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阿锦......”

门外的周逢哽咽地说着,门内，谢钰冷漠地听着。

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意的人都不在了,如今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入夜后，黑暗中响起窸窣的声响，好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在阴暗的角落里爬着。

谢钰冷眼瞥向发出声响的角落：“现在是要将我吃了吗？”

鬼佛低声笑着：“不，你妹妹的血和魂魄比当年的左眼更美味，已足够我饱腹，我只是来欣赏你绝望的表情。”

谢钰也笑了起来，笑意却没达到眼底。

他早就知晓，巫女死后，鬼佛会将她们的魂魄一起吃掉,所以哪怕是去了阴界,他也无法再见到母亲和妹妹。

这便是绝望吗？

谢钰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是疯了般，声音刺耳可怖。

只当他是在装疯，鬼佛也阴恻恻地说道：“装疯卖傻也没用,现在我还不会吃掉你，留着你还有用。”

谢钰没理他的话,而是拖着古怪的语调说道：“巫女生来便有非同寻常的能力，但这份能力会随着孕育转移到子女身上，随之自身的能力会开始变弱，阿锦继承了祈福之术,而我则继承了母亲的占卜之术。”

鬼佛沉吟片刻后说道：“没想到你知道的如此之多。”

“我知道的不只这些。”谢钰站起身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写满了古怪咒语的小臂,他左手握着一柄小刀,是他托周逢送来的，歪头说道：“巫女生来还拥有诅咒之力，只是我和阿锦谁都没有尝试过下咒，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谁继承了这份能力。”

察觉到他想要做什么，鬼佛声音沉了下去：“你以为你能对我下咒？”

谢钰唇角缓缓上扬：“我何时说要对你下咒了？”

刀刃在手臂上割出长长的伤口，鲜红的血和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臂上黑色的咒语沾染到鲜血忽然有了生命，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毒蛇，在谢钰的皮肤快速地爬着。

周遭迅速变得冰冷，连呼出的气都凝结成白色。

鬼佛开始躁动不安，半晌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狠狠拍在地面上，溅起层层灰尘，地面也跟着颤了颤。

谢钰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这诅咒还是他儿时从某本古籍上看来的，是一种禁术，若是成功，他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过后他必遭反噬，若不成功，鬼佛也绝不会放过他。

死很可怕吗？自然是可怕的，可总比在这臭泥沼中苟活着强。

自称神明的邪祟爬出，这还是谢钰第一次见到鬼佛的样貌。

通体漆黑，明明和寺庙里宝相庄严的佛像是一样的脸，可脸上却挂着诡异的笑，耳垂垂到脸侧，四肢在地上爬着，背上还长着六只手，分别做出不同的手诀。

谢钰看着鬼佛疯癫地笑着。

这东西就是外面那帮人，用无数人命供奉的神明。

那条在谢钰身上攀爬的毒蛇已经缠绕在脖颈上，露出獠牙，狠狠咬住他的血脉。

饿。

饥饿感很快便埋没了谢钰最后的理智。

几乎是鬼佛眨眼的瞬间，站在门前的人影便消失不见。

那股冷意已经往骨缝中钻。

谢钰的举动在鬼佛的意料之外，他没想到这家伙还会诅咒，而眼下他在阴界受得伤还未痊愈，眼下正是虚弱的时候。

正想着背上倏然一沉，紧接着鬼佛的脖颈被身后的人死死咬住。

突出的尖齿深深陷入鬼佛坚硬的皮肤中，带着腥臭的血流进他的口中。

分明是作呕的感觉，可却能弥补他饥饿的感觉，然后他就更加卖力地吞咽起鬼佛的血。

鬼佛背后的手一把抓住他，将他用力甩到一旁的墙壁上，生生将谢钰撞地吐出一大口血。

暗红的血将唇瓣染的艳红，连带着他白色的衣衫也染红了一片。

谢钰爬起身，抬手抹了一点唇角的血，看着指尖上的红色，他笑着用舌尖舔过。

“怎么样？被人吸血的滋味好受吗？”

鬼佛转动脖颈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敢冒犯神明？”

谢钰反问他：“神明都是你这副丑陋的模样吗？”

鬼佛咬的牙齿咯吱作响，然后快速向谢钰爬来：“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

他嘶吼着，谢钰却无动于衷。

直到鬼佛近在眼前时，谢钰才缓缓抬起手，一手按在鬼佛的脸上，转身将他压在地面。

“这个诅咒不只能让我喝干你的血，还能让我将你的法力一起吃掉。”

听到这话，鬼佛露出震惊的神情，暗暗试探自己的法力，发现果然如谢钰所言，本就受损的法力已经变得更加薄弱。

谢钰玩味地欣赏着鬼佛慌乱的模样：“我大抵明白你为何喜爱欣赏旁人绝望的模样了，的确很有趣，看你现在慌乱的样子，我已经感受到莫大的愉悦了......”

