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黄昏时分,山子巷某处的小宅院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
院子很窄,当中有一口水井,前面和两边都用半人高的篱笆隔开,竟是把一处宅院分成了三个小小的住处。
走进来的一男一女。打头的小郎君身量不高,大约五尺左右,穿着一身靛青色细棉布袍,皱巴巴的,有不少毛边。虽然衣着有些不尽人意,但他的长相倒颇为俊秀,五官端正,还有些许书卷气。
“阿斌,回来啦?”
井边的正在打水的老妇人直起腰,慈祥地对他招了招手。
那小郎君应了一声,跟在他后头的小娘子露出脸来。
老妇人见着她,惊讶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你打哪儿来?”
那小娘子面容白皙秀美,闻言规矩地做了个万福,这才细声细气地回答:“这位婆婆,奴姓姜,与许表哥乃是表亲。”
“表亲?”那老妇人却一怔,神色有些怪异,只把目光投向小郎君。
小郎君淡淡地点了点头,“婆婆,我与表妹说一会子话。”
两人别过老妇人,一同往东厢房走去。
老妇人依旧站在井边,低声喃喃:“表亲?那孩子的表亲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男一女,正是许斌与姜蕙兰二人。
三年前,许斌失魂落魄地从玲珑开的铺子离开。在梅城他举目无亲,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选择回白水县——倒也不是一次都没回去过,他本打算干脆把老宅卖掉,可姜家怎么可能答应。别说过契,牙子来一回他们就打出去一回。
许斌窝着火,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还有个姜蕙兰嘤嘤嘤哭着,教别人看了还以为欺负人的是他许斌。实在没办法,他只能任由那家人鸠占鹊巢,自己灰溜溜地到梅城赁居。
一开始,他赁的是文华精舍底下的宅院。手中有了银钱,他便想去精舍读书。到了精舍,一问,才知道来读书还需要推荐信。
那守门的汉子见他眼熟,好心指点他几句,让他去城里拜访某人。许斌上下花钱打点,终于成功见到那人。对方面色和蔼地问了他几句话,让他回去等消息。
大半个月后,许斌才回过神来:自己没能入他的眼。
他很是郁闷了几日,老实讲,他觉得自己的才学也没有那么差,从前爹爹在世时就常常夸他,白水县私塾的先生也说他读书有灵气。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些人定是欺他无钱无势。
许斌摸着空荡荡的荷包,咬牙决定出去寻个抄书写信的活计后再做打算。
梅城书肆很多,会写几个字的人也不少。那些书肆主人见了许斌这么一个孩童,俱是连连摇头。
“小孩子家家,一边耍去。”
许斌接连碰了好几次灰,眼看着连赁房的银钱都拿不出来了,眼泪根本忍不住,夜里睡觉都在哭。好在,他红肿的眼睛终于得到了一家店主人的怜悯。在问过他的情况后,那店主人拍板,让他拿了一本书回去抄。
许斌千恩万谢地回去,可他小看了抄书的劳累。日日坐着,笔不停歇,这种辛苦与烈日底下赶路比起来,也并不逊色多少。他抄的慢,抄不好,别说赚钱,反而倒贴了许多笔墨费。
走投无路之际,又是那书肆老板发了善心。人家把刚空出来的东厢房以极低的价钱赁给许斌,还特别宽容地准许他先赊欠一个月的租子。
这么跌跌撞撞,许斌好不容易才在梅城站稳了跟脚。如今,他上午去附近一个私塾读书,下午抄写书信,日子勉勉强强也过得去。
今日他交完书稿后,在街上偶然碰见了姜蕙兰。故人相见,许斌沉默。姜蕙兰未语泪先流,哽咽道:“表哥,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
屋子不大,前面隔出来的空地也就够一人走个来回。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架子,上头缠着枯萎的茎秆。房檐上挂着几串干果,随风轻轻晃动。
许斌推开门,“进来吧。”
姜蕙兰一眼扫过屋内,外间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并凳子,空空荡荡,雪洞一般。
许斌请她坐在凳子上,自己靠门站着。
“表妹,你有什么话,便现在一起说了吧。”
姜蕙兰又开始抹眼角,“表哥说的哪里话,难不成你还在怨我?”
许斌自己摸爬滚打了好些年,哪里还会被她这种把戏迷惑。只是他心中也有气,语气便不那么好,“不错,我不怨你们怨谁?”
