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京承客栈一大早便再次活泛了起来。

侯府这边的亲兵们习惯了早训，卯时正便陆续醒来，等着主子们起身继续赶路。

可没曾想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我家主子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不适，劳烦诸位再等等了。”玉儿冲严明礼微微一福道。

“身子不适？”严明礼努力收起嘲讽和等待的不耐，关怀备至地深情道：“严重吗？要不要请郎中过来瞧瞧？”

玉儿摆出得体的微笑，却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多谢世子关心，不过不必了，只是要劳烦诸位，待得午食过后再启程赶路吧。”

午食过后？

一旁副将眉头轻皱，唤住玉儿道：“姑娘有所不知，洹城地处河北道边境，地广人稀，午食过后启程，恐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城镇了。”

谁知玉儿闻言，浑不在意地笑道：“将军不必担忧，我家公主自有安排。”

玉儿话罢又是微微一福，便带着两个清平王府的侍卫出门去了。

那副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严明礼抬手制止。

“随她折腾吧，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城镇还不好吗？露宿荒野，混该她吃些苦头。”

男人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悠哉游哉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打算补个迟到的回笼觉。

可还没过半个时辰，窗外大街上突然远远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马匹嘶鸣声。

哪个马贩子竟敢将马群赶至闹市街口？！

严明礼被打搅了回笼觉十分不爽，起身行至窗前，探头朝外望去。

“！”

谁知楼下不光有马，竟还满是候府亲兵。

众人在几乎堵塞了街口的马群里穿梭，一个个挑媳妇儿似的眉开眼笑。

严明礼听到其中一个朗笑一声，冲京承客栈的方向遥遥一拜。

“多谢长荣公主馈赠！”

严明礼：“？？？”

严明礼沉着脸唤来骑都尉。

“这，马匹确实是长荣公主今日一早从马市购来的，”骑都尉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她说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众人露宿荒野，所以给每名亲兵以及随行侍卫都购置了马匹，要骑马赶路。”

“可，可是这位公主，她会骑马吗？”骑都尉犹豫着，问出了严明礼也想知道的问题。

京中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比马背也没高多少，能不能上去都是问题吧？

她想做什么？

严明礼思来想去，突然眼睛一亮。

“哦！”男人惊呼，“她该不是想寻个借口与我共骑吧！”

*

又一个时辰后，未时初，众人整装待发。

而严明礼注定是要失望了。

霍栩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骑马装，精干飒爽，牵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行至队伍最前方。

那黑马温顺极了，脑袋凑到霍栩手边蹭了蹭，还微低了脖子让霍栩拽着鬃毛上马。

裙摆旋过，霍栩端坐马上，下一秒，那马居然驮着霍栩哒哒哒地小跑去了亲兵队伍后面。

此时的严韬正心焦。

他隐约猜到霍栩搞这么一遭，是不想让他再徒步回幽州城了，可逞强骑马也太危险了。

谁知甫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地对上这一骑。

少年怔愣不已，直到那马低头蹭了下他的脸，方才想起这正是此前在清平王府，他驯下的那匹北夷进贡的乌骓马。

当时为了驯服它，他不小心被马鞭剐蹭到，还阴差阳错之下让霍栩对他的伤口来历产生了怀疑。

“呀，看来它也想你了呢。”

耳边突然传来女孩儿的调笑声。

自到达河北道，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同他搭话，面上带着狡黠又温柔的笑。

它也……想我了？

也？

严韬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个“也”字的含义，心跳骤乱，耳根瞬间滚烫，险险被银盔遮挡。

队伍前方的严明礼面色阴沉如铁，却又没办法责怪一匹畜生念旧，只得阴冷开口道：“公主，此马是北夷上等的乌骓马，且已成年，公主驾驭不了，恐有危险吧。”

“无妨，”哪知女孩儿垂眸摸着马颈，嫣然一笑道：“反正你总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这笑容太美，背后的阳光倾泻而下，逆光看上去便如同一尊圣洁的玉菩萨。

严明礼：“！”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仿佛被这笑容化了心肝，心中阴霾一挥而散，拍着胸脯朗笑道：“那是自然！任这畜生如何撒泼，在下都定会护得公主周全！”

然而只有严韬和乌骓知晓，霍栩说这话时看似在垂眸抚马，那一双眉眼弯弯，却始终定格在少年身上。

对不对？

霍栩调笑着冲他做口型。

严韬满眼都是那一开一合的樱唇，深吸一口气，嘴角也挑起一丝笑意。

临行前锋芒毕露的少年郎再次出现，虽未有任何表示，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我的荣幸，公主殿下。

*

其实霍栩得知要来幽州后，特意学了一段时间马术，就怕会有不时之需。

队伍行进的很顺利，轻轻松松的三日过去，便到了幽州西边紧邻的莫州城。

此前路过各州，按霍栩的意思，都不曾麻烦府衙接待，可莫州如今是霍栩的封邑，莫州刺史早早便率众出来迎接，设下接风宴招待。

公主行宫早在去年便落成，丈高红墙，飞檐翘角，绮丽恢煌，虽说不比京郊的奉合行宫大，但精致程度却不相上下，当地官员为了扒上清平王这颗大树显然没少费心思。

“公主，世子爷，这边请。”莫州刺史是个圆滚滚颇有福相的中年人，引着众人往湖畔宴厅去。

严明礼落后霍栩半步，面上尽是温和有礼的微笑。

虽说那匹乌骓马对严韬的亲近败了兴致，可他依旧臆想了好几日英雄救美的场景，如今仍是飘飘然，心情甚好，唯一不爽的是路上没什么机会让严韬出丑。

眼看着跟在后面的亲兵们马上要被安排去角房歇息，严明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高声吩咐道：“严韬和旁边的那个，你们俩在宴厅外警戒。”

