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气运】的牌匾正盈着淡淡的白光。

……

怪石青林，海浪未平，金轮旭日半落。灿金色的霞光在水面铺展开来，带着粼粼的波光，像是破碎的珍宝，折射出最后一丝优雅。

“晏郎，你仍是要走是吗？”女子站在宽阔的海边，满目哀伤，她执着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哀戚而又恳求地问道。

男人未看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得很远，看到了终不停歇的海面，看到了正在缓缓而落的旭日，看到了远方的尽头，又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

“我们的山盟海誓……晏郎都不记得，不作数了？”女子低泣着接近他，话音破碎而又充满哀求的质问。“我们曾两小无猜，许诺终身，而如今你名扬四海，位极人臣便都……不认了吗？”

她压低着嗓音，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美目泛红，泪痕涟涟。仅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怜惜。

男人却始终未发一语，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女子的接近，那双近乎与身后日色相融的眼眸只有平淡，像是目视无物，又恍若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妄。

“晏郎，晏郎！”女子的呼唤声声如泣血，企图唤回面前这个冷漠决绝的男人心底最后的一分良善。

她脚下步伐愈快，身形颤抖，悲痛欲绝地几欲昏倒在地，但仍希望能与男人再最后拥抱一次，恳求他的怜惜。

于是她向男人扑去——

晏萧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截断女子手中锋利的匕首，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任由女子吃痛惊呼跌倒在地。

他看着地上那楚楚可怜的女人，脸色是一贯的清冷淡然，他终于开口，“我从未那样对你说过。”

语调不再是那般平淡，他说出这话时似乎带着几分认真的强调。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我绝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

因为他所有的箴言，所有的允诺都只会归于一人所有。

而女子只是茫然又心痛地望着他。

晏萧然垂下眼眸，敛去了那一份无聊与厌倦。

从他进入到这个世界里便经历过无数的纷争与险境，他曾四面楚歌，在血与火的战争中逃生；也曾落入绝境，从腐朽黑暗的崖底下爬出；更遭遇过人心之祸，无论是背叛还是刺杀，无论是嫉妒还是仇恨，皆于他无物。那些磨难全然化作肥料，让他成长，让他一步一步，踏上这个世界的巅峰。而这女子自他微弱之际便一直陪伴着他，为他挡枪，与他共患难，一心一意地只爱着他，全心全意只为他一人。

但这又如何呢？

若是他刚刚有一丝心软，便会陨落在即将成功之际。大气运者，险境不能败他，绝境不能毁他，柔情不能化他。凡置于危难，便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晏萧然只觉得无趣，如若说‘气运判定’仅仅是这般，那着实有些无聊。

世界忽地在此定格——海浪平歇，晚风凝息，就连那硕大的旭日也垂然地定在原处。

下一秒所有的景物都如碎片般散去，周围弥漫的霞光恍然消散，一切霎然之间陷入了黑暗。

——一如他来时那般。

晏萧然在黑暗中慢步而前，沉着而冷静，他的眸光平静，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莫名有着一分气定神闲。

他终于走出了那片黑暗，身子一点一点落在了光亮之下。浅淡的白光将他映衬地恍若天神，一脸疏离清冷，不似凡间人。

刘固见自家少爷出来，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立马迎了上去，“少爷！”

晏萧然冲他轻轻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向那个极致俊美的青年，哪怕他浑身气息不显，甚至有几分病态与脆弱，看起来比普通凡人还要羸弱三分，他们的目光中仍是带有惊叹，有不可思议，更有忌惮与蠢蠢欲动。

他们都知道了这人通过了千年来只有一人通过的‘气运判定’。

千年前那位大气运者在这大陆造就了多大的风浪他们已经无法去考实了，只有传承已久的古籍仍对那时讳莫如深。而现在——

第二位‘大气运者’出现了。

*

那个站在角落里正等着看笑话的大汉看到晏萧然出来时，一脸不敢置信，但很快便满脸惨白，冷汗涔涔。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竟然真的……真的通过了！

