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我脑子燃得发烫，转揉着太阳穴疏气，手里是那张给赵五升职的圣旨。

慢吞吞咽下安如玉送来的雪梨羹，凉凉的润了喉嗓，甜丝丝浸透了胸腔，我犯上几缕困意，抬首看她几眼。

……她摸了摸我的唇角？

我越想头越痛，看着她的背影悠悠起身，躺床上睡觉。

158.

我盯着木桌上食盒发愣。

这一觉睡得尤其漫长，我直接从头天傍晚睡到次日清晨，悠悠转醒之时，除了胸口尚且有些发闷，好像烧退了很多？

昨天安如玉好像来过……来干嘛了？

我费力地回忆，却只能想起她嘴巴在我面前一张一闭的情景。

别是烧傻了吧。

我走上前去，掀开食盒，上层放了一个空碗，下层是几个没动过的甜糕。

已经冷透了。

我有些饿了。

我直接拿起一个凉糕，混着清甜果香咽下肚去。

159.

今日上朝。

皇宫金碧辉煌，我踏上极高的楼梯，入了大殿。

手捏白玉芴板，站到寻常位置。

身旁几个相处较为熟稔的大臣纷纷开始和我搭讪，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摊上这么大一摊事的。

我谦虚地应付着人情往来，好生麻烦。

160.

皇帝赏了我。

皇帝提到了那位赵五。

我寻思着这层关系，瞥了一眼赵公桥，他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也是，不知道太后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现在旨意都下来了，我再去直言上书，倒像是平白无故没事找事，打了皇帝的脸。

天家最忌讳这事。

皇帝不能错。

161.

“赵五在此次水患□□劳巨大，虽身为平民，却一心协助官府，抚慰百姓，特此赐官从六品詹事坊府丞。”

我想着那位不知名赵五，心里一口气哽着咽不下。

赵公桥这是专门恶心我来了。

行啊，看谁恶心得过谁。

我出列微微福身：“微臣也有一人向圣上举荐。”

皇帝声音森严：“萧爱卿意欲举荐何人？”

我躬身：“安氏小铺店主安如玉。自水患以来，她一直自发为城北百姓无偿做饭，免费分发，更有几次在城南遇困之时，迢迢赶来为微臣解了燃眉之急。”

群臣静默，皇帝思忖了一会：“如此也好，既是萧爱卿亲自举荐，此人在此次水患之中定是功不可没。”

他话音一顿，开口问我：“那依你看，这个安氏，该如何赏？”

我把早早酝酿好的说辞搬出：“臣以为，安姑娘厨艺高超，足以进入御膳房。”

古代工农兵学商，在市井开铺地位低下，而入了御膳房，即是有了正当身份，相当于入朝为官，社会地位能拔高一大截。

她应当……

皇帝道：“好，吩咐下去，即刻操办。”

162.

我快活地下了朝，正欲上马车，身后又传来一阵刺耳呼声：“萧大人如此为一个市井女子说话？当真高尚啊。”

我从善如流，暗戳戳地挤兑回去：“不敢不敢，赵大人才是真正的公私分明。”

“萧大人已然年逾弱冠，还不娶妻成家？”他话越说越难听，“您看不上江姑娘，这会怎么就看上一个市井女子了？她给您下了什么药？”

我皱眉，真够阴阳怪气。

“我的私事就不劳江大人费心了，我也并未看不上江姑娘，只是不合适。”我不欲多言，还是先走为妙。

火速上了车，把赵公桥的声音隔绝门外，我长吁一口气，酝酿着方才的答话。

嗯，滴水不漏，没有得罪江家，我真是个小天才。

不对。

好像光顾着江家，忘了撇清我和安如玉的关系了！

163.

我盯着木桌上食盒发愣。

给她送回去吧。

提了小巧精致的食盒，我没乘马车。前几日发烧在家中闷了许久，现在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

我往安氏小铺方向走去，脑海里彩排着一会儿的对话，告诉她不久就能到御膳房上班了……

164.

街旁酒肆酿出的酒气味四散，黑釉坛子颈口扎了红布条，随风刮过扑朔而动，与街角摇曳的幡旗相映成趣。

我悄悄吞咽口唾沫，吩咐身后的猫爪去给我抬几角清酿回家。

鼻翼翕动，我一路嗅着食物香气走过城中，臭豆腐浓味钻满了整条街道，又被乳料铺的奶香味冲散。

我看着红底白字的巨幅招牌，那字体笔锋凌厉狂狷，一眼望去便知是书法大家所写。

当然，吸引我的不是字体。

是上头的字。

“魁首滇菜馆”。

我的人心值终于要有新的来路了吗。

开什么滇菜馆，不如来我府上做我私厨，包吃包喝还包住。

165.

