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一个人日日来包场你家卖的菜，这是什么心态？

这是在对你的饭馆予以厚望吗？

这是在对你的厨艺表示肯定吗？？

这是在抒发他对你家饭食强烈的喜爱之情吗？？？

不，这不是。

他是在垄断生意，意图让你倒闭。

215.

时间退回那日，豆花被那人尽数买去，我一脸懵逼地关了店铺，回院落赏月。

要扩张铺面，不是说搬就搬的，人手、布局、钱银都是问题。

我上一世对装修这事儿也知之甚少，改日去江无霜给我的酒楼，雇个人给我设计设计？

还得去买几个厨子，若是酒楼，单靠我与翠柳定是不行的。

至于这家安氏小铺——我现在还没到可以开京城连锁店的水平，卖了的话……倒是填补了银两，却总觉着对不住原身父母。

那就租出去吧。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租出去，我之前在小院里种了一些青椒，翠柳又在我不在的时候种下一片豌豆，隔几日就能收豆尖。

浮云掩了明月，夜露湿答答地濡湿了叶片，几朵零星花瓣上也染了晶莹剔透的露水，在晚风中摇摇欲坠，一阵倾斜便融入了赭色土地，渗透入微。

216.

次日我便大笔一挥写上“赁屋”二字，嘱咐翠柳给我贴出门外。

翠柳应着声，踮脚把纸张张贴在门头。

我看着那被风吹得伶仃飘摇的纸，又把它撕扯下来，道：“翠柳，你画技如何？不若我们把屋舍简陋画出来，贴到屋外去标明地址，会有更多人看到。”

翠柳闻言，接过笔憋了半晌，勾出一个长方形，又把毛笔扔给我：“我干不来这事，阿玉你来。”

我无奈，想象着屋院俯视图，草草画了几笔摹了个大致。

翠柳探过头来，疑惑道：“这是什么画法？”

也是，翠柳应当是没机会接触到剖面图这种东西的，我便耐着性子连比划带说与她解释了一通。末了，书上小铺地址，再依葫芦画瓢画了十多张，翠柳便捧着一沓纸出屋张贴。

217.

天色清亮亮的，我起了锅，备好食材，继续烧饵块与粑粑。

饵块面皮烧出金黄斑点在炉锅上呲啦作响，滚上秘制酱料，煎蛋一个，胡椒添香，食客攥在手心嘶气，狠咬一口便去开始新一日的工作。

粑粑夹了喜沙，匀上红豆与碾得稀碎的蛋黄屑，糖块捣碎增亮，焦香味溢散在柴禾之间。

翠柳在一旁帮着分发，仍是忙活不过来，自个儿早饭还没吃呢，我俩就忙活着卖别人早饭，哎，生活不易啊。

浓稠晨雾终于散去，今日天气不算很好，此刻竟开始淅淅沥沥地往下飘雨。

我叹道，梅雨季到了。

正在收摊，突然来了一位年龄偏大的老者，他看了看我的锅灶，问道：“还能做几份？”

我估摸着算算，抬手比了个数：“统共三四十份，您要饵块还是粑粑？”

他抛出银两：“各要一半。”

我：“……？”

我好饿啊！我想下班！我不想做了！

我问道：“……大爷您急要吗？小铺已经打烊……”

他又抛出一块银两，露出慈祥的笑：“要紧，银钱加倍，麻烦小娘子了。”

我掂着白银，重新起了炉灶——

这是什么有钱人？

218.

做完那四十来个饵块粑粑，已然又过了许久，我把碎发别过耳际，呼出一口气。

时辰已过了早饭，又快到午饭了。

我叹口气，随手捏了个饼在嘴里嚼嚼，备午饭？

翠柳凑近我，发丝垂在我的手背：“安氏小铺——滇菜是招牌？”

“是啊，”我朝她望去，“也不用全卖滇菜，你会做什么？给我分担分担。”

她沉思：“我？我是江南人士，会做的都是江南菜，偏甜。”

我歪头提议：“做个午饭吧，我去歇会。”

翠柳快活地应声：“好嘞！”

219.

到市集买了一筐活鱼，递给翠柳，翠柳随手撩起一条，“嘭”得一梆子砸下去，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鱼儿顿时不动了。

我默默看着她动作，在心里给翠柳加上一个“彪悍”的形容词。

随着耳畔“噌噌”响声，鱼鳞似雪花飞落，又一菜刀砸上砧板，可怜的鱼儿顿时头身分离。

我：“……”

我觉得翠柳的动作挺夸张，有大厨风度，足够上电视综艺。

斜刀把草鱼剐开，我替人烧涨一锅水，她依次抹入姜丝葱段，再洒了小盏黄酒，清水被煮得腾沸，伴着一溜而上的气泡把鱼下了锅。

“这步焯水，”翠柳侧首给我科普，“去腥味，不然不好吃。”

我点头示意，又见人起锅烧油，大火爆炒，油香与鲜嫩鱼香混杂，厨房里香气扑鼻。

我抬了几个青玉瓷盘放在锅旁，偶有油溅在木桌上炸出噼啪声响。

翠柳捣了柴火，大火转为中火，慢炖收汁，热乎乎白气扑得满面，我把头探出窗外吸口新鲜空气，转头就见翠柳捞出熟鱼，放入青盘，点缀姜丝，浇上酱汁。

眼见着一条生白的鱼染上深褐酱色，又勾了浓稠芡汁，似流不流，似动不动，我再次叹道，翠柳，大厨啊。

220.

