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看着地上那滩散落的模糊血肉，祝文蕊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明明是笑着的，可眼中的难过却让她看起来下一秒变成哭出来。

金家啊……

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握紧了怀里那块温热的玉佩。

叶景瑞站在祁清身边，他推了推镜框，“大人，没事吧？”

“嘶嘶。”

身边的撒里克们也迫不及待他的安危。

手腕上的红豆不停舔舐着他的桡侧，似乎在感受那里脉搏跳动的力度。

祁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摇摇头，“我没事，你们没有受伤吧？”

叶景瑞唇角的笑容依旧十分标准，不过看起来似乎是对祁清的关心有些受宠若惊，“在下没事，多谢您的关心。”他微微颔首。

“嘶嘶——”撒里克们的声音则是上扬了些许，有些甚至抬起了他们锋利的前肢，以展示自己强大健壮的身躯，力图让他们的王相信自己的强大，绝不会被这点小困难击溃。

祁清笑了笑。

视线越过他们，“祝文蕊，你如何？”

还沉浸在仇人如此轻易被杀死的祝文蕊听到这声呼唤，立马回过神来，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回应了这位大人的问候。

“自是安然无恙，多谢您的关心。”明明是说着这样的话，她的语气听起来莫名有些沉闷，还裹挟着浓厚的内疚与自责。

“怎么了？”祁清走到她身边。

祝文蕊终于承受不住，她跪倒在祁清身前，“王啊，亲您宽恕我的罪责。”她不敢抬头对上祁清的脸。

她能想象，这位大人此刻一定是宽容而又温和地看着她。但正是因此，她才愈发觉得愧疚与惶恐。

那股汹涌而来的自我谴责几乎将她全然淹没。

祁清却是一脸懵逼，“怎么这么说？”

“都是因为我……”祝文蕊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似乎在害怕，但还是说了下去，“那两个金家人是来寻我的。”

“都是因为我，才让您受到如此的危机。”

她终是忍受不住，泪水打湿了地面。

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撒里克们发出危险的低鸣“嘶嘶——”猩红的血眸盯紧了地上那个匍匐着的女子。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哦豁，叶景瑞面色淡定地提了提自己的镜框，内心却兴致昂扬。

祁清：……

祁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想，他一脸茫然。

毕竟——

那两个人不是来找他的吗？

因为他之前杀了那两个抢夺须弥叶，还打伤了红豆的男人，所以来寻仇。

“什么意思？”

祝文蕊紧张的吐露了她与金家之间的渊源和仇恨。

祁清忽地沉默。

那点沉默明明短暂，但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让祝文蕊十分煎熬，她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身体压得更低。

惨白的脸留下一滴滴的冷汗，可她顾不上这些，那种再次会被抛弃的恐慌感让她犹如溺水之人，喘不上气来。

“……原来是这样。”那位大人清澈的嗓音忽地落下。

祝文蕊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等在审判。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终究是要落下来。

她不敢去分辨祁清语调里蕴含的情绪，也分辨不出。

“你多虑了。”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整个人搀扶了起来。

那轻柔地不得了的嗓音又似乎一下子是从天堂落下，让祝文蕊一下子不敢置信自己是否是置身仙境。

“您……您说什么？”心里那点终日不得的惶恐不安，让她忍不住逾距反问，生怕自己所听的全是幻觉。

祁清倒是看到很清，刚刚那两人明显是盯着他来的，全程连祝文蕊一眼都没有看过，怎么可能是来寻她的仇的？

于是他肯定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但是这句话在祝文蕊看来却是俨然的宽容。金家于她，便是无法跨越的沟壑。灵族遗物是他们一定要得到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就因为一块玉佩就派出金家声名显赫的金家二公子金沥了。

那两人明明就是来寻她的……

祝文蕊一瞬间又想起了那天叶景瑞对她说过的话——“那位支配这样强大怪物的大人……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强大，却同样满怀慈悲，哪怕吾等对于他来说分文不值，可依旧备受他的关爱。他是至高无上的王，是深不可测的主人！”

