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贺猛地醒悟：这里是霍去病庙？这不是李广李老将军抗击匈奴，最终中箭不敌，触碑而死的地方吗？难道我们也要像李广一族一样，战死在这双狼山么？

这时，杜延明喊道：“洞仙文荣不见了！他一定是看我们式微，转而投靠对方去了！”

拓跋玉儿厉声说道：“不，洞仙文荣不是那种人！”

刘贺环顾四周，只见洞仙文荣立在山顶一块凸出的巨岩上，周围群山蜿蜒，壁立万仞，疾风吹入山林，化作万千尖利哨声，树木簌簌发抖，好似不胜劲风。洞仙文荣探手从麂皮袋里掏出一个镶银纹的号角，色如琥珀，成色纯净，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微芒。洞仙文荣稳稳地矗立于山巅，箭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仿佛山林守护者。

他深深地呼吸，举起号角，恍若将可汗御赐的酒杯举到唇边。旋而，忽然听见一阵低缓而又哀伤的音乐响起，好像遥遥传来、缥缈不可及，又好像在耳畔低语、执手而泣。

那号角声如同一阵孤独的风掠过广阔的山林，恸哭无人聆听，倾折无所依靠，独立于无垠旷野之中，草木无不为之落泪。刘贺不知道，这段忧伤的慢板脱胎于墨啸族人的灵歌。

刘贺正出神地聆听，忽而看到周围的山头上不知何时竟然站上一条条狼，其中一条巨狼毛发呈银灰色，一泓白色印记如同一弯新月，自额头穿过鼻梁蜿蜒而行，与胸口上的森森白毛连成一片。

巨狼蹲坐在地上，昂首望月，绿莹莹的眼睛像宝石熠熠生辉。忽然，巨狼后腿蹲踞，前腿拄着地面，挺起胸膛、扬起狼头，笼起嘴唇呈喇叭口形状，放声长啸，与号角声浑然一体、相得益彰。群狼仿佛和声，纷纷仰头长啸。号角声与巨狼的长啸在群狼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中卓尔不群，更显得霸气十足。

听见这么多狼叫，杜延明贴在山壁上浑身起鸡皮疙瘩，看到西尔帕好奇地问：“霜魔，你怎的不害怕？”

“大惊小怪，狼嚎几嗓子怕什么？”西尔帕好整以暇地伸个懒腰：“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雏儿一样？大惊小怪！”

杜延明被她羞得满脸通红，怒道：“小丫头片子给老子起来！老子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龚遂转头怒道：“shutup!杜延明你不招惹她会死啊！？狼都被你招来了！”

杜延明一听有狼袭来，急急住口，抬眼望去，果然影影绰绰，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徘徊在树木之间。狼爪踩住枯枝败叶上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瘆人。

龚遂怒道：“洞仙文荣不见了，狼群一定是他招来的！”

西尔帕懒洋洋地说：“刘贺也不见了，你说他是洞仙文荣的同伙呢，还是被狼吃了呢？”

龚遂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西尔帕翻身睡觉，在毯子里囔囔地说道：“墨啸、墨啸，本来就指群狼。洞仙文荣是墨啸族人，和狼群通话是平常事儿。”

西尔帕在那边说着，洞仙文荣仰天长啸之时，已经撕开衣衫，露出胸前刺的一个狼头——只见那狼头青郁郁的，也是昂首啸月的样子。刘贺看了，身形一震，暗忖：匈奴大月氏人都这么野蛮、凶悍，中原人如何抵挡？

狼群好像把洞仙文荣当成了自己人，离开了刘贺他们，转头向山下奔去。就听山下人喊马嘶，明显是看到这么多狼，手足无措的逃窜。

西尔帕说道：“好了，那些骑兵是不敢再来追击我们了！咱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六个人升起几个火堆环绕在外面，防止野兽来袭。刘贺和拓跋玉儿分开裹了条毯子睡觉，西尔帕揶揄道：“你们怎么不睡在一起？”

刘贺脸红地说：“你别胡说！”

拓跋玉儿害羞道：“讨厌啦，姐姐！当心我用飞石打你哦。”

西尔帕故意不管拓跋玉儿，对刘贺说道：“你和那个谁谁，不就是那样吗？郎情妾意、眉来眼去、心猿意马、天雷勾动地火……到时候都卸下衣冠成禽兽了，再后来就禽兽不如了。遥望一片烟袅袅，再还早已露沾身……别往两边看，说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拓跋玉儿早已经过去给他挠痒痒，两个女生笑着打闹在一起，几个小时之前的殊死搏斗似乎已经远去了。

刘贺想起西尔帕的人骨笛子，想从侧面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于是问洞仙文荣：“你能给我们讲讲更多和‘双狼山’有关的事情吗？”

