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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事?”玲珑蹙眉。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撒泼耍赖吃霸王餐,也有不少混混想要占玲珑的便宜,可要说带着一群人来闹事,那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梅城乃是大城,又有文华精舍耳濡目染,城中住久了,别说闹事,随便拉个玩泥巴的孩子都能头头是道地曰几句孔子孟子,玲珑走夜路都不怎么怕。今日怎么,居然会有人闹事?
韦三娘知道她所想,摇头叹气,“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疯狗,攀着人就咬。那小郎君真真,哎哟,到底谁家教出来的混世魔王,怎么说都不听!掌柜的,他们得有四五个人呢,这可如何是好?”
玲珑八风不动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三娘,你不要慌。小渔——”
“姊姊,我晓得,我这边去寻捕快。”小渔咬牙切齿,“这大好的日子,偏偏要来弄出点晦气,烦人!”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跑出了。
玲珑看向站在一边的新伙计,“你跑一趟,去巷子里的香铺、徐家剪子铺和纸马铺,告诉那里的人,我这有人闹事,让他们得闲就过来。”
伙计点头答应,一溜烟地出门了。
玲珑这才对韦三娘道,“三娘,我们过去。”
韦三娘也冷静下来,“且慢,待我去取跟擀面站。小赤佬,倒把老娘唬住了!”
玲珑点头,“我先去,你后来。”
说完,玲珑就穿过过道,往喧闹声越来越大的隔壁走去。
***
饮子铺。
一名小郎君气势汹汹地一拍柜子,“怎么回事?去了那么久,莫非是跑路了?”
柜台后的小伙计笑容勉强,“客人说笑了,掌柜的马上就来。客人,店里的蟹酿橙是真的卖尽了,小人真的没有诓你。便是掌柜的来了,也是一样的说辞。”
小郎君身后的小厮涌上来,其中一个跑进柜台后,斜着眼睛瞪那小伙计,“睁大你那狗眼看清楚了,我家郎君可不是那穷酸书生,别说蟹酿橙了,便是金酿银,那也是吃得的!劝你别再推脱,赶紧把东西拿上来,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伙计脸上都快挂不住笑了。亲娘咧,待会儿定要让掌柜的小娘子给他加工钱,不然这活真的没法干了!
恰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解救了他的窘境。
“这是怎么了?”
玲珑从后边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又疏离的笑容,“章伙计,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客人干等着?”
章伙计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脸红。自己比掌柜的小娘子要大上好几岁,临了事,居然这么不中用。怪道人家能做掌柜的,而自己只是个伙计。
“掌柜的,”他苦笑道,“这两位客人想要蟹酿橙,可来的不巧,今日那几分刚好都定完了。”
站在他旁边的小厮见这家铺子的掌柜居然是个妙龄小娘子,一时间还看呆了片刻。直到被同伴拍了怕肩,这才反应过来,朝柜子上的木盒子努了努嘴,“这分明还有!小娘子,你这伙计怕不是在偷吃!”
章伙计脸色变了,急忙解释,“冤枉啊,真不是我要偷吃!掌柜的,这最后一份蟹酿橙乃是方才一名客人买后暂时留在此处的,就跟这位客人差了前后脚,真与我无关啊!”
玲珑心中叹气,依旧笑着对被仆从围绕的小郎君解释,“这位客人,这蟹酿橙每日都有,你看这样如何,这里先定下你那一份,等明日,随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郎君是第一次来吧?也不好叫你白跑一趟,待会儿栗糕出炉,先送郎君一份尝尝。”
那小郎君站直了身子,像是有话要说。仆从们纷纷散开,露出那小郎君的模样——
玲珑眼角一跳,认出了他。
王列,居然是他。
三年前在玲珑架车儿面前闹事,三年后又跑来她的铺子里闹事,果真是个冤孽。
王列上前几步,溜了一眼玲珑,恶声恶气道:“我不管,我立马便要吃。”
说着,他便伸手去拿——
玲珑眼疾手快,抄起柜台上的账本狠狠抽在他那肥猪蹄上。只听“啪”的一声,王列吃痛地惊呼,飞速收手。
小厮们叫嚷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店家打人啦!”
门外看热闹的人大笑,“人家小娘子能有多少力道?”
“就是说,换了我,再挨十下都无妨!”
王列不顺心极了,捂着手恨道:“你怎么敢!”