哪怕她对他来说分文不值，但是就是这样的王却愿意施舍她一份关爱与仁慈。

“你不用太过自责，这件事与你无关。”祁清说道。

“还有，女孩子就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我叫祁清。”

祝文蕊站起身痴痴地望着他，他美貌的容颜。

这样的——

仁慈的王。

不远处的叶景瑞看着这一切微微挑眉。

只是他唇角的笑没有变过一丝弧度。

休整了一整晚，他们很快重新出发。穿过平原，又穿过一处山林，远处的那点遗迹终于距离他们近了些许。

*

云水泱泱，尘土茫茫。

衣袖绣着飞云阁云纹的弟子们终于如约到达了秘境的最中央，与天初府的人相汇合。

云长睢落地后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满是不耐烦的脸。沉默……

而被辛闻光美名其曰‘接待好友’的温均同样一看到云长睢那张死人脸就不爽。

他们算哪门子的好友？

明明是死敌！

“呵，来了啊。”人才刚落地，温均便发出了嘲讽。那张看起来满是煞气的脸，让云长睢身后的弟子们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的不是同盟，而是哪路找茬的人。

迷茫。他们大师兄难不成走错地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辛闻光就知道这事不能全交给温均，一直悄悄躲在暗处，一边想要锻炼自家徒弟待人处事之道，另一边又不放心。可一听到这话，他忍不住跳了出来，给了温均凌厉的一眼光。

但转头对上云长睢他便满目和蔼，“是云师侄啊，这一路上风尘碌碌辛苦了。这小子不会说话，还望见谅。”

云长睢看了一眼温均，似笑非笑，“是不会说话。”

温均顿时暴起，下一秒便被辛闻光死死摁了下去。

辛闻光强撑着笑，语气却咬牙切齿，“给我去那边看着你的猫崽，别过来打搅！”

然后立马扭头笑着看向云长睢，“呵呵呵呵，见谅见谅。”

云长睢配合地扬起浅浅的笑。

飞云阁弟子：！！！

他们的冰山大师兄竟然笑了！看来传说中天初府的首席是他的好友，甚至两人还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不是谣言！

温均和云长睢可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

温均不快地拍开辛闻光的手，再次低声警告，“那可不是猫崽！你记清楚了。”

不然被那位听到了，他到时候可不会求情的。

云长睢有些诧异地看向温均，“……猫崽？”毕竟这人怎么可能有闲心思会去饲养这种东西。

这话让云长睢说出来倒是让温均身心舒畅，他可不管云长睢，还巴不得他在那位面前出点丑，受点罚。

辛闻光倒是十分欣慰，“是啊，我这不肖弟子终于是稳重一些了。”

温均：？？？

老头这话什么意思？他平常不稳重吗？他在天初府锻炼这么多年，目标可就是力求成为那位大人手下的首席大将！

云长睢看了温均一眼。明明是冰冷毫无变化的面部，可温均却硬生生看出了些嘲讽。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了。

*

偌大的财宝能让每一个人变成魔鬼。

可周意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烂布娃娃。

“我真的……”像是十分艰难，周意大喘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他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

血液一点点渗透出体外，那条将他紧紧束缚的绳索早已被鲜血浸透，横七竖八的伤口纵横交错，然而最让周意难受的不是□□上的疼痛，而是灵魂上的。

灵府深处仿佛炙烤一般，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灵魂都扭曲起来。

身体渗出的汗水浸透了那些深刻的伤痕，周意全身都仿佛要抽搐起来。

他面前一切都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

那个就在他眼前的那个黑色的洞口，是真的存在的吗？他记忆里的那个男人，黑暗里他牵着的手……

那些明明温热的记忆在此刻竟有些模糊，失去了温度。

金秀温柔的嗓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在周意耳里却布满寒意。

“好了，先别弄死了。”

周意等到自己的视野被挪到了一人面前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下巴被一支冰冷的折扇抬起，他毫无焦距的双眼迟钝地落到金秀的脸上。那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看着他。

