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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阿姊。”
玲珑从强烈的窒息感中猛的惊醒,她瞪大了双眼,惊慌失措地向后倒去。
“哐啷当——”
圆凳倒地,还转了几个圈。
玲珑一屁股墩儿坐到地上,呆滞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瞎了好几年的她,居然又能看到东西了?!
她双眼微微睁大,缓缓注视着面前的场景。这是一间几乎徒有四壁的陋室,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坐的地方有两张圆凳并一条斜了的木桌,墙上挂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鸡毛掸子,可以看出虽是陋室,主人却也打扫勤快。
玲珑瞳孔紧缩,这个地方她很熟悉。
“叫你呢!”
有人凑过来,重重推了她一把。
玲珑不曾留意,身子一偏,被推倒在地。她回头,看到一个总角小儿气呼呼地瞪着她。
“牙婆都在敲门了,你还睡!”那小儿嘴不停,“快快了事,我还饿着呢,说了今日吃炙羊肉的!”
玲珑不理他,而是抬起手看了看。那是一双生着薄茧的小手,虽然干巴巴瘦筋筋的,但还不曾遍布皱纹。她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亦是光洁无比。她又移目注视眼前小儿,蓦的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许玲珑,好像是回到了幼时!
玲珑小心翼翼地吞了一口口水,这,这是梦?是阎王老爷的考验?还是,菩萨的怜悯?
“喂,你到底发什么呆!”小儿不耐烦极了,又伸手来拉扯她。
玲珑躲过他的手,突然坐在地上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她还没被送入那吃人的魔窟,也还没被至亲之人谋害,她许玲珑回到了一切还能挽回之时,便是黄粱一梦,她也认了!
许斌看着自家阿姊状若疯癫的模样,一时被唬住了。他站在原地,踟蹰不前,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这人莫非又不愿意了?那不成啊,他还要去文华精舍读书呢!她要是不肯卖身为奴,自己哪来的束脩?难怪舅舅说阿姊大了,说不定有别的心思,叫自己防着一些呢!
这下,许斌也顾不了许多,上前一步拉着她的头发,大声嚷嚷,“你答应爹娘的,要好好照顾我!你若不让我去文华精舍,我便去爹娘坟头告你欺负我!”
玲珑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扭过头盯着许斌,神色莫名。
许斌还以为她怕了,满脸洋洋得意,“你一个小娘子,将来都要靠我。这点小事都磨磨蹭蹭,小心以后我不管你!”
玲珑发出一声冷笑,这小赤佬,原来此时便已是歪了心思!从前她那般待他,也没见得了多少好处,最后甚至连命都赔了进去。如今,她若是还对这兔崽子百依百顺,那真是白费了菩萨怜悯,不如早点跳了水井干净。
许斌后背有些发寒,还道是今日穿少了。
玲珑却不顾被抓着的头发,“噌”的站起来,一把拧住他的耳朵。
“啊啊啊痛——”
“痛是吧?”玲珑狞笑,“痛就是了!”
她扬起手掌,“啪啪”地往许斌的屁股上招呼。
“我打死你个没心没肺没良心的小畜牲!就你,还想去文华精舍?你倒是瞧一瞧,自己身上哪根毛配去那清贵之地?吃炙羊肉,吃你个王八羔子!”
许斌满脸不可置信,都忘了挣扎,“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怎么,打不得?”玲珑咬牙切齿,“老娘打得便是你这个忘恩负义、寡廉鲜耻、卖姊求荣的小兔崽子!”言毕,又是狠狠地两巴掌。
许斌委屈得眼泪水都出来了,这三大顶帽子下来,他还做不做人了?“是你自己应舅舅的!怎么赖我?”
玲珑闻言,心里更气。她那舅舅根本就是个没心肝的老畜生!侵占了她家的良田不说,家里缺钱,玲珑本打算卖宅子,那老畜生巴巴地赶来,说什么卖掉祖上产业便是不孝,怂恿不懂事的小玲珑去卖了自己换钱。
真以为没人知道他打的腌臜主意呢!说什么不孝,啊呸,不就是馋这大宅子么?
