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三

“喂，你家老爷子的异能力，究竟是什么啊？”

“我不太清楚……大体是和枪有关，百发百中的异能吧。”

两人的战斗太单调了，打得有来有回的，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我和立原道造就都坐下了，就连银也开始闭目养神。

“那可不太妙，我家老爷子的【落椿】，是将接触物体弹开的斥力，刚好相克啊。”

“我知道，”我支起下巴，“一近战一远攻，合则无懈可击，分则划地而治。”

都筑先生擅□□术，出枪没有跑偏弹，但他打出的子弹都会被广津先生的斥力打飞；广津先生的异能只有接触时才会发生作用，但他每次靠近，又会被警觉的都筑先生拉开距离。看起来两人应是做过搭档，对彼此的战斗路数一清二楚。

“得阻止他们，这样下去，耗上一天都没办法分出胜负的！”

“那就耗呗……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立原挠挠头，“说的也是，上班时间不摸鱼，思想八成有问题。我们来斗地主吧，银你过来，我记得A先生上次给了你一副扑克来着……”

银没有过来，但把一副扑克用甩暗器的手法送了过来，直冲立原面门正中。

“哎哟！”

这俩人也就今年才开始搭档，磨合时间并不长，立原用上空手接白刃的技术，双手合十勉强夹住了扑克，又揉了揉鼻梁，感叹一句，“啧，脾气真大，自从捡了这家伙当便宜搭档，我鼻子就没有一天好过……”

我看了看立原脸上从不摘下的创可贴，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算是一种地方特色吧……我在横滨摸爬滚打这些年，还从没见过一对儿和平共处的搭档呢。

由于银不肯过来，我们俩只好玩了简单的抽对子，边玩边关注战况，心不在焉的。一局还没结束，对面倒先分出胜负了。

都筑先生打空了身上所带的弹夹，被广津先生抓住右手手腕，瞬间缴械。此时此刻，地上弹壳和子弹几乎铺了一层，抛开黄铜的颜色金属的色泽，远远看去倒像是吐了一地的瓜子壳。

“你要瓜子吗？”

立原道造把手伸进夹克口袋，居然掏出一把如假包换的瓜子来。

“有瓜在前，还要什么瓜子，你个瓜娃子。”

我拍开立原伸过来的爪子，不耐烦地说道。两个老人靠得太近了，我能感到情感的洪流在他们中间扰动，瓜子什么的先一边去，别妨碍我吃瓜。

“都筑道夫，过于依赖器械，这就是你的弱点。”

“是啊，所以我总是留一把备用。”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在左侧，能看到都筑先生左手的枪对准了对方腰眼。但就算那把枪里还有弹药，距离这么近，广津先生的优势依然很明显。

我见过广津先生在枪战中的身手，【落椿】护身，能在近身的一瞬弹开密雨般的子弹。这点虽然中原前辈也能做到，但斥力还有一重优势，就是溅射伤害。近距离开枪的话，都筑先生很可能被弹回来的子弹伤到，相当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嘴硬。”广津先生手指发力，捏弯了手中的枪支，却没有直接丢掉，而是揣在口袋里，“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没有一点长进，还是一看见血腥场面就会失控……”

“你也是一点没变，无可救药的老烟枪。”

静静的仓库里，突然响起“咯嘣”一声。我疑心立原嗑瓜子把牙磕掉了，转过头看时，却发现他大张着嘴，愣愣地看向前方。

“哎，那不是广津先生的烟盒吗？”

我看向都筑先生的脚下，果然发现了一个银灰色的扁盒子。噫！夭寿，多年老搭档一朝重逢，互脆心爱之物表达激动心情。

一百四十四

现场十分安静，呼吸声清晰可闻。银悄无声息地来到我们身后，伸手在立原手中抓了一把瓜子。

“广津柳浪，我也了解你的弱点。”

“愿闻其详。”

我看到广津先生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声音还是平静的。他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优雅老爷子，估计是在拼尽全力维持风度吧。

啊，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交流吗，真是令人不适。他们太端了，换做是我们，就又开始新一轮的干仗了。

“你的异能力，确实不需要借助外物就能自成体系，但你这个人并不是……”广津先生的左手猛地一动，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就明白了。

“过于看重自己的手下，这就是你的弱点。”

都筑先生出手根本用不上瞄准，所以，所以……

“立原小心！”

“噌——”

“当心！小子！”

现场有三个人同步采取了行动。最先反应的自然是我，我蹲着就来了一记扫堂腿，把一脸呆滞的立原撂倒，之后银来了一记天女散花，把瓜子撒了遮挡视线，又拔刀准备硬削子弹，而广津先生来了一记背摔，连发动异能都忘了，直接体术攻击。

人想要追上出膛子弹的速度，实在太自不量力。其实扳机一扣，我们就都迟了。

“立原，立原！”

我揪住夹克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心惊胆战。完了，他脸上血糊糊的。出枪没有回头弹，一定是脑死亡，运气好的话会抢救会来，但脑死亡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立原？”