玲珑的语气又软和又无辜,“郎君没事吧?奴也不是故意的。”
王列脸色还有些难看,他看玲珑没有松开账本的意思,不敢再伸手,便冲最近的一个小厮喊了声,“你去,给我拿过来。”
那小厮应了一声,大约也觉得不太疼,一点也不怕地继续伸手。
“你们要做什么?”韦三娘正好赶到,她举着小儿手臂粗的擀面杖,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小厮伸出来的手。
那小厮讪笑了一声,手缩得飞快。
乖乖,若是被那棍子打一下,他的手怕就要废咯!
玲珑轻咳一声,细声细气地放狠话,“各位客人莫要胡搅蛮缠,好叫你们知道,我们梅林巷不是你们能轻狂的地方。要么拿了栗糕,明日再来;要么什么也不拿,今日被撵出去,往后也恕不接待。”
王列不满,还要纠缠时,玲珑请来的帮手到了。几个相熟铺子的店家伙计都赶了过来,乌压压一群,挤进铺子瞪着王列主仆几人。
就在这时,外头又进来一个人。
“小弟?”
王列跟看到救星一样,大喊:“大哥!”
玲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名眉目俊秀,嘴角含笑的郎君跨步而来。
“是他,就是买了蟹酿橙后又暂时搁在这里的客人!”章伙计道。
玲珑面色不变,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王则!
***
前世的回忆,玲珑以为自己早已淡忘。可一见到这两人,那种窒息的感觉立即卷土重来,仿佛受磋磨的日子还在昨日。
王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玲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被舅舅姜骞卖掉小半个月了。
那时候她刚刚因为“摔跤”跌破了头,躺在冰冷潮湿的褥子上养伤。
王家给卖身银很大方,即便姜骞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有不少。所以一开始,玲珑心中其实还是十分感激王家的。因为这笔银子,阿弟虽然没去成文华精舍,好歹也去了县里据说最好的私塾。
这种感情,在她明白过来后,显得极其可笑。
因为他们出的,分明就是她许玲珑的买命钱!
王家人口不算太难记,一个老翁不大理事,掌家的乃是他的独子王大。王大刚过了四十大寿,有一把打理得很整齐的胡须。他的姬妾庶子女都不用提,正妻给他生下两男一女,大的便是王则,小的便是王列。
王则那年十六,人俊嘴甜,读书也好。玲珑从前哪里见过这样的男子,一时间心晃神移,与一同进府的几名小丫鬟一起,偷偷仰慕着大郎君。
有一日,管事婆婆说要让她们去大郎院里轮值,大伙都兴奋地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好。玲珑睡前喝多了水,起夜去茅房。
丫鬟们的茅房离玲珑住的地方有些远,玲珑绕了许久,心中十分后悔。早知道便不喝那碗水了,她小声嘀咕。幸好这夜是十六,月光很亮,照得地面纤毫毕现。
靠近某个转角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
有点像大风天家中破旧门窗发出的声音,漏了气一般,断断续续的。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人冷笑了一声。
寂静的夜里,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玲珑打了一个冷战。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贴近墙角,缓缓探出头去。
冷白色的月光下,大郎君则正背对玲珑站着,他微微垂首,不慌不忙地在系衣带子。
这么晚了,王则怎会在此?玲珑揣着满腔困惑,目光下移。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个不着片缕的丫鬟趴在地上,她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背上满是斑驳的伤痕,一滩刺眼的血正无声无息地从她腿边蔓延开来。
她抽搐着,还在试图扭头去看王则,凸起的双眼宛若女鬼。
“救……呃……救……”
玲珑闻着被夜风送来的血腥味,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认得那个人,她是丫鬟红螺,常常替娘子传信,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红螺不苟言笑,但心肠最是软和。昨日早上,她见玲珑抢不过别人,还分给玲珑半只炊饼。
此刻,那花朵一样的娇弱女子正像一滩坏肉一样堆在石板上。
王则系好了带子,偏头看着红螺,“你想要我救你?”
红螺还在努力发出破窗一样的声音:“呃……呃……救……”
王则笑了,“是救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生生抠出来,“还是救你肚子里的孽种?”
他高高地抬起脚,对准红螺的腰窝就要踩下——
那一瞬间,玲珑终于无法再支撑,她又惊又惧,腿跟没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都软倒在地。她还记得捂住嘴,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衣物摩擦的声音不啻于惊雷阵阵。
“是谁?谁在哪里?”王则看过去,惨白的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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