小桥流水，软风含香，我沐浴着温热阳光走在道上，听闻耳边人群熙攘，浅浅呼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安氏小铺。

炒菜的油烟从窗棂泻出，倾洒成白雾瀑布流下。

我轻叩房门，她的朋友便来给我开门，再径直跨入里屋，观察着摆放整齐端正的木质床椅，柜篮上雕琢的可爱猫狗图案，想来都是出自她的手笔，我唇角不由得勾起浅淡一笑。

我把食盒放桌上，走进厨房。

166.

酸香扑鼻，我凑近一看，一条鱼儿躺在砧板上，鱼身处理得利索干净。

去了鳞腮，她手法极好地打上牡丹型花刀，早知厨子的刀工都厉害，我却从她那截白皙玉腕上瞧出几分美意。

撒上两把香茅草，浇入少许料酒，香料在鱼身上弹得蹦起，汁液横飞。

她顺势后退一步，我脚背一痛，俯首一看，鞋面灰扑扑染上半个圆。

她一脸无措地看向我的鞋，又看了看我，满脸疑惑：“萧大人……怎么在这里？”

我默了半晌，道：“你的食盒落在我府上了。”

话音刚落，就见她面红耳赤地火速回过身，把鱼从锅面捞起：“劳烦萧大人亲自跑一趟。”

我不解，怎么突然那么客气。

我道声无妨，继续看她炒菜。

她问我：“你还发烧吗？”

我答：“烧退了。”

她说声“好”，再把鱼身放入蒸锅，水淋淋的腾腾热气从底部氤氲笼上，像是浸在水雾里，肥厚鲈鱼被琢上一层晶莹外衣。

现下要做的便是静静等鱼蒸熟，左右闲着无事，我连忙与她提了话头：“方才我与圣上提议，让你到御膳房做菜，同意了。”

她闻言。

167.

安如玉反问道：“同意了？”

我颔首。

她又道：“……非要去吗？”

我奇怪：“你不想去吗？”

她：“……”

嗯？她真不想去？

感受到灼灼凝视，我被她的犀利眼刀砍得无处遁形。

她看着我，咬字极重：“萧风竹，你自作主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我：“……？”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反应那么大。

我懵逼地看着她，准备和她讲讲道理：“古代轻商，市井卖菜本来无过，只是无端给人看轻了，你值得更好。”

她没理我。

168.

鱼蒸好上桌，光洁鱼身撒上柠檬皮屑，再拢指挤出酸涩柠檬汁。

安如玉挤那柠檬的手劲极大，一下一下恶狠狠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发泄对我的愤恨。

……怎么回事。

撒上香菜末、红辣椒，几片切片柠檬整齐码放鱼身，汤料是鲜红开胃的番茄红汤，鱼首放几粒枸杞，鱼尾缀几颗红椒，整盘菜看上去彤红。

锅底一扬，黑得发亮，夯实得很。

嘶，我总觉得她马上能抬手把那口大锅扣上我的脑袋。

169.

她终于冷静下来，面无表情说道：“我不愿入朝。”

……啊？

她道：“御膳房规矩束缚太多，我不喜欢。”

她又抬首看我：“对啊，你不也是穿越来的。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挑自己喜欢的事做不就好了，干嘛还去追名逐利，好没意思。”

我看她说的头头是道，一时接不上话。

没错，对此我和她是一样的看法，也确实是一样的做法，不然我为何不去搭理太后几次三番的示好。

只是到了她这里，一时鬼迷心窍，就觉得……万一她想到御膳房去呢？

我拍拍脑门，这事真糟糕，圣旨都下来了。要是不去，就是抗旨啊。

安如玉把那盘傣香柠檬鱼抬上桌，她朋友欣喜地跳过来用筷子戳着鱼头。

170.

安如玉又回了屋。

我跟着她。

她的书柜里排了很多书，看来也是一个爱读书的。

走到窗台，绸布丝巾与木架子搭出一个小窝，我好奇地看着她揭开幕布——一只小麻雀在里面叽喳啄食。

养麻雀？！

她从一旁揭了几粒香米，抬指送到鸟嘴边，麻雀尖喙是讨人喜爱的橙黄，点着头吃人掌心米粒。

窗外暖光和煦，笼进屋里印在人侧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锈花纱裙，与那暖黄光线自然融为一体，倒像是……漫天阳光由她而起。

她在发光。

171.

麻雀一声啼鸣让我的思绪回笼，她微微俯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指腹擦过麻雀颈项与圆润脑袋，唤道：“阿卓。”

我下意识看向麻雀羽翎，重复道：“阿卓？”

没记错的话，阿卓好像是上回和她妹妹一起走丢的那个男生。

这取的什么名儿？

她没理我。

我轻咳一声，主动搭话：“不去御膳房？”

她还是没理我。

我抱着幻想给她做思想工作：“……圣旨下来了，不去是欺君之罪。”

172.

她再抬首，眼眶通红，猛地把我推开。

“你好烦啊！我本来马上就要扩张新铺面了！”

我看着匆忙跑出屋的那抹鲜黄背影。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