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旻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她看着冒烟的枪口，眨了眨眼睛。

她毫发无损。

就在刚刚，电光石火之际，血红眼睛骤然变化成一枚大球，挡在了麦旻面前。

子弹陷入它蓝色的皮肤，就像陷入了汪洋大海。强大的冲量被它的皮肤所吸收，直到完全停下来，只留外面一个指头大小的孔。

一时之间，立场截然相反的两个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血红眼睛身上。

血红眼睛“噗”地把子弹吐出来，恢复成正常样子。

男人又以极快的语速说出一长串话。

血红眼睛翻译：“他问我们是不是人。”

麦旻：“你回答就行了。”

血红眼睛只好直接与男人进行精神交流。

麦旻道：“我也有话想要问他。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知道自己杀不了她，也放弃了。

两边就这样依靠莫名其妙的翻译开始沟通了起来。

男人：“我是个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废土世界求生的猎人，原本单独住在离这里比较远的地方，一两个月过来补充一下物资。后来一位朋友养的蠕虫变异了，弄塌陷了路，来去不方便，我就学着自己制作必需品，很久没来了。前几天，我突然收到渊塔市的紧急求救，就赶了过来。以防万一，我把朋友的蠕虫也带过来了，让它在周围清理可疑人物，自己进城进行搜寻。”

麦旻通过血红眼睛的同步翻译，得以成功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末世来临后，这里还维持着正常的秩序？”

“没错。渊塔市在地底深处，又没有在战争中遭到直接攻击，受到的影响相对比较少。末世之后，这里有自己的武装护城队，有完善的食物供给链条和水净化设施。我不认为这里的灾难是自然发生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里的事情肯定是地面人搞的鬼。他们一直看我们地底人不顺眼，一定是他们把这种该死的寄生生物带来的！”

麦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只要你挑一个晚上走到地面上去，你就会发现地面人的基地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们是不可能有这个能力构陷地底人的。”

男人道：“你说的那些只是地面人中最差的那部分。地面人里，最差的渣滓为了活下去，连自己的同族都吃。中间的都是啃老族，依靠祖辈留下来的科技财富满世界闲逛。这两种人，我相信你都见到过了。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地面上还有第三种人，他们是地底人彻头彻尾的敌人。他们手上掌握着从和平时代流传下来的尖端技术，传承从未断绝。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对地底人动手。”

麦旻思考：“现在这个世界，我确实不太了解。”

男人又道：“如果放在二十年前，事情绝不会这么发生。有一位强者一直在找地面人的麻烦。如果她在，渊塔市也不会遭遇这种事情了。”

麦旻不喜欢这些谈论如果的话。

她道：“也就是说，你也不清楚这所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来的时候，只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小孩。我把那个小孩从混乱之中救了出来，带到这里，我实在走不动了，就让那个孩子自己爬到高处了。不管怎么说，那样也可以拖延一下时间。我要尽可能保证他能撑到下一个猎人来到这里。”

麦旻转身往上走：“记得止血。条件有限，我没带消毒的药水，你随便处理一下。”

男人哆嗦着手拿起绷带，道：“多谢。”

麦旻头也不回消失在了楼梯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印记，觉得十分厌烦。

她不过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下来杀污染兽王。却卷进了越来越麻烦了事件里。

麦旻苦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查到污染兽王的行踪再死。

再一想，楼上还有个地底人的孩子，她感觉更头大了。

可以使用语言交流的孩子她都收留了不少，现在又多了一个语言不通的小孩。

麦旻没有指望能够从小孩子嘴里打探到什么，她只希望下面的猎人可以挺过来，帮她减轻负担。

她这么想的时候，完全没有料到当她踏上最后一步楼梯时会看到怎样的场面。

那个小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模样，长得很是圆润可爱——假如他没有骑在蠕虫背上，用铁铲狠狠刺进蠕虫脑袋的话。

蠕虫不比脊椎动物，头部没有头骨进行保护，以小孩的力气足够了。

它颤动着，微弱地挣扎着。连废土世界都没能夺走的生命力，此刻正在缓缓流失。

麦旻停在最后一阶台阶上，道：“我以为你会在意保护你的人。”

小孩呆呆地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一点婴儿特有的软萌。忽然，无数橙黄的点从他眼睛深处涌现而出，很快便铺满了眼白和瞳仁。

他已经被感染了，之前介于死与活之间，现在则完全成了一具被微生物操控的尸体。

麦旻拿出电束枪，手臂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她痛得蹲了下去。

便是这毫秒之间的动作，让整座城市都发生了变化。

足足有钟楼这么高的昆虫的带刺的脚从热井之下伸了出来，勾走了小孩。

双目橙黄的小孩咯咯笑着，抱住了怪物长刺的脚。看起来就像是个妖怪。

而后，他就像是被点着的蜡一般，融化在了怪物的脚上。一融化就完全融入了进去。

就像微小的雪花落入奔腾的江河一般了无痕迹。

血红眼睛道：“它跟普通的污染兽完全不同。普通的污染兽是散播污染物。它则是吞噬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有机质。”

