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陌生的地方被一只立场不明的生物抓走，麦旻下意识按下按钮弹出战刀。

但随即，她发现自己对这只生物十分眼熟，收回刀刃问：“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被地底人养大的变异蠕虫将她们放了下来。

这是与刚刚的大坑联通的洞穴。

蠕虫扭动小脚，将她们护在身下，拱动土壤。

灰色的毒性土壤毫无粘性，被拱得蓬松后大部分都只在往下掉。

麦旻怀疑，蠕虫再这么拱动下去，再塌出一个大坑一点都不成问题。

好在，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在拱松了周围一整圈泥土之后，蠕虫得到了充足的灰色沙土。

它将沙土拍到石壁上，又用力冲撞过去，借助庞大的体重夯实，将大坑与她们现在所处的洞穴隔断。

一墙之隔，麦旻听到了污染兽在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它们还是追踪到了坑底。假如麦旻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蠕虫拉了过来，现在已经成了这些怪物的口粮。

现在它们被沙土阻碍，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麦旻去了哪里，只在坑底打转。

但废土世界，即便是最弱小的变异生物也不会被沙土挡住去路，污染兽发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何况，电动摩托没能从那边开过来，情况十分不利。

麦旻爬起来，扯着血红眼睛的后颈皮，找到与这边相连的另一个洞穴，往那边走。

她快步走过密布沙尘的狭窄小道，走到岩石支撑的洞穴之中，放下血红眼睛的怪物，甩了甩手。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急促的呼吸声被放到无限大。然而，呼吸的间隙有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有水滴沿着钟乳石尖端滴落的声音。

但更像是雨滴。

那遮蔽星辰的云海终于化成了没有边际的大雨，洋洋洒洒砸落下来，将荒漠变成了无法测量深度的汪洋。

雨声直入地底。

麦旻的地底人血脉在一瞬间失效，她陷入空无一物的黑暗。

可怖的记忆如同魑魅一般缠绕了上来，她喃喃道：“星星，打灯。”

灯火没有依照她的要求亮起来，周围仍是一片漆黑。

“打灯……”声音更低了，像是鬼魂不甘的低语。

她的脚边，血红眼睛的身体动了动，但麦旻彻底被黑暗吞噬，什么也无法察觉。

忽然间，麦旻的手臂狠狠一痛。

麦旻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撕扯掉了一块肉。

她按住受伤的地方，却发现手臂上方，靠近肩头的地方失去了知觉。

属于地底人的视觉正在缓缓恢复。

麦旻迅速脱掉外套，低头一看，只见胳膊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看上去就像被咬掉一口的心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弹跳起来，四下扫视，除了后面正在清理道路的蠕虫和脚边口吐白沫的血红眼睛，没有在周围看到其他什么生物。

她又看了看胳膊上的印记，抱着外套，选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

哗啦啦的雨声仍然响个不停。

麦旻紧咬着牙，不时揉一下眼睛，视野仍然忽明忽暗。

男女老少的模糊的说话声、低低的笑声不时传来。有时只是她心底深处的记忆。但更多的时候，却像是紧紧贴在她身边、拉着她不放的鬼影。

当视野再度陷入黑暗的时候，麦旻又停下了脚步。

哗哗声很响亮。

她无法分辨这与她所经历的最黑暗的那一天有什么不同，更无法分辨这种声音与她记忆中的那一天响起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忽然，她的背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从岸上跌了下去。

她回过头，在黯淡的视野之中看到了晶莹的白色。

动手的是蠕虫。

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噗通的巨响，有水花溅到了脸上。

她掉进了暗河里。

麦旻睁大眼睛，奋力游了起来。

这条河并不平静。

浪花奔涌而起，将她拍远。麦旻失去了方向，胡乱摸索一通，最后爬上了一块礁石。

她完全趴了下来，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一样用力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到了干燥的地方，水滴仍旧连绵不断地砸到她身上，打得她皮肤发痛。

她翻了个身，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条隐在地底的河流出现在了峡谷底端。雨水便是从高耸两岸的顶端倾泻了下来，接连不断打在了麦旻身上。

麦旻知道，废土世界的雨都携带了大量的有害物质，会侵蚀皮肤。

但她的视野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了。

在这些模糊的色块当中，一个白色的轮廓十分显眼。它顺流而下，又漂到了远方。

那是跟她谈判的怪物吗？

麦旻不知道。

她又被拉进了无穷的黑暗里。

也许是不断进入状态又不断被打断的缘故，这一次黑暗不再是全然空洞的了。

那些迷蒙不清的人影在灰色的城池里走来走去，童谣和笑声飘悠悠地传来，语调轻快又明朗，不像她之前听到的那么阴沉。

歌词是陌生的，语言也不是她后来用惯了的。麦旻忘记了自己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可莫名的，她知道每一句歌词的意思。