姜蕙兰捏帕子的手一僵,她恍然明白,这人已经不再是当年能被她三言两语挑拨的孩童了。
“表哥,”她凄惶地抬起头,“当年的事,是爹娘做的不对。我一直在劝,可是……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再多劝劝,说不定表哥就不用吃这些苦了。”
小娘子仰着头,水润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
“表哥,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许斌有些心软下来。他叹了口气,“如今你也看到了,就这样。”
姜蕙兰略微睁圆双眼,似是十分不解,“表哥,我一到梅城便听说了许家铺子。那是表姊开的吧?你如何会过得这般清贫?”
许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们一起把她从许家逼走的吗?”
“那她也不能不管你啊,她是你的阿姊!”
“够了!”许斌低喝一声,“别说她的事了。”
姜蕙兰顿了顿,小声喃喃,“我要是她,定然舍不得让你吃苦。阿斌哥哥那么好,又会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
许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带了冰霜:“你究竟要说什么?如果都是这些不相干的话,那就赶紧走吧。”
姜蕙兰像被冻到了,一个打颤。“表哥,你……”她红了眼眶。“你可知,我爹娘这次来梅城,是为了什么?”
许斌并不感兴趣。
姜蕙兰只好低了头,委屈地继续说,“你家中无长辈,爹娘这次是为了你与表姊的终身大事才来的。他们是贪财了些,也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但这回,他们也是为了你们着想。”
“终身大事?”许斌指了指自己,“我如今才十一,便是说亲,也还早着。”
姜蕙兰面上浮起艳丽的红霞,声若蚊蝇,“可是,表哥,我九岁了……”
许斌:……
他看着眼前露出女儿家娇羞的小娘子,一时无言。他是没有想到,在经过了这一番糟心事后,姜家居然还把他作为女婿备选。
过了许久,姜蕙兰才咬着嘴唇,迅速抬头看了一眼许斌。
“表哥,表姊一直不愿意见我爹娘。你能不能帮忙去劝一劝她?”
穷图匕见,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许斌冷笑,“姜蕙兰,我不管你与你那爹娘又在算计些什么,别拉扯上我。”
对面的小娘子似是全然没料到他如此无情的回话,一时楞在原地。
“你以为三言两语,我就会忘记你们做过的好事吗?”许斌扯了扯嘴角,“别的不说,我许家的宅子,你们住得可还舒坦?”
“表哥……”
“闭嘴!你爹娘磨搓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吧?”许斌眼中燃起两团怒火,“你以为我忘了?”
姜蕙兰嗫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斌点了点头,指着洞开的门扉,“你走吧,别再来了。”
“表哥,你误会我了!”
姜蕙兰见他一脸冷酷,知道他只怕不会改变主意,只好抽泣着朝门外走了几步。回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断线般落下。她看着许斌,欲言又止,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终于还是匆匆离去了。
回应她的是“砰”的一声响亮关门声。
门内,许斌站了许久,对着空荡荡的家幽幽叹气。
在日子最难过的那段时候,他也不是没想过再去求求阿姊。只是每次一靠近饮子铺,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步子。
“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黄禾起羸马,有钱始作人。”生计的艰辛,在他自己支棱起来后,总算品尝到一二。
他没脸去见阿姊,或许还有一些愧疚。他觉得自己从前大约的确有些不妥,如今他只想好好念书,博得一个功名。
到时候,说不定阿姊就会原谅他了。
这样想着,许斌感觉自己又充满了精力。
他随意吃了一个炊饼,对着烛火认真翻起书来。
***
许家铺子今日也是十分热闹。
姜家夫妇被再一次轰了出去,小渔站在门口插着腰大骂:
“糊涂油蒙了心的下贱坯子,贱没廉耻的狗骨头!说了不认识,白生两只耳朵!”
姜娘子挺身跟她对骂,“好你个小娼妇,臭嘴一套一套,真当老娘怕了不成?许玲珑是谁,老娘还不清楚?老天爷看着呢,谁没理,谁遭报应!”
“算了算了,捕头又要来了!”姜骞拉她。
姜娘子只好恨恨地跟姜骞一起离开。
小渔瞧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这夫妻俩隔几日就要闹上一回,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她走进去,对着玲珑抱怨道:“挥不开的蚊虫,忒烦人!姊姊,外头居然已经有人信了他们的鬼话,这可如何是好?”
玲珑放下账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天冷了,蚊虫闹腾不了多久。”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