他十分清楚‘大气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逢凶化吉，死里逃生，意味着他被上天偏爱，是世界的宠儿。而那些与大气运者作对的，绝不会有好下场！他们不仅杀不死‘大气运者’，还会成就他。

大汉的目光迷蒙起来，似乎在一瞬间忆起传说中千年之前的那个大气运者，是如何将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无人可奈何之的。

而他之前还将这人当做是那小少爷的男宠，大汉一下子恐惧起来。

这……他之前可真是瞎了眼，这人虽然容貌俊美，浑身气质却清冷精贵，怎么看都应该是富家公子，又或者是哪个隐世家族的少爷？

大汉克制地咽了口唾沫。

现在他只求事情不会再糟糕一些，只要那个小少爷失败……

不，等等！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后果，大汉的脸色顿时铁青。万一小少爷失败了，那个青年不高兴了拿他泄气怎么办？！

这一下子，事情变得进退两难起来。

思来想去，大汉觉得自己赶快离开这里才是个明智的决定，就当他之前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说过……反正那两人也不会拿他这小角色如何吧？

大汉不确定地想，满脸都是苦涩的笑，但脚步却像是扎了根般动都动不了。他现在真是后悔极了，当初为什么想不开去招惹他们！

偌大的大厅之中，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齐齐看着那个孤身一人，像是毫无势力所属的俊美青年，他们个个暗含激动，用眼神来回交流。

这样的人物，他们不去招揽？

怎么可能！这可是大气运者！得之犹如神助！

有几人蠢蠢欲动了起来，但还没等他们完全做出决定，大厅中亮了许久的【天赋】牌匾忽地一闪，一下子夺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们自然也知道刚刚有人进去了【天赋】区，好像同那个俊美青年还是一起的。而现在的结果，即将展现——

在所有人的屏息与紧张之中，那块牌匾一暗，下一秒，昭然的绿光夺目而出！

过……过了！！！

同样焦急等待结果的大汉，看到这一幕忽地腿肚子一软，两米多高的壮实大汉竟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人群之中寂然了一瞬，又猛地轰动起来！惊呼声，嘈杂声，议论声霎然席卷全场。就连资格赛举办方都不得不出动护卫来维持秩序。

“安静！”

祁清出来的时候见到一个个身穿铠甲的侍卫将所有人都包围了起来，手上的刀剑欲出未出，现场氛围古怪得很，表面上看似平静，底下却暗含骚动。

他迈出门的脚步一顿，该不会出了什么事？祁清本还隐隐喜悦的心情顿时一荡，他连忙往进来前晏萧然他们站定的地方看去，却没有看到那个想要见到的身影。

祁清心下忽地一空，不可遏止地惶恐起来。

“夫人。”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浅浅淡淡的，却像是蕴含了几分久违的，迫不及待的欣喜。一下子便驱散了祁清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转身，正正对上晏萧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见他身上并无伤口，只是看上去略微有些疲倦。祁清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没事。

“怎么了？”他回道。

晏萧然只是看着他浅笑不语，神色温柔像是许久未见一般带着些许思念。祁清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莫名，他刚刚也没进去多久吧？

祁清并不知道晏萧然也进了【气运】，不知他在里面重新体会一遍了人生，从出生到巅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有几十年未见过他。

祁清走近他，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拉着晏萧然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甚至还送了灵气探了探他体内的情况，发现一切并无大碍。

“怎么了？”他不放心一般，再问了一句。

他们现在站得很近，近到晏萧然长臂一伸就能将他揽进怀里。

晏萧然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一般落在祁清的耳边，“有点想你。”

落入那个些微单薄的怀抱时，祁清无措了一瞬，但很快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两手轻轻搭在晏萧然的腰上，“……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黏人，但……宠着就好？

他还下意识捏了捏晏萧然的腰，只觉得过分纤细了，哪怕隔着一层衣服手感也很好。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晏萧然眼里闪过几分隐秘的笑意，任由他所为。