随着歌曲慢慢步入尾声，她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攫取住。

不要再继续了！

她无声的呐喊着，却毫无作用。用陌生语言说的话又清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她仍然毫不费力理解了那两句话的意思。

——妈妈，爸爸他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不会再回来了哦，他是地面上的人，上面的人讨厌我们。爸爸生活在讨厌我们的人中间，老是来看我们，会很为难的。

——他讨厌我们吗？

——不会的，麦旻。他给你取的名字代表了最漂亮的天空，也代表了最美好的季节。

——天空是什么？

沉默。

——以后我带妈妈去找爸爸，然后我们一起去看天空好不好？

——嗯。今天想不想去街尾婆婆家玩？婆婆家的小哥哥又做出了新的玩具。

——好啊！我要去。

地底人的街市并不宽阔，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过半小时。

即便如此，这条街仍然没能走完。

黑暗里，麦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装熔岩虫蜜的箱子里待了很久，等她饿极了爬出来的时候，地底人的城市完全被摧毁了。

不见天日的城市上方被强大的武器打开了一个洞，雨水就从洞的中间纷纷而下，冲洗着满城的血污。

她呆呆站在街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地底人与生俱来在黑暗中的视野就这样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浓郁黑暗。

那一天，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灯光照到了年幼的麦旻脸上。

麦旻第一次见到光，本能让她闭上眼睛，用手挡在眼睛前面。

一个女人用她当时还很陌生的语言道：“让开一点，你要把人家小孩的眼睛都晃瞎了。”

另一个人道：“寒博士，这可是地底人的城市。这小孩怎么可能是地面人。”

“把灯给我。”女人夺过灯，把光从麦旻脸上移开，掰开了她的手。

麦旻看着她，眼神空茫。

女人拿出一张照片：“能看见吗？知道这是天空吗？”

后面的人吐槽：“寒博士，你直接就把答案告诉她了，还试什么试？”

地底人一辈子都呆在地底，语言里没有天空这个词汇。

但麦旻知道这个词，她的妈妈常常给她谈起过。

她指着照片道：“天空，旻。”

女人收照片：“她能看见光，带上。”

麦旻抓住她的手，固执道：“天空。旻旻。”

跟着的人道：“这孩子怕不是个傻子。”

女人也皱了皱眉头，最后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给麦旻：“想说什么写出来。会写吗？”

年幼的麦旻拿着纸张，先是画了两个圈圈代表她不会写的天空，然后一笔一划认真写：“旻旻，麦旻。”

女人惊讶道：“哟，还会写名字。”

“这孩子是地面人不错，可是……我们基地幼儿收容所已经满员了。”

女人抱起麦旻，满不在意道：“跟收容所有什么关系？她以后就是我的学生了。我拿我的薪水给她提供饮食起居所需要的一切。”

“可是……”

“我乐意。”女人横眉，“你们想骗我教那些臭小子。我就想带个小姑娘怎么了？”

很久以后，麦旻才知道末世之中还遗留着战争里打晕头的极端分子，他们袭击彼此阵营中的平民。地面人的基地和地底人的城市有很多都遭了殃。

“你对这种事情有什么想法？”寒博士谈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正在弹钢琴，就像想要用欢快的曲子冲淡不安的氛围一样。

那时的麦旻长高了不少，早已掌握了地面人的语言。

“我早就想说了，怕被老师打就一直没说。”

“嗯。”

“钢琴这种乐器听起来好难受，老师下次能不能别弹了？”

寒博士手指用力，差点按翻钢琴。

声音重重响起，把麦旻吓了一跳。

寒博士道：“谁问你这个了……你的音乐鉴赏能力这么差，真的是我的学生吗？钢琴怎么你了？嗯？”

麦旻退了几步：“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种乐器很孤独。”

寒博士觉得她更加无药可救了：“你能把欢乐的曲子听出孤独的情绪？”

“不是曲子的问题，是钢琴。钢琴那么大的乐器，却只能让乐声独自回荡，不论弹什么内容都跟外面的人没有半点关系。基地里面有好多人，都不跟钢琴的世界产生交集。所以我才会觉得钢琴很孤独。”

就像是有过特别经历的人，她的悲欢无法与其他人共通，发出的所有声音只能被无形的墙壁挡回去，所以孤独。

寒博士盖上钢琴盖子，站起来摸了摸麦旻的头。

她道：“我听说你从来不跟基地里的小孩一起玩。一开始是不会说话，后来学会了，还是不跟他们一起。”

麦旻咬着嘴唇。

寒博士道：“我知道你跟那些孩子不一样。变得强大吧。如果有一天，你强大得可以保护所有你想要保护的人，强大得可以解决任何难题，强大得可以不把这个世界放在眼里，你就不会再孤独了。这从来都不是一个悲悯弱者的世界，唯有强者才可以让全世界都听到她的声音。”

她说完就走了。

麦旻站在钢琴旁边，转过头，看到窗外阳光满地。

她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强大？

黑暗里，复活后的麦旻从河里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