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麦旻回到基地，又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麦旻整天躺在椅子上打游戏。她把这种行为称为消除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劳，过得十分堕落。

万书鸣则恰恰相反，他每天不是收集数据给大冰花配置定制化肥，就是去废弃基地外的虫巢记录各种昆虫的情况，过得无比充实。

麦旻不时被他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戳穿背部，造成累累内伤。

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五脏六腑，麦旻搜刮干净脑子里的存货，给万书鸣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的药物起作用了，我用你的感冒药拯救了两个生命垂危的小孩。”

她当时是注意到小孩吞药的。

如果万书鸣说的疗效是事实，那么这会儿，那两个小孩已经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了。

万书鸣对他们把自己的药用在了什么地方并不感兴趣。他点点头，冷漠无情做实验去了。

麦旻转头就跟寒夜星道：“这个人好无情，这不该是圣父听到了都会高兴的消息吗？”

万书鸣嘴角一扯。研究成果并没有给他带来实际的利益，他到底应该高兴个什么？

应该高兴救到了人吗？

他这大半辈子，在他面前死去的人比活下来的人更多。以圣父标准来看，他是不是应该整天以泪洗面？

他摇摇头，控制自己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把轮椅转进实验室，从瓶子里取出前一天晚上配置好的溶液，继续为基地一霸大冰花配置专属化肥。

他捏着试管，往上提了提，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他在基地之中卑微的地位往上提高一样。

他想不到，真正把他放在至高地位上的人正从荒漠之中赶来。

把他放在崇高地位上的是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石言助和梅翔皓。

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一点点崩溃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尤其是高烧不退的时候，他们的意识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每一次睁开眼，都在想这是不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丑陋却令人不舍的世界。而他们没有精力看多久，又会陷入绵延不绝的黑暗。

疾病中虚弱的人，会本能地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依赖。

因此，石言助死里逃生之后，便提出前去废弃基地拜访为他们配置药剂的大恩人的事情。顺便还能请大恩人再配置一副治疗肺炎的药剂。

但是，亲眼见到过大锅的申准对事情的看法没有他们两个乐观。

一开始，她硬撑着，说并没有什么大恩人药剂师，被人灌药这种事情完全是他们两个烧糊涂了幻想出来的。他们的病是自愈的，就跟平时的小伤小病一样。

石言助疑惑地看着她，从旁边的沙子里刨出了药罐的残片。

这说明，不管是麦旻灌药的时候，还是申准偷偷掩盖证据的时候，石言助的意识都是清醒的。

申准的脸可耻地红了。

没办法，她如实把自己看到的场面说给了石言助听。

石言助全程认真点头，然后采取了跟小伙伴不一样的观点：“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他们了。你说你被关着，但你没有受到任何束缚。你说你会被煮了吃掉，但那个房间里不还有肉干吗？也许他们只是想请你吃饭？”

“现在食物这么紧缺，怎么会有人给不认识的小孩东西吃？”

石言助道：“总之，治好我们不该是坏人。”

“不要把人想的那么美好。”申准教育她，“可能他们给你们治病只是在做烹饪之前的消毒工作？”

石言助道：“对于拥有肉干的人来说，是现在根本无法找到的药物珍贵，还是我们两个没几斤肉的小孩珍贵？”

申准成功发现了自己智商的局限：“这……”

石言助拉起梅翔皓的手：“总之，我现在带梅翔皓去找他。你就留在这里吧。”

申准急道：“你力气没有我大，过去的话是会吃亏的。我不怕。”

被石言助点了一下额头：“还不明白吗？在他们那里，我们不会有危险。我叫你留下来也不是觉得你胆小，而是甘枫还在外面，要是他回来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

申准发现自己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了：“那……好吧。”

麦旻咸鱼了两天，难得离开游戏机休息眼睛。

她站在走廊上朝外面眺望了一会儿，入目都是灰色的尘沙。她百无聊赖呆了一会儿，觉得单调的灰色并不见得比色彩缤纷的游戏机更护眼。

就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视线尽头出现了两个小孩。

麦旻揉了揉眼睛，然后去叫寒夜星：“你看见幻觉了吗？”

寒夜星：“没有。”

麦旻转身去拿游戏机：“哦，那是我眼睛坏掉了。”

她打完一局游戏，发现两个小孩更近了，再度问寒夜星：“这次你看到幻觉没有？”

“机器人不可能有幻觉。”

麦旻点头，坐在房间里把游戏打到通关。

皓月当空的时候，她终于从虚幻的世界之中走了出来。她发现大冰花用叶子托住了两个孩子的身体，跟在万书鸣的身后。

麦旻有些吃惊：“是活人？”

被万书鸣吐槽：“不然呢？我带死人回来干嘛？”

