吧，让我去，他们恨的是我……”

白诺愣了愣，拉着陈教授退离窗台，在她的耳边说：“能接近他们，就有办法了。”

十成，这是敛光告诉她的答案。

“你不是没有异能？”陈教授愣住，但还记得很小声地问。

“但我有外挂。”白诺眨一只眼笑了笑，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给陈教授的，“让大家准备好灭火器和绝缘的物品，越多越好，守住所有窗口。”

有了底气，她抬腿坐上了窗台，撑着窗框往下望，确定了一下方位之后，关上窗户把里面的担心劝阻都拦住，用后背抵紧，顶着张还挂着眼泪的脸说：“你们也太不挑食了吧。”

“雏儿好玩啊。”沈自阳说，“那条老母狗喜欢的学生，那就更好玩了。”

“那好。”白诺向墙上的爬山虎勾了勾手，绿叶枝条从周围的窗户中弹出了头，“三楼内位，你把孩子交给爬山虎，我就跳下去，希望不会摔断腿。”

她这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让赵林愣了愣，问：“你别是想暗算我们？”

“我没有异能的，你知道的，拿什么暗算你们？”白诺说，“交易还做不做了？”

“你是傻么？老母狗给过你什么好处？”沈自阳匪夷所思。

白诺嘴炮：“没有好处，只是因为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老师，而你们倒霉，是因为做错了事，你们活该。还用小孩子报复一位老人，你们卑鄙无耻。”

听到陈教授被逼着为做对了的事情而道歉，她要气死了这话她刚才就想说了。

“哟！老子活这二十来年，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圣母的人。”沈自阳气笑了，又笑得不行，“为别人而牺牲，你是不是很得意啊？我们可是疯子耶，你不害怕？”

窗户并不是很隔音，陈教授根本不放心，在里面死命地拍着窗户，她老伴儿也在拉窗户，他们根本不想看学生去以身犯险。

白诺叹息一声，抹掉脸上残余的泪水，说：“当然怕啊。”

怎么不怕呢，她荡在空中的腿都在抖。

她继续挑衅：“所以，你们拖延这么久，是怂了？”

里面的人终于拉开了窗，同时赵林说：“你跳吧。”

他把媛媛抛了出去，爬山虎迅速从许多个窗户里冒出来，把半空中的小女孩稳稳接住，而沈自阳手里点着了火，显然要是白诺不跳，他就会出手把爬山虎烧掉——媛媛自然也活不成。

甚至有可能他根本没打算履行承诺。

“不要！！”陈教授不安地喊道，从窗户里伸出手，“你别去！！他们根本不会放过我的！”

看媛媛已经更接近窗户了，而沈自阳几乎要出手，白诺撑着窗台，往下跳，默念：“交给你了。”

敛光接手白诺的身体，在半空中就调整好了身形，跳下去直接怼着赵林折身飞踢一脚，甚至赵林还没来得及使出异能，就被一脚蹬上大脸盘子，跌在了露台墙根。

借着下落的势头，她这一脚踢得好狠。

沈自阳果然意图毁诺，白诺跳下去了，他还是扔出了火球，然而那些炽热的火焰刚刚追到裹着媛媛的爬山虎，还没着起来，就被从窗户里伸出来的灭火器精准喷灭，藤蔓散开，陈教授和老伴儿把湿淋淋的孙女抱进了怀里。

沈自阳被摆了一道，怒不可遏，然而他还没想明白那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没有异能的女生，是怎么突然就踹翻了赵林，就见三楼的露台里，站起来一个人，瘦削，矮小，反正不是他的同伙。

赵林异能的电光倒是炸了一下，但是图书馆接地，他没触碰到那个女生分毫。

敛光已经退场，白诺踢了踢被折断双手趴地上喘不上气的赵林，走到窗户边上，看向围墙。

沈自阳疯狂扔了十几把火球，跳下围墙跑了。

图书馆的外墙阻燃效果很好，白诺探出头确认没有东西被烧着之后，惊魂甫定，然后低头看赵林，男生脸色苍白，鬓角满是喊，张开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几乎是在用手触碰到他的一刻，敛光就掠走了他的生机，白诺现在有一种几乎恶心的餍足感，但还是担心，她问：“他会死么？”

敛光说：“生机与生命不同，他不会死，只会生病。”

白诺犯了愁：“那我该怎么处理他呢？”

而逃走的沈自阳同样是个大麻烦，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能救到媛媛并保全自己，一是借了敛光的势奇袭取胜，二是他们只能感应异能感应不到敛光，只把她当普通人，所以掉以轻心。