两人没有拥抱多久，祁清便觉得自己小腿一重，他下意识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脑袋，以及一声软软糯糯的，“哥哥。”

黄豆也乖巧地蹲坐在他的脚边，扬起一张可爱的小脸，澄亮的明黄色眼睛满是亲近与喜悦，“呜呜！”

祁清立马松开了晏萧然，脸上不自觉扬起笑来，他看着小林珑，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又揉了揉黄豆柔软的皮毛。

“等久了，我出来了。”

小林珑抿起一个小小的笑来，用力点了点头，“嗯。”然后扑进祁清的怀里。脑袋埋在祁清的脖颈，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就在祁清身后的晏萧然。

被抛弃的晏某人：……保持微笑。

大厅中的一群人：……默默吃粮。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有几人心里很快打起小算盘，这就意味着拉拢一个人就能拉拢另一个，一带二，这买卖不亏！

虽然不知道这一大厅的侍卫是怎么回事，但是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祁清也就没放在心上，于是他愉快地拿过那张通行证便拉着晏萧然离开。

“恭喜祁公子，祝您在七月谷一切顺利。”临走前，一直服务他的招待小姐姐笑着为他送上祝福。

“承你吉言。”祁清回应。

愉快离开的祁清并没有发现晏萧然怀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份通行证。

也不知道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满身冷汗，像是等在审判的大汉在他们离开之后猛地软倒在地。其他人见了却并没有嘲笑他，他们之前看见了这人和那两人之间的冲突，毕竟是得罪了传说中的‘大气运者’，却什么事都没有，那几人甚至感叹他的幸运。

祁清走在回去的路上，跟在他身侧的晏萧然悄悄看了眼他的面色，随后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微凉苍白的手指却往祁清那伸了伸，小心翼翼地勾住他两根手指，见祁清没有反抗的意思，唇角上扬，轻柔而强势地握住祁清整只手，克制地与他十指交缠。

而祁清却有些心不在焉，没有意识到晏萧然的小动作。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这人的接近，习惯了晏萧然身上浅淡微凉的气息，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小动作。现在的祁清只想着赶快回到客栈试试那林家药酒的功效，如果真的对经脉有益的话……祁清眸子一暗，那么林家也不算无用了。

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谨慎点的好。祁清决定先去鉴定行那边验验货，毕竟那位林家大少看起来可不像是好心人。

而在七月谷中，还没等祁清一行人回到客栈，出现‘大气运者’和通过‘天赋测试’的天纵奇才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谷，甚至通过来往的商队，传到了大陆其他角落。

在祁清本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名扬谷中了。

许多拜帖送到了祁清所在的客栈，客栈的老板显然知道这两个大人物，惊讶自己的运气的同时激动地当场给他们升了包房，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间豪华上房，甚至免去了一切住宿与食宿费用。

就连两人之前住过的那个普通房间都被老板好好保管起来，第二天以‘大气运者’的名号开放参观，一下子就把费用赚了回来，甚至不知翻了多少翻。

数着钱傻笑的客栈老板再一次为自己之前收留他们的决定感到明智至极，心下感叹，不愧是‘大气运者’啊，就连他这个小老板都沾光了。

时间回到祁清回到客栈那一晚，被激动到差点晕厥的老板客客气气送到豪华包房，因为在途中听到了某个不得了的消息，祁清都没心情感叹房间的奢靡，心神尽是落在了晏萧然身上。

等人都走了，刘固和林珑也去了别的房间。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祁清才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地坐在软榻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路上中途被发现小动作的晏萧然早就被放开了手，他乖巧地跟在祁清身后，见到祁清这副模样，只是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上面似乎还留存着祁清的体温。

晏萧然坐到了祁清对面，微垂着头，眉眼低垂的模样看上去有几分不合他气质的乖顺，像是……等待受罚的小媳妇儿？

祁清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惊了惊，一甩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抛开，强怕自己下意识软和下来的心硬起来。等他眼观鼻鼻观心，心下终于平淡无痕时才状似严肃地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他首先将问题抛了出来，这样才有兴师问罪的感觉。祁清心底暗暗点头。