说话之间，整座城市地动山摇。

站在钟楼上，麦旻可以清楚地看到，怪物的触须、口器、钳子、腿，都一一从不同的热井里面探了出来。每一个部位彻底展露出来的时候，都有着不输于钟楼的体积。

而麦旻最初路过的那口热井，就是怪物口器的所在之处。两边漆黑且带有锯齿的刀状物从中伸出，轻轻松松就把地面切开一个深深的裂缝。灼热的吐息从它嘴里喷出来，周围的房屋立即被点燃，熔炉般的温度将一切都烤得焦黑。不少物体中的水分顷刻间蒸发，物体失去了其柔软的一面，变得刚硬。

当所有的一切都伸展出来之后，怪物腿部支撑住身体，用力把身体从濒临岩浆的深坑之下拉扯出来，同时也将整个重重一顶，无数建筑在刹那间崩碎。

麦旻顺着钟楼台阶的扶手一路滑下来，背起猎人，跳出钟楼。

她双脚刚刚落地，楼就在她背后坍塌了。

“那是什么？”男人问道。

问完他才想起，血红眼睛不在，他不能指望面前这个人回答。

麦旻看着远方那个被甲壳包裹的头颅，用地底人的语言回答到：“污染兽王。”

男人微微抬头，从侧后方凝视麦旻的轮廓：“你到底是……”

麦旻凝视着前方污染兽王的头颅。

它的头颅有两三栋别墅那么大，深褐色的皮肤上覆盖着六边形的红色甲壳，密密麻麻拼凑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特大的蜂窝。

每一块甲壳都可以随意转动，每一片蜂窝之下都有黑色阴影不断变换位置，让人弄不清哪里才是它的要害。

头颅之下，脖子被一串如同蛇一般细腻的鳞片所覆盖，折射出胡萝卜色的光。

再往下，红色的鳞片覆盖住了污染兽王的每一寸身体，橙黄的斑点透过深红的甲壳，就像是火星在熔岩流淌的河谷里游动。

这是一只跟渊塔市同等大小的怪物。

麦旻道：“我可没时间慢慢解释。”

男人疲惫地笑了一声，道：“把我丢在这里吧。你现在快些逃，或许还有机会走得掉。”

却见麦旻二话不说将炮筒对准脚下——他们、以及整座城市都被污染兽王驼在背上，脚下即是污染兽王的脊背。

余下不多的火炮将它的甲壳炸出蜘蛛网的纹路，而后，不过是一眨眼，污染兽王的外壳便复原了。

麦旻自语道：“看来只能冒险了。”

男人道：“我让你抛下我赶紧走，你不明白吗？我受伤这么重，不可能救回来了。跟在你身边，也不过是给你增加了拖累罢了。”

说完，他便感到天旋地转。

他的确被麦旻丢下了。

但他的落地点却是一片极其轻柔的蓝色软胶。

重伤的他一点都没有感到痛苦。

他被丢进了血红眼睛的怀里。

男人抬头，只见麦旻手上握紧了长刀，朝污染兽王的头颅奔袭而去。

污染兽王的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口中喷出滚烫的热气，朝麦旻逼了过来。

他道：“她就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吗？”

“她被污染兽王种下了寄生种子，如果不能打败污染兽王，死的就是她自己。”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太可惜了，她这么强大，又这么年轻。”

说话之间，就见麦旻躲过那口热气，一跃而起，斩断了污染兽王那一对镰刀似的口器。

男人睁大眼睛：“现在难道还有这么强大的人吗？我还以为人类的强者在末世的前三十年里就死得差不多了。”

“你的想法是对的。她死去了二十年左右，最近又才掀开棺材盖。”

“还能这样？那她定然不是一个无名之辈。她到底是谁？是地面人那边的，还是地底人这边的？”

血红眼睛道：“她是两边的混血，在地底出生，在地面基地长大，有一个很好的老师，成年后一直在为老师报仇而奔走。”

男人越听越熟悉：“是我想的那位吗？”

血红眼睛注视着远处的战场。它看到麦旻一刀划开了污染兽王的后颈。

它道：“她是魔鬼麦旻。”

男人眼睁睁看着污染兽王的头颅掉落下去：“难怪。”

对于他这种生于末世后期又受到过良好教育的人而言，魔鬼麦旻是不输于任何变异生物的传说。

那是单枪匹马拆掉好几座基地的人，一只城市大小的怪物，又算得了什么？

正想着，污染兽王的全身鳞甲崩裂开。橙黄色的黏液从下方奔涌而起，好似要吞噬掉一切一般。

血红眼睛赶紧裹着男人往外侧一弹，紧紧贴着城市的石顶。

污染兽王的头颅冲天而起，每一块六边形的鳞片都旋转着，下面黑色的物质汇聚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凝结在甲壳之下的巨大眼球。

麦旻跳到没有被橙黄色黏液淹没的水泥板上，嘴角上扬：“这就是你真实的模样？来，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资格认为，你可以对我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