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流浪猎人们跟麦旻借了秃头小货车，载着一些工具零件去维修他们抛在半路上的机械车去了。

一部分孩子跟着他们离开，以穆夜将为首的另一部分则是一大早起来就在麦旻楼底下侯着，等到日上三竿熬夜玩游戏的麦旻终于起床，赶紧凑过去问好。

麦旻：“倒也不必这么隆重。你们来问好我还要回问你们，太麻烦了。”

穆夜将：“老大，我们这是很迫切地想为基地做贡献！你留下我们，不就是为了把我们当工匠的吗？需要我们做什么？听凭吩咐。”

麦旻听懂了，这是好不容易找到饭票，怕被抛弃没饭吃。

她道：“现在我还没有集齐开办工厂的材料，暂时没有分配给你们做的活。”

穆夜将：“老大，我们总不能吃白饭吧？末世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哪里可以白吃你们粮食呢？就算之前跟我们基地的叔伯在一起生活，我们不也会出卖技术吗？”

麦旻正要回绝，环顾一圈，发现周围的少年们都热忱得盯着她。麦旻莫名被热出了一身汗。

她改口道：“你年纪多大？”

“十三岁。我已经开始有力气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干重活。”穆夜将赶紧挽起袖子，露出烧火棍一样干瘦的手臂。

麦旻：……

最终，这群人被带到了万书鸣那里。

万书鸣正在跟两个女孩摆弄木块，在木头上雕刻反字。

两个男孩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背书。还是蹲着马步在背书。

新加入的半大孩子们：……

忽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麦旻看了看木块：“你们要复原活字印刷术？”

万书鸣摘下眼镜，放下刻刀：“对。墨行的城市刚覆灭不久，他受过完整的教育。我让他有空的时候把他小时候学过的内容默写过来，给小孩们当课本。一共四个孩子，有印刷术方便一点。”

麦旻转头看了看墨行房间的方向，怀疑墨行正趴在床上哭。

把小时候学过的内容用外语默写一遍，想想就很可怜。

万书鸣叹气：“就是字太难刻了。比做实验还难。”

他的手边摆了一溜刻废了的木块。

流浪猎人的孩子们发现了他们的用处，赶紧迎上去，摆出笑脸从万书鸣手上接过刻刀拿过木块：“这种事情是我们的专长。有我们在，怎么好劳烦老人家亲自动手呢？”

万书鸣：“我才五十……”

“老人家您好好休息，我们保证，字一定给您刻得漂漂亮亮的，给弟弟们印课本一定没有看不清楚的地方。”

老人家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其他人看到最能刷存在感的位置被抢了，连忙把主意打到旁边两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女孩子身上，以他们能憋出来的最轻柔的语气道：“这种容易把手划伤的活怎么可以让女孩子来做？女孩子的手那么柔美，受伤了多可惜。你们去歇着，这种事情交给我们。”

末世里挣扎的小孩尚不明白为什么手的柔美会被看中，尽管年幼，为了求生，她们的双手已经布满了茧子和裂纹。

她们不知所措的被大了她们不少的人围着，紧紧握着手上的木块和刻刀，求助地看着麦旻和万书鸣。

万书鸣横了麦旻一眼：“给他们吧。这些人是基地主带过来的，我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两个女孩这才把手中的刻刀交了出去。

蹲着马步梅翔皓：“老师，我们是不是也不用做了？你之前说先背完的刻十个字就行了，后背完的要刻五十个字。我们记忆力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万书鸣转了转轮椅，从后面书架上抽了一沓空白的纸页，平均分摊到两个男孩面前。

男孩们：？

万书鸣微笑：“一个早上，一篇课文都背不完。拿去，通篇抄五十遍。”

甘枫如遭雷劈：“是他背不完，我已经会背了，他硬跟我说哥们义气，要我陪他。”

万书鸣点头：“哥们义气。”

甘枫跪地痛哭。

旁边削木头的大男孩叹气，故作沧桑看着解放了双手的女孩：“你们真轻松。”

石言助：？

申准：？

万书鸣训完男生，又把目光转移到流浪猎人带来的大孩子们身上。他看了半晌，摇头：“都还是些小不点。这么小就要参加基地建设了，基地主，心黑啊。”

被迫心黑的麦旻：“活是他们自己抢着干的，跟我没关系。我把他们带过来，一开始是想让你给他们主持一下考试，然后分个班制定一下教育计划。人手不够的话，我觉得大块也可以发展一下兼职。”

大孩子们雕刻木块的手僵住了，他们惊恐万分地看着男孩们面前的纸张，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天涯沦落人。

穆夜将试图最后挣扎一下：“我们长这么大，也只在长辈的传言里听说过上学这件事。都末世了……”