说到这，他特意停住，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抚摸着鬼佛的左眼：“你还欠阿锦一只眼睛。”

说着，他将手指抠进鬼佛的眼眶中，将那只黑色的眼珠生生挖出。

鬼佛惨叫出声，完好的那只眼睛看到爬至谢钰额头的那条黑色毒蛇，双眸正闪烁着妖异的红光，嘲讽地看着面前的邪祟。

谢钰捏着那颗眼珠，笑道：“不知道吞你一只眼睛，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张大嘴巴，将那颗眼珠塞进口中，喉结上下翻滚，眼珠便被他完整的吞下。

外面还有他想报复的人，所以他需要鬼佛的法力。

看着鬼佛的身体渐渐萎缩，最后变成一具干尸，谢钰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十七年，他从来未踏出过这个屋子，他以为只要不反抗，他的罪责就不会连累到家人身上。

可到最后，他们还是剥夺走了他的一切。

那扇厚重的门轰然四分五裂，浑身是血的谢钰走出去，门外是阴沉沉的天空。

发现他逃出来的人们拿出武器，却没想到他根本没想逃走。

他要的，是无妄乡的所有人都死！

沾着血的手穿透一个又一个人的胸膛，然后将他们的血和魂魄一起吃掉。

母亲和阿锦没了魂魄，这些人又怎么能在害人之后乐得往生？

看着鲜血连成河，谢钰大笑着踩在尸体上，胸膛里却突然如烈火焚烧般疼痛起来。

他捂住心口，抬头看着还活着的几人，向前踉跄一步。

没想到这么快时间就到了，可还差了几人他没有带走......

想着，他又费力地向前一步，却再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倒在地上。

那条毒蛇长进了他的皮肉中，最后化成狰狞丑陋的痕迹，附在他脸上，提醒着他身上背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一个身影走到他身旁蹲下，谢钰费力地抬眼看向对方，虽有些陌生，可还是从眉眼间认出了那人。

“周逢......”

周逢红着眼眶开口：“早知你会如此，我不如将阿锦的死瞒下，骗你说她离开了无妄乡，你觉得她会希望你是这样的下场吗？”

谢钰苦笑起来，随着笑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阿锦是这世间最乖巧的妹妹，就像她总想逗沉闷的哥哥一笑，也定然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最后谢钰合上了眼。

一夜之间，无妄乡死了三百人，遍地的鲜血和尸体。

周逢没理其他人的尸体，只是用布包起了谢钰，想将自己心上人的哥哥带离无妄乡下葬。

可刚带着尸体离开无妄乡没多远，三个幸存者就追了上来，将周逢打昏后，带走了谢钰的尸体。

一把大火将尸体焚烧成灰，又分其骨灰，分别带至不同地方，将谢钰扬入江河之中。

最后连个尸首都不肯给谢钰留下。

周逢离开无妄乡的第十四年，又带人回到此处，立起罪人碑，在石碑后刻下了真正的罪人，他们将清白的人绑至高台，残忍杀死，到最后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

谢钰活着的时候猜想过阴界是什么样子。

他这样的人去了阴界，可能是要住在刀山火海了。

想着，他缓缓睁开眼，却没看见炼狱的模样，而是面前站着两个黑衣男人，一个手执折扇，一个腰间绑着皮制鞭子。

二人皆皱眉看着他，颇有些嫌弃。

“这家伙长得未免也太丑了。”

“嘘，就算他又丑又臭，你也不能说出来。”

谢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有些无语地说道：“我都听见了。”

手拿折扇的人尴尬的笑了笑，最后开口说道。

“你别担心，我们无常呢，丑的臭的都无所谓，活好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