耳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银凑近了一点，伸手去摸颈动脉。我看到她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人没事。”

怎么可能。立原道造紧闭着眼睛，喷出的血溅了一脸，等等，血从弹孔里冒出来，怎么会是溅射状？

我凑近去闻了一下，没有熟悉的腥味，这该不会是……

“是彩弹啦，CS游戏用的那种，”都筑先生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发牢骚，“枪也不是真的。你们这些人真是太失败了，连真假武器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

立原突然睁开眼睛，献宝似的说道。

“所以你不躲不闪，生生受了这一发？不错嘛，男人就该时刻对武器保持敏感！”都筑先生转向黑着脸的广津老爷子，一脸轻快地提出建议，“可以和我交换部下吗？”

好家伙，原来是在配合演戏。立原或许是想表现，但他忘了自己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我手一松，就把他直直地放倒在地了。

“星新一你急什么！我又没有答应！”

“你还想答应？”

这边广津先生已经摇头拒绝了，我看向立原，微笑。

“不敢不敢，你是上司，我哪敢僭越。”

立原道造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颜料，没留神把创可贴蹭了下来。银一脸嫌弃地丢了两包纸巾给他，站起来走回暗处。

过后，我盯着立原擦干净的脸，觉得有点儿别扭。这张平素看来就是平平无奇古惑仔的脸，去了创可贴居然显得严肃了，眼睛里有了凌厉的气势。

“立原，你的鼻子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要贴OK绷？”

“啊？”

立原看向地上的创可贴，又看向我，突然之间，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

“这个……这个嘛……”

我看他开始不知所措地挠头，禁不住又是“扑哧”一笑。

“好啦好啦，我其实懂的。人不中二枉少年，想耍帅就干干脆脆地来，别再支支吾吾找借口了，”我捅了他一拳，“老子都穿裙子了，哪里会笑话你。”

“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立原道造发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赔笑。他没再和我多说话，逃也似的站到广津先生身后。本来我没有多疑心，这么一来，反而多出了个心眼。

立原的创可贴。

得找个由头再试探一下，如果他的反应还是很奇怪，就向首领上报。

我在脑海中给自己留了个备忘录，也走回到都筑先生身后。之后，黑衣人自动分成两拨，武斗派和后勤部的人员各归其位，彼此虎视眈眈。

对峙了一会儿，广津先生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咳，黑蜥蜴的事务已经受理完毕，就不在此作陪了。都筑先生还请继续主持工作。”

都筑先生毫不客气地回敬：

“后勤部是执行部门，这烂摊子若是敌方留的，我们全权负责，但不管给武斗派擦屁股。”

“我们走！”

“你们敢！”

啊，好想捂脸。两方领头人带头内斗，结果不能说是两败俱伤，但也算是不欢而散。我不想掺和这破事，但没办法，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妨害的是□□的名声。

“都筑先生！广津先生！”我先打抹不开面子牌，“小辈们都在看着哪，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行！”

“看！你们是能统一意见的！”我继续混淆观念，试图把他们弄晕菜，“大家沟通一下，或许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不可能！这不是方法对不对，是态度的问题！”都筑先生率先告状，“这家伙明明知道我讨厌血腥场面，还总是骗我去看，二十多年了，还拿这件事开玩笑，我受够了！”

“唔……”

我憋笑好辛苦。想不到广津先生表面看起来斯文绅士，内心居然有辣——么——亿点点皮。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不是玩笑，是脱敏疗法……”广津先生话锋一转，也开始告状，“说到态度，你尊重过我的喜好吗？我明明只在工作后吸上一支烟，不在公共场合也不在人前，你见了总是伸手掐掉，有征询过我的意愿吗？”

“我见了当然要掐，我也是人，有不吸二手烟的权利。你我都一把年纪了，不良嗜好也都该戒了，”都筑先生的声音缓和了一点，“那啥疗法，做的时候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啊，突然弄出来吓死个人了。”

“心理疗法哪有提前说出来的……”

唉，世上所有的误会，一般说出来就会好很多。我见两人的态度开始缓和，就悄悄后撤，留了空间给他们叙旧，自作主张安排起洗地的工作来。

反正我在游击队那边也是做这个的，算是轻车熟路，而且黑蜥蜴这边多是我熟悉的下属，使唤起来没有压力。在我的调派下，泾渭分明的两方渐渐交融，愉快地开始了亲如一家，呸，本是一家的合作。

“星新一，你在做什么？”

等他们叙旧回来，我已经快把事情办清了。都筑先生这一声大吼，把我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按了定时装置的确认按钮。

“没什么。”

任务是都筑先生接的，我这擅自行动算是僭越。为了不吃处分，我只好踢了踢尘土，胡乱地埋上炸//弹。

时间没有调准，于是乎，本该在第二天凌晨两点启动的清场装置，硬生生拖到下午两点，才“轰”地一声响起。

唉，真是失职，拖了这么长时间，估计全城的上班族都要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