麦旻点点头，又回到了房间里，翻找还没有玩过的游戏卡带。

万书鸣：……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玩游戏？

大概这就是垮掉的一代吧。

带回来的这两个小孩里面，其中一个晕倒的原因只是中度脱水。

万书鸣跟大冰花要了点汁液，细心地滴到她的嘴里。

她动了动嘴唇，很快就有了要醒过来的迹象。

万书鸣转动轮椅，来到了另一个小孩身边。

这个孩子的健康状况比脱水严重多了。

由持续发热引发的肺炎。

在这个药物与药物原料紧缺的世界里，已经算是很棘手的病了。

万书鸣指头不自觉地敲击着试管壁，预先配制好的溶液在里面轻轻荡漾，呈淡金色，就像是溶解进了一试管的阳光。

小孩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请问，救了我们的药剂是你配制的吗？”

万书鸣回过头，看到女孩已经坐了起来。

末世里挣扎求生的孩子，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长相倒是其次。皮肤松松挂在她的脸上，就像是破布展开搭在生锈的栏杆上，透着一股生命将尽的颓靡气息。

但这样的一张脸上，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余烬之下未灭的一点星火。

她道：“你愿意给我们珍贵的药物，我知道你肯定是个善良的人，我希望你可以救治我的伙伴。为此，我愿意听从你的差遣。”

万书鸣两眼放光，他期盼已久的实验助手这就送上门了吗？瞧这孩子多会说话，比麦旻无聊的食物链顶端有意思多了。

他小心地把试管放回试管架上，四下看了看，把枕头拿起来，用矿物墨水在枕套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字，将枕套递给小孩：“配置药物需要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你过去帮我拿来。不要担心找不到也不要担心拿错，我把每种东西的方位和样子都写了上去。就在基地不远的地方，快去吧。”

他想，自己真是一个有耐心又温和的好老师。这就是带了几十年学生积累下来的成果。

小孩拿着枕套，看了看上面的字体，又看了看万书鸣，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万书鸣想到对方不过是个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孩子，尽量和蔼：“是有哪个字不认识吗？”

小孩吞吞吐吐：“全部都不认识，还有别的活吗？”

“全部？”万书鸣吃惊，“你们之前的老师是怎么教的？”

小孩摇头：“已经没有基础教育了。”

万书鸣瞪大眼睛，十分不想成为小学老师。

他朝小孩招招手：“跟我出去一下。我带你去见个人，去了记得抱大腿。”

小孩懵懵懂懂跟着他出去了。

麦旻尚且不知道天降大锅，还坐在游戏机前享受人生。

就在游戏里的BOSS血条还剩个底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麦旻头也不抬：“星星，开门。”

门一开，一条黑影就窜了进来，往机器人腿上一抱：“爸爸！”

寒夜星的脸被感叹号刷屏：“你不要过来啊！你看我们物种都不一样，你怎么可以喊爸爸？主人救命！”

麦旻沉迷游戏，不管机器人死活：“就当收了个义子吧。”

寒夜星：“不，我还是个小机器人。”

门外，万书鸣咳嗽一声：“你抱错了，坐在那边的才是你需要抱的人。”

小孩从善如流，扑过去，将麦旻一把抱住：“爸爸！”

麦旻手一抖，正好赶上BOSS临死反扑，一个大招放过来，她的角色血条瞬间清空，反胜为败。

她丢掉手柄，把小孩拎着衣服后领提了起来：“我不记得我有这么大的孩子。”

万书鸣现学现卖：“就当收了个义子吧。”

小孩弱弱道：“我是女孩子。”

麦旻拎着小孩走到万书鸣身边，把孩子放了下来：“找到实验助手了？恭喜恭喜。乖孩子，快过去喊爸爸。”

这次针对的是万书鸣。

石言助彻底茫然。她只是想用劳动力换取能够医治伙伴的药，怎么就沦落到了人尽可父的地步了？

万书鸣把写在枕套上的清单丢给麦旻：“去帮我找药材原料。这孩子的伙伴烧出肺炎了，需要另外一种药物进行治疗。”

“你有实验助手了。”麦旻心心念念她差点通关的游戏，不是很想出去。

“这么小的孩子，你忍心让她干活吗？”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帮我的老师打下手了。”麦旻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教过学生吗？”

“教过，所以不想再教了。”万书鸣沉痛地指着小孩道，“她竟然连字都不认识，我得在她身上花费多少时间啊？”

小孩眨了眨眼睛，领悟到了基地生存真谛，猛地扑到万书鸣身上：“爸爸！”

万书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麦旻意味深长：“你家小孩真乖。”

“不是……”万书鸣下意识想要否认。

寒夜星已经学会了精髓：“就当认了个义子吧。”

石言助：“那个，我真的是女生。”

万书鸣：“很好，所以现在辈分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