还有许斌这兔崽子,读的书都喂了野狗,明知道家里艰难,放着好好的私塾不去,硬是要去天下闻名的文华精舍!那地儿贵人扎堆,光是束脩便吓人得很,够自家一年的嚼用呢。兔崽子自己连个铜板都挣不到,翘着腿,居然只等着阿姊去卖身换钱。
从前的玲珑真是个呆瓜,上了这两人的当。今日再想她被敲骨吸髓,却是不能够了。
玲珑左顾右盼,看到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后,眼神一亮。
她松开许斌,自去取了鸡毛掸子来。可怜许斌还惊魂未定,没注意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惨剧。
一霎时,许家院子传出了阵阵杀鸡般的惨叫声。
***
许家门口,姜骞正带着申婆子敲门。
他看上去四十上下,一双倒三角眼,唇下有一把精心养护的山羊胡子。他穿着白色的圆领襕衫,精神气甚好,方才还和申婆子一起琢磨着如何把外甥女卖个高价。
不是他吹嘘,他那秀才妹夫教女儿真是一把好手,别的不说,这贤良淑德四个字,完完全全给刻到了他那外甥女的骨子里。这样的小娘子,拿捏起来别提多容易了,他盘算着过不了几年,眼前这大宅子也要落入自己掌心。
贤良淑德真是好啊,妙啊!
今日,他约了牙人申婆子来看看外甥女。要他说,也没必要,只这婆子麻烦,定要见了人才肯定价。见便见,自家外甥女长得也不磕碜,保管郎君都喜欢!
——可这敲了半天门,也没个人来应声。姜骞看着申婆子黑得像锅底似的老脸,颇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死丫头!待会儿非得好生说说她不可。
正在此时,门内传来一声惨叫。
姜骞眉心一跳,斜眼便见到申婆子脸色更难看了。
“姜大郎,你这是什么意思?贵甥女当真是个安分的?”申婆子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怀疑。
姜骞心中暗骂,面上只是赔笑:“哎哟申婆婆,我姜大岂会诳你?这可是实打实的秀才家小娘子,若不是父母早亡,哪来这样的好事?”
申婆子不信,她指着门内,里边的惨叫声一声响过一声,方才还是杀鸡,此刻便是杀猪,间或还有那女屠夫的叱骂声。这若是个安分的,她能把脚下的鞋子给生吞咯!
姜骞额角滴汗,他也正一头雾水。但又舍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怕是家中来了恶客。”
申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姜大郎说过,此处住的是姊弟二人。奴听着,里头也并无第三个声音。”
姜骞吞吞吐吐,一时找不到借口。那申婆子冷笑一声,“当是什么宝贝呢,贵甥女这样儿,进门就是搅家精,哪有高门贵户愿意收?亏大郎还是个读书人,奴今日若是不来,听信大郎收在手里,怕是从此再也吃不成这碗饭了!”
她一扭身,大花褙子扬起来,跟只蝴蝶似的丢下姜骞飞走了。
姜骞脸色胀成了猪肝色,许久,方才朝着申婆子离去的方向“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倒卖男女的贱·货,手里只怕还沾着不少血咧,居然也敢骂他?
他气冲冲地也走了。
***
正厅里,玲珑终于放下鸡毛掸子,一边喘气一边揉自己发酸的胳膊。
许斌跟个鹌鹑似的缩在角落,看玲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吃人的野兽。
玲珑拖过凳子,一屁股坐下,慢悠悠说道:“你想去文华精舍?可以!不过这束脩,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出。你想去就自己挣钱,挣不到就早点睡下,梦里什么没有?我许家今日新添一规矩,不劳动者不得食。你不是自诩本事大,看不上小娘子么?我五岁便上得了灶台,九岁便挑起一家担子。你如今是八岁的小郎君了,很应该自食其力。”
身上被鸡毛掸子抽过的地方还火辣辣地泛疼,许斌不敢顶嘴,但心中仍不服气。他心里嘀咕着,她哪能跟他比,他可是要考状元光耀门楣的,小娘子却只能嫁出去做个赔钱货。啧,阿姊如今学了泼妇行径,怕是嫁不出去。
这么一想,他又有了自信,腰杆渐渐直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今日你欺我辱我,明日你哭着求我!
等着瞧罢!
玲珑余光一瞥,便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她按兵不动,内心冷笑。从前她心肝一样护着,不教他受一点风霜;如今她是彻底撒开手了,生计的艰难,兔崽子你便好好体会吧!
玲珑起身,身影瘦小但挺拔。
许斌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穿的是簇新的细棉布,而阿姊穿的是打满了布丁的粗麻衣。
“还有一句话。”冷冷的声音传来,“今日起,若是教我发现你与姜骞私底下见面,我便亲自打折你的双腿。”
她怎么知道?
许斌瞳孔紧缩,身子也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他听出来了,她没在开玩笑,她真的会做得出来。
阿姊,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阿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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