洞仙文荣望着天边的满月，轻咳一声，讲起了双狼山的往事。

萨满祭司口口相传，传说双狼山是漠北草原上的一头巨狼化成，那巨狼长着两个头，一个头突出凛冽寒风，一个头吐出冰霜与雪花，被冻死的人为虎作伥，变成了被巨狼驱使的极寒幽魂。巨狼和帮凶们袭击牧场上的人畜，危害人间，长生天化作虎斑武士，和巨狼大战三天三夜，杀死了巨狼。巨狼轰然倒地，身躯化作双狼山——从此双狼山有两个巨大的山脉，北方的朔风与大雪从双狼山背后袭来，好像巨狼从未死去，仍然在喷出冰霜与雪花。

真实情况是：双狼山上有一座霍去病庙，霍去病庙之所以是匈奴人津津乐道的地方，之所以是汉朝人扼腕叹息的地方，皆因那里面有一座霍去病石碑——李广李老将军就是在霍去病石碑之前自杀而死的。匈奴人认为这些冰霜与寒风是李广李老将军死于非命、怒气不休，把寒冷带给边境的守军和牧民。而汉朝人认为是李广李老将军英魂不灭，仍然在威慑匈奴人马不要越过边境。

用双头巨狼的形状来比喻双狼山再合适不过，铜头铁背豆腐腰——头部，是指匈奴的利齿要塞，扼守交通要道，陆路俱通，公路网迅速输送兵员、物资。不但是匈奴兵锋挥出的地方，一正一副两座要塞加上两岸的火力点、弓箭台，就像巨狼的上下颚，足以咬碎任何来犯之敌。

铁背，是指铁脊要塞，那里囤积可供五万军队食用三年的粮食，还有无数兵器铠甲，一旦开战，铁脊要塞的大军可以在利齿要塞围点打援，或者源源不断的供给后者。

豆腐腰是指最为膏腴的奔牛平原，那里是欧阳钟亭“头下军州”领地的农业赋税来源之地，也是匈奴东北部食盐的供应基地。虽说腰部最为柔弱，但是有欧阳钟亭的蓝纹要塞和匈奴派出的“游隼卫”护住（同时也是为了监视欧阳钟亭）。

听完了双狼山的故事，刘贺他们环顾霍去病庙，这里满是断壁残垣，围墙很多地方出现缺口，虽然业已隆冬、百草枯黄，但是在半人多高的枯草掩映下，还是能看出砖墙上刀劈斧凿的痕迹，看来七十年前，这里打过一场大仗。

杜延明问道：“龚遂，这里怎么没有死人的骸骨？”

龚遂撇撇嘴：“七十多年了，当时的骸骨早已经被野狼、野狗啃得粉碎，剩下的只有铁制品，比如这个。”

他捡起来一片弧形的东西，上面斑斑驳驳都是褐红色的铁锈，是板甲。而板甲下面的骸骨，则早已经不知所踪。

“这里是北方的寒冷之地，中原城市里面随随便便就可以生存下来的城狐社鼠，在这里早已经被野狼、毒蛇、老鹰吃光了。”

夜深了，寒气逼人，他们觉得“游隼卫”不会再来侵袭，点起更多的火堆取暖。在摇曳多姿的火光中，刘贺看到拓跋玉儿的脸庞，但觉两颊生微涡，如同梨花带雨、海棠含羞，分外明艳动人。于是在她耳边呢喃几句，拓跋玉儿笑着赏他几记粉拳，把他推到一边。刘贺像触电一样弹开，看着拓跋玉儿欲拒还迎的样子，还想再耳语几句，就听西尔帕悄悄给洞仙文荣说：“今晚是月圆之夜，会有许多不干净的东西出来！”

刘贺对西尔帕一直带着戒心，听到她这么说，忽然想起刘尧丁对他的叮嘱，身体略微僵直。拓跋玉儿发现了他的异样，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早点休息吧。”刘贺笑笑，给拓跋玉儿找了个避风、温暖的地方，安排好地铺，自己睡在外面守卫着，再往外面是龚遂和杜延明。

他们在霍去病庙熟睡，龚遂之后，轮到刘贺守夜了。这时万籁寂静，刘贺看着蓝莹莹璀璨晶亮的星空，仿佛嵌上点点闪着微光的钻石，感到夜空格外匈奴远，……

刘贺穿越之前经常仰望星空，甚至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天文望远镜。那一颗颗星星仿佛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一千多年前的人又怎么知道，那星光其实是几百万光年之外恒星放射的光芒，历经百万年旅程走到地球之时，光源处的恒星或许已经衰迈成红巨星或者坍塌成白矮星，甚至已然变成吞噬一切物质的黑洞。这星光是曾经年轻的恒星的叹息，启程时就已无法回头，到达时只余瞬间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