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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国庆节前夕，盖了将近一年半的楼房竣工了，三个单位依照工作年限论资排辈分了楼房。

新楼房统一水泥地面、粉白墙上刷着绿色的半围裙，家家户户如此，只要把自家的旧家俱、炊具、生活用品搬进来就行。

大家的心都是跳跃的，自从破土动工，人们时不时的到小区附近观察楼房进度，掐着指头数日子多会才能搬进来，现在终于得偿所愿，怎么能不激动呢。

家家户户开始收拾起来，起初大家都是将要住新房子的喜悦感，说起话来都是欢快、意气昂扬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房要全面拆除给已经规划成绿植、假山、花卉为一体的小花园腾出空间。

那么家家户户养的鸡鸭就必须处理掉，还有房前屋后种植的蔬菜、葡萄树、核桃树、山楂树等。

收拾收拾着，那滋味又变的不可琢磨起来。

“住平房多好，被子还能经常晒，晚上睡觉都有太阳的味道。”

“是啊，住平房还能房前屋后的串门，打个扑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住了楼房，门一关，谁也不理谁，人情都要变谈呢。”

“就是，住楼房还不能养鸡养鸭，我家的那个母鸡眼看就要抱窝了！咱们走了，下的小鸡可怎么办！”

“还是平房好，我妈那老寒腿，怎么往五楼爬啊，我还发愁呢！”

彻底离开住了十几年的小院，人们开始唏嘘，都有些依依不舍，甚至有的人不想搬了。

可说归说，干归干，最后还是一户不剩都搬进新楼房。

多多对住新楼房是满意的，以后再也不用受二姐、三姐差遣，去干那件“丢人”的事了。

每个星期天，二姐、三姐会睡懒觉，起的晚了，都碍于面子不想到大院的公共厕所倒尿盆，于是，多多就成了她们唯一的“光荣使者”。

多多从不睡懒觉，她想不通为什么到了星期天，二姐会蒙着被子睡到太阳晒到屁股都不起，还有三姐也是如此，每次都是大家都起来了，她才艰难的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唱着：“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

在唱完最后一个“起来”才艰难的离开被窝。

慧善总是用理直气壮的口吻使唤多多，“多多，去倒尿盆去，再不去小心我收拾你！”

多多忍着，握紧小拳头，等我长大了不收拾你才怪呢！

为善比慧善仁义多了，她会温言细语的对多多说，“多多，来，给三姐倒一下尿盆，三姐给你一毛钱。”

嘿嘿，多多算算一毛钱可以买十块水果糖，或者两根冰棍，而她只不过是顶住一些戏谑的眼神，再壮胆闯过微微家大公鸡的“封锁线”而已，还是值得！

多多一天天长大了，不会为一毛钱而折腰了。

可人一旦养成某种习惯，那个习惯就变成自然，天经地义的了。

多多要想改变习惯，很难。

当多多第一次想改变时，慧善瞪大了眼睛，“本来就是你的事，你为什么不去？”

多多寻找理由，“为什么是我？”

“你没尿吗？”

多多想反驳，三姐为善用更加温柔的口气说，“多多，加一毛，去吧。不行，再加一毛。”

现在住进楼房，有了独立卫生间，多多最开心，不用倒尿盆了！

而且最好的朋友智虹就住在楼下，她还是可以天天去她家玩，可惜有些遗憾，楼上楼下不像平地，有了些许距离。

怀念她和智虹家住前后排，夏天，智虹家的后门会开，将小桌子抬到外面吃饭。

多多每天从家里盛好饭，跑到智虹家与姐弟仨凑热闹。

那个时候，智虹已经掌勺，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炒菜。

有次，多多捧着碗煮疙瘩（玉米面做的）跑到小桌旁，将碗顶在头顶上，问刚刚强强：“你们猜多多姐吃的是啥？”

“红面剔八股？”刚刚说。

多多摇头。

“二米饭？”（大米和小米蒸在一起）强强说。

多多一摇头，哗啦，整碗煮疙瘩全洒出来，将多多糊了个一塌糊涂，眼睛鼻子上都是糊糊，关键是，刚出锅不久，还热着呢，多多那叫一个狼狈！

多多大叫——“肺”！

智虹听到扔下铲子，跑出来，顾不得炒瓢里的菜，端了水给多多清洗起来，洗完头发洗脖子，洗完脖子还把脏了的衣服洗了，最后多多换了智虹的衣服回家。

智虹妈妈手巧，是整个大院里首屈一指的“裁缝”，没找工作之前，智虹妈在大院里给人们做衣服挣个零用，多多非常眼馋智虹的衣服，各式各样，漂亮时尚，不像多多就捡姐姐们穿剩下的，都是老气横秋的。