万书鸣：“不行，末世更要培养人才。有了技能，才能在末世更好的生活。你看看你们基地主，要不是她的老师，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麦旻：“啊？是这样。”

穆夜将：“那个，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太好意思抢弟弟们的教学资源……”

“什么这么大年纪？十二三岁正是上学的好年纪。”万书鸣不为所动，“就这么定了，你们赶紧刻字，刻完我印一套试卷给你们摸底。”

大孩子们顿时觉得木块有点烫手。

万书鸣嫌弃地看着这群大孩子：“你们不想上学，我难道想教书吗？还不是被基地主逼的。”

麦旻：……

大孩子们：您看起来乐在其中。

申准：“那，老师，我们先去玩了。”

万书鸣一秒变脸，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瓶子分给石言助和申准：“这是变异蜂酿的蜜，拿去尝尝，小心粘到手指了。”

女孩们乐滋滋接过瓶子：“谢谢老师。”

然后快乐地离开了。

一群被迫从打工人变成学生党的大男孩戴上痛苦面具：“好羡慕女孩子。”

万书鸣：“搞清楚，她们能拿到奖励，是因为她们已经连续一个月取得比旁边两个学渣更好的成绩。哥们义气，呵，幼稚。”

幼稚的甘枫：“我也想吃蜂蜜。”

大男孩们震惊：“原来女孩子也要上学吗？”

万书鸣简直无法吐槽：“我更不想教男孩子。”

大男孩们：开学第一天就相看两厌可还行？

麦旻也觉得不对劲：“末世的成年人里性别比例失调我还可以理解，但你们是连战斗都没有参与过的小孩，为什么看不到几个女孩子？”

男生们脸色都变了。

万书鸣：“是吧，这种就比普通男生还要难管教。我一个残疾人，压不住。要不你来？”

麦旻懒魂发作：“我让大块过来。”

有人脑子一抽，张嘴就道：“大块是什么……”

性别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小孩子的哭声打断。

梅翔皓：“高等变异生物。我不要它来教我们，哇！”

麦旻安慰他：“别怕，它只是教育这些哥哥。”

男生们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安顿完了这群人，麦旻没有多留。

这个时候，她应该放变异兽去地里干活了。

但她现在只想去天台晒太阳。

到处都是一片灰暗尘土的废土世界，太阳光反而比和平时期更加灼烈。地底人与地面人的战争打坏了这颗星球的臭氧层，杀伤力巨大的光线直刺到地面。动植物能在短短五十年内变异成这个样子，未必没有紫外线的一份功劳。

麦旻在这样的阳光下躺进椅子里，摊成一张饼。

她从小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现在她仿佛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

人多了，划分的派系也会莫名其妙变多。

在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基地里，少有的享受过教育的女孩子这个身份就将她排挤出了大部分孩子的团体。那时候大多数人学习知识都是想要学习一些浅表面的东西，方便他们应用。她在老师的鼓励下选择了理论占比极大的道路，这又将她与剩余的人隔开。

她用手挡住阳光，想起自己现在废弃基地基地主的身份，扯着嘴角笑了下。

那群孩子年纪不算大，能教育回来就好好把人教育回来，如果不能，把人赶走就是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失落。

过了很久，她听到楼梯口传来微弱、小心的声音：“那个，基地主大人，这样晒太阳是会生病的。”

麦旻睁开眼睛，回头，看到三五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小心扒拉着门框，畏怯地看着她。

麦旻不喜欢被人打扰。但一想到迁来的这群人是个什么画风，她便觉得眼前的这几个孩子不容易。

勉强打起精神：“什么事？”

为首那个女孩子的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我们经常听到长辈说，末世这个环境，女孩子长大了没有男孩有用，不值得投资。但是，但是，我们看到基地主这么强大，就、就希望以后可以成为基地主这样的人。”

麦旻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的慌乱映入眼底。

她等了一会儿，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女孩子们就像是提前训练好了一样，赶紧鞠躬：“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就要溜。

“慢着，”麦旻叫住了她们，“我以为你们是来我这里，是想避开那群男生，直接当我的学生。”

位置在后面的女孩面露希冀。

前排的激动了一下，脸上的神色迅速被不安代替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可能是想得太多了，基地主肯收留我们……”

麦旻：……

好好的一个人，在哪里学了那么多鬼话？

麦旻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我的学生很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一趟基地，回来的时候还要把课程进度补上，课程不能落后于不出基地的同龄人。”

这是她的老师曾经给她定下的要求。

她伸出手：“能接受吗？能的话，从今天起，叫我老师。”

麦旻讨厌人群，讨厌那些把糟污当常态的人。但她怀念照耀过她的那束光。

那束光芒，就像是夜空中的星辰那么闪亮。

而现在，该她去照耀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