“现在，还不说吗？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

从灵魂传来的疼痛让周意整个人都变得迟缓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金秀是在说什么。

但是这里面又有什么秘密呢？

哦……对了……

“天级……灵草……”

他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甚至身体还比意识快一步。

眼前之人明显对这个不知道听了几遍的答案十分不满，“啧，还有呢？”

“不要……点灯……”

“还有呢？”金秀扭头对身后的下属问了一句，“下去的人上来了吗？”

下属恭谨颔首，“还未。”

这个答案落下的瞬间，金秀不再执着于周意了。他站起身，脸上的笑终是全然落了下去，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落在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时，只剩下了完完全全的冰冷。

浅白色的折扇被打开，扭曲的鬼怪几欲破开扇面而出。

对于没有了价值的人，金秀向来不予以丝毫的怜悯。

“杀了吧。”

他转身离开。

“是。”

……

金沥在不远处等得不耐烦，他看见金秀脸上冰冷的神情就知道这人一无所获，于是他唇角提起一抹冷笑。

“自作聪明。”

他就知道那个只不过一个筑基的小修士能知道些什么。

所有的关键明明都在另一个带黑色兜帽的男人身上。

一想到那个男人，金沥不禁舔了舔唇角，暗色的眼眸露出一抹火热的战意。

也正是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满脸冷漠的金秀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不过金秀脸上很快又扬起一抹笑来。

“看来二哥是有什么好办法了。”

金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将他所有的小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金秀心忽地一紧，但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变化一丝，看起来纯善而又无害，翩翩如公子。

金沥淡淡道：“守着，若是真有关系，那人迟早会来。”

只不过一句简单的吩咐，金沥带来的人便利落领命，语罢他不再理会自己那个只有些小聪明的七弟。不过一个转身之间，下一瞬金沥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独属于金沥的从属在主人离开之后，面无表情地越过金秀牢牢把守住那个通往底下的洞口。

……

“唰——”是折扇猛地打开的声音。

金秀遮住下半张脸，但尽管如此也遮不住他铁青的脸色。那双桃花眼不再灿若春日，而是显露出一股可怕的阴郁。

他紧紧盯着那些守住洞口的人。

*

高耸的山巅，一个黑色的身影忽地出现，如同暗色的鬼魅，下一刻蓦地靠近。

“来者何人？！”

那些穿着金色衣袍的守卫们迅速发现这个闯入者。手中的武器在下一秒便对准了来人。

黎未大概没想过自己只不过是回个‘家’罢了，竟还有人拦着。

他深色的黑眸不变，看着眼前甚是宏大的架势，他兴致缺缺地发出了一声，“嗯？”

原本心里‘终于将那人吩咐的事完成了’的喜悦蓦地消散，被‘麻烦事又来了’取代。黎未轻轻叹了口气。

藏在宽大外袍下的指尖轻抬。

可是下一秒他被视线的余光里一抹蒙了灰的暗蓝色吸引。他的指尖忽地顿住。

那抹挤在角落里，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暗蓝色，沾满了发黑的血液，独自在角落里腐烂的暗蓝色。

守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那个一身黑的人出现在了那具本来被他们打算丢弃的尸体身边。他们一脸紧张又警惕地对着那人。

“快通知二公子！”守卫们骚乱起来。

……

黎未却沉默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具破烂的尸体看了许久，蹲下.身，苍白色的指节从宽大的衣袖下露了出来。指尖带着属于活物的温度，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人青灰色的脸。

冰凉凉的……

黎未抿了抿唇，那双漆黑的双眸似乎含着比以往更加浓厚的颜色。

鼻尖在那一瞬间嗅到了腐烂的臭味，他看着底下那张冰冷黏腻的脸，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小修士笑着看着他的脸，红着耳尖却强装镇定的脸，明明紧张却一脸严肃的脸。

现实与记忆在一瞬间割裂开来。

黎未试图握上那双手。

冰凉凉的……

记忆里的温热在这一瞬间被取代。

黎未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是比以往遇到麻烦事还要烦躁的情绪。

——让他一瞬间有了毁灭一切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