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的眼神一下子黯淡起来。

“师尊说，不想欠我的？”

他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垂着眼睛想了一会，慢慢勾起一个冷淡的笑来。

他现在早已不是冒冒失失容易冲动的少年，会因为心上人不在意自己而难过许久。

八年的时间让他变得成熟可靠、善于谋算，可以随时在下属和师尊面前表现出强大、值得依靠的形象。

但只有他知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是会梦到黑暗巷子里，那个温柔地弯下腰摸他的头，让他跟自己走的人。

于是他还是会患得患失，还是会跟师伯争宠，还是想把师尊绑在他身边不要走。他在师尊面前温柔可靠百依百顺，是因为他失去过，他怕再一次体会那种感觉。

实际上这颗心已经烂透了，看起来强大坚硬，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

尽管非常无耻，但直到现在，他还是卑劣地希望师尊继续喜欢他。

萧祁冷静而飞速地思考着，师尊是什么样的人呢？

嘴硬心软，明明摆出一副决绝的样子要走，最终还是把他送了回来。

他用手敲了敲桌子，左腿搭在右腿上，眸光一闪，心里又有了办法。

温凌寒：……

他觉得对方笑得很绝望，闪烁的眸光让他觉得很可怕，于是取了药碗，转身打算继续让人熬下一碗药，省得留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疯子。

刚走没两步就被对方叫住，冷冷的嗓音拍在他耳边：“往哪儿去？”

温凌寒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药碗，道：“熬药。”

“不用了。”萧祁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径直走出门去。

这次轮到温凌寒问：“你去哪儿？”

“说好帮他成仙，结果只做到一半。”萧祁道，“我去把好人做到底。”

温凌寒愣愣地道：“你……？”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但对方要走，他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祁运起轻功，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他颓然坐下叹了口气：“算了，这两个人，我一个都管不了。”

三天前，他看见师弟把那个一身是血的逆徒弄回来的时候，吃惊不小。

梅映雪脱下染了血的外袍，淡淡地对他道：“魔族虽然很少遭遇雷劫，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魔宫里可能会有药方，你跟我去找一找。”

他觉得师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都忘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对方气势所摄，应声跟在后面。

紧接着，师弟带着他去了魔族的藏宝库。

见到门前把守的魔族高手，他问梅映雪：“我们能进去吗？”

梅映雪道：“能。”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神色柔和了一点，随即又变得冷淡。

他对门口的守卫道：“我想进去找些东西，叫你们管事的来。”

他没有随便说出萧祁重伤的事实，免得引起人心动乱。

蕊姬匆忙赶来，上下打量了温凌寒一番，又去跟梅映雪交涉来意，最后道：

“身为下属，我们无令不得进入宝库。但是您身份特殊，可以随意出入。如果您要带其他帮手，我们也无法干涉。”

跟着师弟进入藏宝库后，温凌寒好心建议：“若是找药方的话，我们兵分两路，你找东边，我找西边，应该会快一些。”

梅映雪却道：“不必。我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的不同气息。”

“传说数百年前，魔族的第五位魔尊经历过雷劫，留下了治疗雷劫的药方。如果确有其事，那张药方年代久远，气息很好分辨。”

说罢，他径直向宝库深处走去。

藏宝库里有许多柜子，分门别类地放着书籍、丹方。外面还有成堆成堆的架子，挂着宝剑、神鞭、摆着价值连城的法器等物。

梅映雪目不斜视地走过，都没看那些旁人或许会追求一生的东西一眼。

自师弟早上回来之后，温凌寒一直觉得，对方的神情气质上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此时尤甚。

梅映雪打开了一个柜子的抽屉，对温凌寒道：“师兄，是这里。”

那抽屉里面药方很多，由于年代久远，纸张都变得很脆，有的甚至黏在了一起，需要用工具挑开。

温凌寒拿了旁边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把纸一张张挪出来。

藏宝库处于地下，环境很黑，只靠着里面的灯烛照明。

梅映雪举过一盏灯来，和师兄一起寻找药方，神情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得柔和了许多。

温凌寒终于忍不住，边找药方边问：“雷劫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梅映雪言简意赅地道：“我恢复记忆了。”

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半神，脑海里除了自己直到二十八岁左右的记忆，和萧祁伪造的那份记忆外，还另有一份作为神仙的记忆。

正因如此，他才会知道魔族也会遭受雷劫，以及某位后来成为魔神的人留下过药方的传说。

另外，他的五感也变得敏锐许多，不仅能在藏宝库里分辨不同气息，还能看破围绕魔宫的障眼法。

温凌寒疑惑道：“既然你恢复了记忆，为什么还对他这么好？”

不仅把萧祁带了回来，甚至还亲自来找药方？

梅映雪沉默。

当时他本打算一走了之，却在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之时，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一眼便看见萧祁倒在地上，姿势非常狼狈，蜷缩了起来，眼睛紧紧地闭着。

他想起对方曾经无数次紧张兮兮地说，不想让他走，甚至昏迷前还叫了他的名字。

脚步顿了一下，终是转了过去，原路返回，把对方扶了起来。

然后被蹭了一身的血和土。

温凌寒盯着师弟，看见对方那蝶翅似的睫毛眨了眨，然后非常平静地道：“我不想欠他的。”

·

梅映雪离开魔宫后，并没急着去找药王仙尊。

他想着自己死了八年，尚未踏足凡尘，总该在成仙之前看看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魔族和仙门开了互市，一片繁荣，甚至有人打着魔尊夫人的旗号卖东西。

萧祁重伤之后，无力维持更远范围的障眼法，于是魔宫外围曲曲折折的小路便以原貌展示在他面前。

他选了个去药王谷的方向，途中正好路过仙门。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回去，但想到自己死而复生又成仙，说出来十分离奇诡异，而且即使回去了之后，住不了几天，又要启程去药王谷，便断了念想。

梅映雪按落仙剑，停靠在他熟悉的小镇上。

那所庙地势偏高，远远望去，一棵参天大树格外显眼，挂着许多人写好之后用来祈福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