我挪步屋外，在木板上书上“西湖醋鱼”几个大字。

写罢搓搓手，不知怎么回事，自从穿来此地，繁体字就像本能一般，提笔就书。

我满意地看着依旧在飘白烟的厨房，难得休息休息，爽！

于是我费心费力地给翠柳第一顿主厨做宣传：“吃鱼咯——正宗的西湖醋鱼——包您吃一口再也忘不了——”

221.

“来来来！我家正统江南菜，桂花糖年糕，糖醋里脊，牛肉羹，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

我猛然转头，看见隔壁李婶——也在卖江南菜？

而且，食客还挺多？

嗯？我不在这几月发生了什么？

我转头看了看自家小小铺面，微蹙眉心加大声音卖力吆喝：“江南菜——西湖醋鱼！”

李婶在那头不甘示弱地嘶吼起来。

我一阵无言，算了算了，不跟你比大嗓门。

222.

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觉得，看翠柳那架势，应当没问题，而且李婶的厨艺，我是见识过的，连木瓜水都做得磕绊，那些复杂的菜式还指望啥呢？

我倚靠在柱子上，定定看着一串串路人从我眼前擦过……走向了李婶的铺子。

我：“？”

223.

“小娘子，来份西湖醋鱼！”

我看着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眉开眼笑，你瞧，第一个食客，这不就来了嘛！

“好嘞——”我端了方才做好滚热的醋鱼上桌，再盛上二两米饭，配一壶小酒，几盘咸菜，少年坐下。

少年又起身，嘱托我道：“别收我的菜，我到隔壁买份桂花糖年糕就回来！”

我一脸疑惑。

224.

年糕乖巧可爱地趴伏在瓷盘上，暖暖糯糯满身铺盖糖桂花做被，我竟是悄馋了，见着少年咬下一口，在口中嚼得香软。

嗯？？？

少年又挑了鱼刺，将西湖醋鱼也送进口中，抬首眸子笑得晶晶亮：“这盘鱼也好吃！小娘子真会做。”

我揉揉脑袋：“哈哈，那个不是我做的啦……”

闻言，他道：“反正就是好吃！你们两家的菜都江南味十足，怎么不合一起呢嘿嘿，便利百姓啊。”

嗯？

商业鬼才。

我心不在焉地招呼完寥寥无几的食客，檐下还在落雨，滴得木桌石凳一片湿润，我取帕擦净，转头看向李婶的铺子……

去看看！

225.

李婶正愉悦地哼着小曲儿擦桌。

我搭讪：“李婶，江南味做得不错啊。”

她抬头看向我，张嘴便是嘲讽：“怎么着？想偷师，你不配。”

我气得一口噎住。

不行不行，平心静气。

我擅用激将法：“本来想找你探讨改进一下糖年糕的配方，原来是我多虑了，告辞。”

谁料李婶轻嗤一声，转头进了铺子。

这人！

我深呼吸一口：“糖年糕切片裹上蛋液，便不粘牙且发散花香，玫瑰糖年糕与之同理，若想创新，可以一试。”

226.

翠柳在屋里一脸受伤：“是我的厨艺不行，没有把李婶比下去。”

我心里打着算盘，安慰道：“没事，下次让我来做滇菜。”

她浅浅“嗯”了一声。

屋外雨声渐歇，屋内壶里煮的滚茶响声却像下起了瓢泼大雨，街上行人脚步窸窣，卷起落叶尘土。

我对翠柳说道：“我教你做滇菜。”

227.

摆出了满当当的建水烧豆腐，与稍复杂一些的酸笋煮鱼，翠柳上手很快。天色渐黯，阿璧散学回家，直接上手抓起一块臭豆腐蘸了酱料。

她道：“今天阿卓请我吃冰糖葫芦，可甜啦——糟了！我没洗手就吃了，呸呸呸。”

她一溜烟冲去洗手，我忍俊不禁。

228.

滇菜摆出，辣香四溢。

食客一分为二，嗜甜的往李婶那边去，嗜辣的往我这边来。

我好奇地观察着李婶，一手把烧得金黄的臭豆腐翻个面。

“小娘子。”

229.

我抬头。

“啊？”

昨夜那个买豆花的人又出现了。

“一百个烧豆腐，十碗酸笋煮鱼，带走。”

我捧着怀里比昨夜更大的一锭银子：“……？”

我一共也就卖这么多啊，你还让不让我开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