而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磨练自己的异能，强者，只会愈强。

真是太棘手了，白诺头都要大了。

杀掉他还真是最省事的举措，但是她做不到。她羡慕也钦佩安楠的冷酷，她就是做不到。

但好在，这次面对问题的，不止她一个人，确定媛媛平安危机解决之后，四楼的众人就下来了。

他们确定赵林真的失去行动能力之后，把他严严实实捆住塞进轮胎里，松了一口气，然后七嘴八舌地讲这些天的经历。

原来爬山虎并不是一开始就亲近陈教授的，他们都集中在图书馆，就是因为那一天，变异的爬山虎枝蔓疯长，彻底淹没了图书馆，甚至断电之时明明还是白日，图书馆内直接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在一开始的慌乱之后，他们聚集在一起商讨，安抚孩子，查手机，甚至打开手机手电查书，但书上没有任何一条定理，可以科学地解释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

饥饿、干渴、黑暗、恐惧、手机电量即将耗空，这些糟糕现实在蚕食着他们的理智，馆里时不时就会爆发出争吵，然后被某个小孩的哭声阻拦。而当第二天一大早，爬山虎开始往建筑内部进犯的时候，有一个人几乎要疯掉了，她爬到五楼，想用死亡结束这一切。

她被爬山虎接住了，覆盖满窗户的绿叶潮水般退却，一根新嫩的枝条，缠住了陈教授从五楼窗户伸出的、意图挽留那个女人的手，给她以安抚。

清晨的阳光落入图书馆。

馆里的百来号人很快接受了现实，然后有的人发现了自己有异能，这个世界的变化愈发没法用科学进行解释。

一部分人选了离开寻找家人，也有孩子家长连夜横跨被变异动植物占领的街区，来到了图书馆，第二天的时候食物和水还不算紧缺，囤积的本能，让他们有预见性地获取了几天的食物，然后省吃俭用过了下来。

而陈教授也慢慢与爬山虎取得了有效的沟通。异能者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变异的动植物之间也可以互相感应，在爬山虎的盘踞之下，变异的虫鼠根本进不来，植物也没有办法造成破坏，图书馆就像一片舒适的港湾。

陆续有人离开，也陆续有人加进来。

第五天的时候，赵林和沈自阳来到这里，得到了接纳，陈教授认出他们来了，什么也没说，也不让助教说，只道他们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于是两个人很快取得了大家的信赖。

但她大度的行为，却没有得到两个人任何感激，他们一直记恨着那件事，伺机报复。

因为异能足够强，第六天的时候，他们被委托出去收集食物，有空间异能的助教作为陪同。然而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们都没有回来，陈教授正忧心忡忡着，在一楼发现了死于电击的学生。

再然后，媛媛就被挟持了，他们逼着陈教授反反复复地认错，可哪怕陈教授嗓子干到说不出话了，他们也不肯放过媛媛，反而愈发得意地辱骂戏弄他们。

“谢谢你，要不是你来，我们老俩可能要冲上去跟他们拼个同归于尽了。”陈教授的老伴儿也是个斯文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带上了煞气。

媛媛吓坏了，陈教授一直在哄她。

白诺看着墙角被鼻青脸肿地塞进轮胎里的赵林，有那么一点点的解气，然后看着书架间林林总总的人，问道：“接下来大家准备怎么办呢？”

“我们早就商量好了。”陈教授说道，“就算在末世，也要有自己的家，现存的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图书馆前的广场面积足够大，小虎的根也扎在这里，我们想从景江引水过来，吧广场上铺的水泥板翘掉或者再铺一层土，我们想种地，如果有可能的话，也可以尝试着饲喂牲畜。”

种地，这在末世真的是一个梦幻般的想法，白诺听得有些头晕目眩，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在跟着陈教授爬到图书馆顶楼之后，终于心安就，只剩下了激动的情绪。

一个个雪白的泡沫箱子装满了漆黑的土壤，在阳光之下静默，但仔细看上去，它们就不那么普通了。

土壤足够肥沃，饱含水分，有几个箱子里已经绽放出了新芽。

虽然只有十几个摆成一排，但已经足够让人在这畸形的城市中看到希望，白诺走过去，单膝跪在一个箱子旁边，看着那新嫩的一点绿意，叹息：“你们怎么做到的啊……怎么做到的啊。”

“这还得谢谢你春天那会儿陪着我发疯。”陈教授怀里媛媛已经睡了，她抱着孩子晃了晃，声音小了点，“和小虎沟通过后，我就在图书馆的杂物间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当时你去买肥料时花店老板赠送的几小袋种子。别的人也想办法，在附近一家海鲜店的后厨找到了这些新的箱子，还去景江边上挖来了土。”

她颇为骄傲地抬起了皱巴巴的下巴：“这只是刚开始呢。”

然后又叹息：“可惜小王……被害死了，好多土都是他去搬来的，水也是。”

小王是死去的助教。

他们没有那么多燃料进行火化，而男生的尸体上已经生出了尸斑，大家商议过之后，决定把他埋到花坛角落。

香樟树婆娑的影子落下来，遮掩住了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