那刺史一顿，也不知世子爷什么意思，还以为对方嫌弃他布置的防卫不够，惶恐不已。

霍栩倒是心知肚明严明礼的小心思，却什么都没说。

众人坐定后，歌舞酒菜接踵而至，莫州刺史十分会来事儿地起身冲霍栩敬酒，官方客套地表达了莫州官员和百姓对霍栩的欢迎，然后请霍栩致辞。

大约也是早有准备，女孩儿翩然起身，颔首致意，按照套路先感谢莫州地方的招待，下一句却突然道：

“还要感谢幽州军的将士们辛苦接应我，不若就请外面两位作为代表，一起入席吧。”

话罢，也不待其他人如何反应，直接吩咐下人照办。

小桌和酒菜立刻添上，看的严明礼一口酒卡在嗓子里险些呛出来。

严韬倒像是早有所料，不卑不亢入内，当即斟酒一杯，亲自来敬霍栩。

“谢公主。”

他单膝跪地，仰头便要一口闷，却突然被按住了胳膊，“酒便不必喝了，多吃些菜吧。”

宴厅内有些沉寂，与严韬一同入内的亲兵立马将原本也打算上前敬酒的步子缩了回去。

这长荣公主看着脾气甚好，不想竟是如此不给人面子的吗，连敬酒都不让。

果然下一秒，严韬肉眼可见地脸颊涨得通红，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过对面的严明礼总算舒坦了，心道该不是霍栩看出了自己与严韬不对头，才刻意下他的面子来讨好自己吧。

同严韬一起的那名亲兵有些可怜他，悄悄凑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

“贵人们就是这样，别放在心上，啊？”

谁知严韬被亲兵这一拍吓了一跳，再抬眼，脸颊瞬间涨得更红。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拼尽全力将思绪从那夜的山洞中剥离开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可再清楚不过霍栩不让他喝酒是为什么了，那夜他连干三碗，佯装醉酒，还借着酒劲，借着酒劲……

——公主吹吹，就不痛了。

啊他到底在做什么！

严韬抬手难堪地挡住了脸，肩膀却再次被什么人一拍。

“严韬，严韬！”

“！玉儿？”

玉儿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小碗，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公主不是不让你敬酒，只是知晓你酒量差，喏，醒酒汤，热的，先喝了吧。”

小丫鬟的声音被淹没在丝竹声中，却偏偏又够在场所有的有心之人听到。

按理说，这是个拍霍栩顾念旧时主仆情马屁的好机会，却半晌没人吭声，毕竟大家都看得出永安侯世子的脸色难看。

可这不只是一个侍卫吗，他堂堂侯府世子，担心些什么？

可严明礼本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严韬看得过重了，眼下，他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一路上的种种重新浮现在脑海，无论是住宿还是出行，霍栩看似是在照顾所有人，可此话一出，严明礼便是再傻也明白了，霍栩根本是借着掩护照顾严韬一人罢了！

如今到了莫州，到了她自己的封邑，这般心思便干脆藏都不想藏了？！

羞辱感涨满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是河北道，是永安侯府的地盘，封邑又如何，哪怕是长荣公主，也得缩着脖子度日！

他阴狠一笑，高声唤了严韬的名字，冷声道：“在座都是莫州和幽州的父母官，严校尉你初来乍到，只敬长荣公主却是有些不懂事了，来人，给严校尉上酒！”

大坛烈酒被抬上堂。

不是有醒酒汤吗？那便来瞧瞧，这幽州的烈酒是不是醒酒汤扛得住的！

霍栩脸色微沉想拦，严韬却像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垂眸上前，直接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

“光喝没意思，”少年一双墨眸微抬，静静道：“不如我们赌些什么彩头吧，世子觉得如何？”

“好啊，赌什么？”

“我轮番向诸位大人敬酒，可若到最后，这宴厅里站着的人只有我，便请世子交给我一样东西。”

严明礼闻言眉心一跳，不知为何，关于严韬想要的东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那封还未写完的婚书。

却又很快否认，严韬一个低贱的侍卫，他怎么敢！

“你想要什么。”严明礼顿了下，冷笑着地补充道：“若是什么于国于民不利之物，可莫怪本世子不应你。”

只见严韬微微一笑，“世子放心，我想要的很简单。”

“世子半个月前交给朝廷的那份北夷地形图，若我赢了，不知可否给我一份？”

永安侯府镇守大梁北疆，每年都会派遣斥候小队深入北夷，实地测绘北夷地图，然后在年初时上报给朝廷。

可他要这个做什么？

严明礼心中有些不安，但对上严韬那笃定的眼神，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一张地图吗？

“好，可若你输了呢？”

“世子想如何？”严韬看似恭敬，却是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这般轻视，彻底激起了严明礼的怒火。

青年顿了下，几乎没有过脑子，便脱口而出道：“若你输了，此生不得再回京城。”

此生不得再回京城。

这大约是严明礼看来最羞辱人的惩罚了，毕竟永安侯府当年便被先帝勒令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严明礼字里行间不经意透漏出的对先帝的怨气，让厅内的□□味瞬间蒙上了一层压抑的壳，仿佛随时会爆炸。

霍栩犹疑，有些拿不准严韬想做什么，就他那三杯倒的酒量，难道真要此生不再回京城？

可若不回京城，他要如何娶她？

一想到这里，霍栩心中突然便定了下来。

他可以。

哪怕不知道严韬会如何做，但霍栩笃定，他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