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唐三在结束每天的特训之后都会被敖昊抱进他的房间泡药浴。

不止是唐三，史莱克其余六怪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只不过抱的人换成了其他老师。凡是被大师的魔鬼式训练摧残过的，没有一个能坚持到最后不倒下，往往都因为体力耗尽而陷入昏睡，然后在满是药味的浴桶中醒来。这是大师炼体计划里十分重要的一个阶段，压榨潜能，然后以药液修复他们被压榨过后虚弱的肉-体。

不过显然，从每天早上各个房间传来的哀叫声来看，这个药液的效果极其有限，只有享受到敖昊按摩服务的唐三堪堪遭受住了这种魔鬼训练残留的后遗症。

值得欣慰的是，这几日特训带来的成效十分显著，起码唐三在浴桶中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察觉到投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敖昊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微微一笑：“醒了。”

唐三立刻垂下眼皮，不去看他。

他半个身体完全泡在药液之下，双腿搭在浴桶边缘，和几天前如初一撤的姿势。敖昊就坐在他腿边，微凉的掌心稳稳贴住他的皮肤，即便带着面具瞧不清神情，也看得出这个男人此时必定十分专注，每一次掌心下压、肌肤摩挲，都会在他皮肤上擦出一阵酸麻又舒适的感觉。

唐三假装四处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把目光溜到敖昊脸上。

他发现，自己居然从没好奇过这个人的面具之下长了怎样一张脸。

其实也不是他没有好奇心，只是他的好奇心全都用在他所关心、所牵挂的事物上，对旁的不甚要紧的自然观察不够，思虑不足，就是看了，想了，也是带着一开始固有的偏见。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握住他的细瘦脚踝，指头慢慢从两个圆润的骨节滑到他脚跟那一小片韧带处，反复抚摩，缓慢推压，极致耐心又细致的样子——看，连这种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都照顾周到，便知道这男人在他身上花费了多少心思，他之前怎么会以为他别有目的，就对他真正做过的视而不见，而去一味揣测他虚无缥缈的居心呢。

唐三，什么时候，你也成了那种先入为主的人了。

唐三暗叹一口气，闭上眼睛，任思绪慢慢沉入到这几日困扰他的问题上。

——他是谁？

他是一名封号斗罗，出身武魂殿，爸爸所谓的“朋友”。先前唐三试图围绕这几个显而易见的、摆在明面上的标签，去揣摩他的身份和目的。可是，如今想来，这显然踏入了思维误区。

几天的地狱式训练不仅狠狠锤炼了一把唐三的肉-体，身体上的极度疲惫也让他的思维进入了一个难得的、彻底的放空状态。

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思索。

假如剥离他身上这些标签，只从这个人本身的所作所为出发。

——他是谁？

教授他锤法，在星斗大森林保护他，替他解除人面魔蛛的威胁，甚至不顾封号斗罗的尊严，给他揉腿。

从遇见这个人开始，他似乎一直都揪着敖昊的目的和身份不放，从而不断地去质疑他做这些的动机，但是，假如世界上根本没有“敖昊”这个人呢？

所有积压的疑惑，不合理，被隐瞒在表面之下的，似乎都随着他的思维转变而逐渐开阔起来，就像一道忽略已久的他原本以为紧紧闭合的大门，当他回头看一眼，却发现那门缝之中，不知何时已悄悄透出了一丝微光。

如果不是敖昊，他又是谁？

世上能对他好的，还有谁？

一根略带凉意的手指忽然轻轻落在他蹙起的眉尖上。

敖昊低沉的声音掠过耳畔：“这几天都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唐三抬头看他一眼，突然伸直了腿，脚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他胸口上。

“我在想，你一个封号斗罗，这揉捏的手法未免也太熟练了，你副业难道是按摩师吗？”

敖昊从喉咙哼出一道气音，按住他乱动的脚，似乎被逗笑了：“就这也值得让你想这么久？只是以前经常给一个倔强的小家伙揉腿罢了。”

“是吗。”唐三闻言也微笑了一下，“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从前了，小时候每次训练完，我爸爸都会抱我去洗澡，给我揉腿，锤肩。他说我太小了，小孩子要特别注意身子骨，所以他的动作都特别温柔，只要他给我这么按一下，第二天什么疼痛都消失了。”

敖昊动作一顿，低声道：“你爸爸对你还挺好的。”

唐三轻轻“嗯”了声：“是挺好的，可是爸爸后来却走了，他不要我了，因为现在的我还太弱，我帮不上他。就算我拼命努力，他也不肯回来看看我。”

他深黑色的头顶垂下来，微微打湿的发丝软趴趴地伏在眉毛上，整个人似乎一瞬间被抽去了精神气一般。

敖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缓了声音：“你可是你爸爸唯一的儿子，他怎么会不要你。”

唐三却摇头：“他也这么跟我说过，可是，他骗了我，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留下一张字条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我要变得强大起来，强到有资格去找他，然后问他为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低哑，透着股誓不罢休的倔劲，眼眶却带着一抹晕红，不知是被雾气熏红了还是委屈极了。

“这就是你这几天拼命训练的原因吗？”敖昊还是头一次窥听小孩的心声，此时心头翻涌不已，一股没来由的滞涩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维持语气的平静。

唐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想变强，如果我还是老样子，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他。”

敖昊已经没办法假装若无其事了，他直觉这时候的唐三需要安慰，于是他停下手，尝试着伸手去触摸唐三的肩膀。小孩微微低着头，没再看他了，却也没拒绝他的靠近，敖昊吸一口气，干脆长臂一展，将唐三完完全全搂入怀中。

十二岁的少年人的身躯仍然很单薄，肌肤像香皂一样柔软，肩膀还没成年人宽，很轻易就把自己嵌入他的臂膀里。

敖昊突然想，他的孩子还这么脆弱，肩膀这么薄，到底是怎样的一股力量，支持着他用这副肩膀去扛动那些巨石呢。

“小三，或许你爸爸并不希望你这样。”敖昊抚摸着他光-裸的背，缓缓道，“或许他的意愿跟你的正好相反，他只想你安安稳稳，平安一世，无论是当一名普通的魂师，还是纵横天下的强者，只要你活得快乐。”

也许脆弱的情绪格外软化人的棱角，唐三居然没有推开他，像一只猫一样，温温顺顺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唐三道：“我本来就不求什么，我只要爸爸回来就很高兴了，他会回来吗？”

敖昊待要张口回答他，唐三却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小孩仰着头，脸庞与他的脸靠得极近，涌动着微光的黑瞳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眸里。

他说：“我不要随便说说的答复，我只要他站在我面前，让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可以么？”

敖昊一顿，不知为什么，接下来的话却怎么都吐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