晏萧然听到这话，温顺地看向他，轻柔丝滑的墨发散落下来，清淡却又惑人的眉眼有一瞬间的……委屈？

祁清猛地咽了口唾沫，绝对是他看错了！

晏萧然低沉而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他一贯来的舒缓，他软下腔调，“只是想你开心点……”

房间的窗并未合实，清凉的风从窗外传来，缠绵了一刻又离开，带走了几分祁清脸上难以自查的热度。

他绷住自己勉强严肃的神色，“可你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据说【气运】的测试区，许多测试者进去之后皆是有去无回，不是遍体鳞伤的出来，就是昏睡不醒。若是你也遇到了危险，该如何？”这话越说，祁清脸上便越多几分后知后觉的愤怒。

他在为他奔波，这人却一点都不听话，还乱跑！

“这次是你运气好……”祁清忽地顿了顿，他想起了这人刚刚通过传说中的‘气运判定’，是一名‘大气运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老天的亲儿子，于是话锋一转，“就算你是‘大气运者’，可也会受伤，哪怕能逢凶化吉，也总会遇上凶险的事，万一有一天你的气运用光了呢？”

他知道气运这种东西最是玄乎，不是一成不变的。被世界之主偏爱便是‘大气运’的由来，而这种偏爱恰巧最容易变化。终有一天，大气运者也会变成平凡人。

而他现在需要告诉晏萧然的便是——谨慎，不能仗‘运’行事，不然总有一天会翻车。

祁清想到了他那个可爱的小世界意识，又看了一眼乖巧听训的晏萧然，倏地叹了口气。

小世界意识看起来也是刚诞生没多久，小孩子嘛，最是喜新厌旧，这时候喜欢晏萧然了，万一哪天想换个口味了，晏萧然不就不是‘大气运者’了？

祁清说了这么多，晏萧然一字不落地认真听完，那双茶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不经意便有一种被人凝视的错觉。

“嗯。”他抿着唇，点了点头。

祁清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眼神，面上却有些不满，“一个‘嗯’就将我打发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像是有些无理取闹，但是在晏萧然那双漂亮的眼眸下，祁清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是说完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虽然有些懊恼，但也无济于事，只能补救。

“我是说，嗯……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的？”

他看向晏萧然，却见对面那人精致的容颜似乎显露出了几分慌乱。大概是第一次直面上祁清的不悦，还是由他造成的，晏萧然忽地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慌乱地起身，在距离祁清不过一尺的地方站定，随后又小心退了一小步，蹲在祁清身前，仰头看着他。精致的眉眼在微醺的日光下有一瞬间的朦胧。

“是我做错了，夫人不要生气。”晏萧然小心翼翼对上祁清的眼，说出话都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他甚至不敢离得太近。

但又不愿离得太远。

祁清闷不做声，低垂的眉眼似乎毫无表情，他仿佛仍在生气，又像是单纯的沉默。但只有祁清自己才听得到自己正在猛烈跳动的心跳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晏萧然没有捕捉到那一丝的不对劲，他慌乱地不知所措，素来淡定的他紧张地不停扇动眼睫，苍白的薄唇因为紧抿而失去血色，越发显得单薄起来。

终于，他稍稍冷静了一点点，仰头望着祁清，茶金色的眼眸似乎都染上了几分后悔的色彩。他从怀里拿出那张金贵的通行证，再小心放在祁清的手中，随后又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见祁清没有拒绝，于是悄悄松了口气。

晏萧然敛下眉眼，小心握住祁清的指尖，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苍白微凉的唇贴了上去。

是一个满含歉意的亲吻。

祁清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他连缩回手都忘记了。

只听到晏萧然用他迷人又低沉的嗓音，温柔又软和地说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夫人的话。”

他不是什么‘大气运者’，祁清才是他的气运。

他只有一个简单的身份，那便是祁清的伴侣。

——他们是天道认可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