有一年春节，多多妈为了让多多高兴，也扯了几尺布特意让智虹妈妈给多多做一件同智虹一样的衣服，娃娃领，带锯齿花边的。

待衣服快做起的时候，智虹妈说没有锯齿花边了，让多多妈去买些来，多多妈给了多多两元钱，让她到附近镇上去买，多多那时刚学会骑车子，巴巴的跑到镇上的供销社，买了花边回来，多多妈看了就摇头，可是已经买回来了，不能退了，只问了声：“多多，怎么买了条绿色的锯齿花边。”

多多说，“你也没说买什么样的，只说锯齿的，我去了给了钱，人家就给我剪了这个。”

智虹妈只得将就的用了，等多多穿出来，大院里的孩子都笑她，大红色的衣服镶绿色的花边，山气死了！

多多这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那么问了，心里嘟哝着，妈妈也不早点说清楚，不买绿的不就成了，哪怕是黑色的也不怕啊！

那天，刚刚强强吃着焦了的菜，却一点怨言没有，他们都在担心多多没被烫坏吧。

当然，多多回家也没说那件糗事，二姐只是问了句怎么穿了智虹的衣服就完了。

如今住进楼房，二姐不让她端着饭碗到处跑了，多多觉得索然无味。

多多家对门是微微家，这令多多很不爽，每天在班里看她趾高气扬就罢了，时不时的还要在楼道里瞻仰一番，多多觉得晦气。

住进楼房也有高兴的事，柳如烟终于不用与毛云凤做邻居了，这俩女人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每天见着添堵，但是他们也只是高兴了一阵子，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更让他们闹心呢！

也是同一年，多多爸的关系调到了干部疗养院，本来丁默然的爷爷丁怀仁没真心实意的将路景福调过来，多多施丁默然，微微妈早就告诉他老婆尹兰芝了，只是当时忍了，小孩子家打一架你就把人家父亲撵走，显得没有度量，再说那个江部长，每年夏秋都要来疗养，指名让路景福做他的家乡菜，丁怀仁没办法。

借调时间长了当然原单位也不乐意，只好办了手续，正式调进来，光调动手续就办了三四个月，错过了干疗分房子，幸亏错过了，若是多多知道让她与智虹分开，然后与丁默然住一栋楼邻居，恐怕多多会郁闷死。

搬进楼房最伤心的要数钱大妈了，楼房里既不能烧柴禾，也没地种蔬菜，养家禽，其它人家遗憾一阵子也就适应了，反而说起住楼房的种种好处来，暖和、干净、也安静，尤其住在五、六楼的，高高在上的，把门一关，睡在家里听不到任何杂七杂八的声音，不像以前住平房，前两排孩子哭，后几排的都跟着闹心。

可钱大妈是真伤心，因为她没事可做了，平时上山捡柴禾、种地、养鸡，这些事统统不能做了，她又没工作，天天在家里纳鞋底，绣花，早烦了，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小绿在铁二中，铁钢、铁柱两个秃小子，几乎不着家，钱南征要么上班不在家，要么下班回家睡觉，她是天生坐不住的人，实在憋的不行，她就串门。

那时候很多人家都买了电视机，可钱大妈没舍得买，说是怕小绿周末回来看电视不学习。不过，钱大妈说的也非常有理，多多家自从买了电视机后，多多每天一下学，也不去智虹家参加学习小组了，径直跑回家看《铁臂阿童木》、《排球女将》，自此，多多的学习一落千丈。

钱大妈晚上会准时到多多家看电视，每天如此，天一黑就来了。每天坐在同一张高高的圆凳子上，那张圆凳后来成了钱大妈的“专座”。两只眼睛空洞的盯着电视机，一声不吭。

有时候坐着坐着都快睡着了，多多妈轻声叫：“钱大妈！”

钱大妈一个机灵睁开眼，本以为她会回家睡觉，结果她仍纹丝不动的坐着，眼神依然散漫，过一会，又开始打瞌睡，头垂的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吓的多多妈赶紧扶正，“钱大妈，困了吧，是不是瞌睡了？”

“没有，我根本没瞌睡，我看的带劲呢！”钱大妈摆手，两只眼睛又睁圆了。

多多想笑，呼噜声都出来了，还说没瞌睡呢。

那个时候，多多一直不理解，钱大妈干嘛盯着电视机睡觉，回到家倒在大床上岂不舒坦，直到多年后多多经历过很多事，再想起这件事来一点也不觉得滑稽，钱大妈那个时候不是用看电视打发时间，而是用看电视来打发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