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格外漫长。

京城的民众瑟瑟发抖，生怕外面的兵荒马乱殃及到自己。

待到朝阳终于露头，黑夜褪去。

这漫长的混乱才终于结束。

齐景安稳的活了下来。

可他心中最为悲痛的一件事，却是自己的儿子中，能堪大用之人，反而只剩下那沉迷文坛的四皇子了。

齐恒，齐文矜。

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良久无言。

“父皇。”

他终于开口。

“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

齐文矜万万没想到，父皇会突然将自己找来。

还要立自己为太子。

作为一个以书生自居的皇子，在齐景的印象中，他是安稳，又平庸的。

安稳在从不惹是生非，只是喜欢读读书，作作诗。

平庸则是，在帝王家，这些东西没有半点用处。

齐景缓缓开口。

“你可知，你拒绝掉的是什么？”

言语中已然带着怒意。

太子带人杀入宫中。

二皇子率军杀到城外。

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背叛自己。

皇帝的心情十分沉重。

齐文矜跪地叩首。

“禀告父皇，儿臣只想钻研往圣文章，读些名篇佳作，度过余生。”

“父皇不死大业在即，太子一事并非燃眉之急。”

见儿子如此回答，齐景也无话可说。

“罢了。”

“朕累了，你先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

齐文矜再度叩首，而后起身离去。

回到自己住处的齐文矜怅然若失。

他这一路。脚踏实地的看了这纷繁世间。

心中一股郁气凝而不散。

他的手指在书架上划过。

每一本书，每一卷文章。

他都细细的品读过。

“这人间，病了。”

齐文矜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一声幽幽的叹息在他身后响起。

“齐兄。”

韩非独自一人站在齐文矜的身后。

看着这位几乎是病入膏肓的书生。

“韩兄，别来无恙。”

他笑着，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能救你。”

韩非开口道。

这个四皇子还是很合他心意的。

可惜，如果自己今日不出手。

对方恐怕活不了几天。

更别说参加之后的科举。

而且按现在的形式，齐文矜已经不需要被迫争什么皇位了。

之前的约定自然也就作废了。

“救我？”

齐文矜喃喃开口。

“是了，你是仙人，自然是有法子的。”

“憨熊，你可有办法救天下人？”

韩非摇了摇头，坦然说道。

“救天下人并非杀一昏君，改一皇朝就能做到的。”

“非一人之力能及。”

“能救天下人的，只有天下人。”

齐文矜自嘲的笑着。

“确实，能救天下人的，只有天下人。”

“韩兄的看法与在下，又是不谋而合了。”

“英雄所见，略同。”

这是当时韩非所说的话。

现在又从齐文矜的口中说出。

两人默然。

一个不会在此界过多停留。

一个生命所剩无几。

他们都救不了天下人。

齐文矜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

“读再多书，也是无用吗？”

一阵清风刮过。

似乎是在回应齐文矜的问题。

满架的书籍古卷刷刷的抖动着书页。

韩非猛的看向齐文矜。

此刻，这位书生似乎进入到了一阵极为玄妙的境地。

架上的书页抖动更加剧烈。

与此同时，整个天下所有文字有关的所在皆发生异变。

天地之间有一种玄妙的气息流淌。

“这是？”

韩非忽然有所明悟。

“以文入道？”

齐文矜猛地睁开眼。

两行血泪流下。

“不好，单单是如此，他无法完成筑基。”

韩非立即抬手，用白雾将齐文矜的身体裹挟住。

天地文运在这雾气中被迅速炼化。

逐渐从一种玄妙的状态化作实体。

那是一枚象征着书籍的符号。

此刻正在飞快的凭空勾勒着。

在白雾的炼化之下，那枚符号愈发凝实。

就在它最终成型的一瞬，整片天下同时吹过一阵清风。

那是带着书香的风。

“文运筑基。”

韩非轻轻开口。

齐文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韩兄，多谢。”

韩非摇了摇头。

“你应该谢你自己，只是旁人怎么夺也夺不走的机缘。”

齐文矜眼若星河，深深的向韩非鞠了一躬。

“韩兄，我替天下人谢你。”

韩非一愣。

“天下人？”

“齐兄这是何意？”

他面色忽然一变。

齐文矜向着门外踱步而去。

“这天下非一人所能救。”

“天下需要天下人一起救。”

“所以，我自己修成如何，天下也不会改变太多。”

“唯有再将这蜕变后的文运还给天下人。”

“后世的百姓才有安稳的日子。”

韩非追了出去。

“齐文矜，你这样会死的！”

书生回眸看了他一眼。

“虽死无憾。”

一道强到极致的光芒忽然在他体内闪耀。

无数的文字仿佛在天空流转。

书生齐恒。

文运筑基。

散给天下人。

作为种子深深埋下。

从此以后，世间当人杰辈出。

除了少数的几人之外，在无人知晓齐文矜今日的所作所为。

可他此时的选择，必将影响这天下的未来。

光芒消散。

只有一张信纸翩然落地。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韩非拾起信纸，收入小鼎内的空间。

“一日成道，当日散道。”

“齐文矜啊。”

他仰头望向天空。

“不愧是个读书人。”

在京城之中。

徐子墨洛阳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里。

刚才的动静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一时之间，皆是五味杂陈。

“这世间竟出了如此的读书人，真是这一方天地之中，所有百姓之幸。”

遥远的江淮。

水患肆虐，民不聊生。

众多百姓流离失所。

在这一片混乱的地方，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忽然呆住。

他看见了地上，被人匆忙间丢弃的一本书。

毕竟是逃难，这种时候，一本书哪有半个馒头值钱？

小男孩犹豫再三，还是松开了母亲的手。

“你去哪？”妇人急切的喊道。

直到发现自己的孩子，在泥土之中拾起了那本书。

然后冲着自己，露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她鼻子一酸，上前抱住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们活下来了，你一定要努力读书，以后考取功名。”

“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改变这个世界。”

“孩子，你一定可以，为这天下的人做些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