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飘摇，鹅毛素裹，九原城外，三十万大军寂静无声，黑压压一片含。

脚踏松雪，顶着北方风寒，李唐缓缓登上督战台，虎目微扫，在一众唐军将士身上掠过，视线转移，悠忽间落在了噤若寒蝉的奴兵身上。

奴兵立身，近三十万人，脸色青红，手持木矛破盾在风雪中忍冻瑟瑟，怨不敢言。

对于奴兵初步所成之纪律，李唐很满意，目光微扫遂朗声道：“大军远伐，本该乘胜追击，挟大胜之威早日灭敌还师！”

“但大军为何偏偏在美稷耽搁三日，给予敌人喘息之机，对此军中兄弟肯定多有不解或心存怨言，今日本将便告诉尔等，大军怡误战机为何！”

闻此言，众人翘首，将领沉默，注视着高台上那道冷峻身影。

正所谓兵贵神速，当初制定战略计划时，贾诩就曾有言，欲灭匈奴，必须雷霆扫穴，摧枯拉朽之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摧毁其统治架构，不能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若不然以匈奴的体量，僵持下去，唐军根本不是对手，反过来对方打的鼻青脸肿，跪地求饶也是不无可能。

这一点，不但贾诩清楚，逢纪韩浩等人也明白，甚至连军中将领心中有清醒的认知。

但大统领打下美稷之后，偏偏在城中停留三日之久，这里面若说众人不急，那是不可能的。

彼时大统领心病复发，情绪暴虐难测，即使有人进言也听不进去，所以只能积压在心里。

如今大统领主动开口，众人心思如何不知道，但大都默默的注视着，倾听着。

眸光凌然，扫视漫天风雪，飘过军阵旌旗，李唐陡然拔出手中利剑，利刃掠过下方的一众奴兵：“尔等本该在多日前魂归故里，做那坑中枯骨！”

“为了你们这群奴隶，大军怡误战机致使匈奴喘息，为了一群两脚羊，我等将士在美稷苦等三日....”

“有将领问我，为了三十万只懦弱的两脚羊，而放弃覆灭匈奴的大好时机，值得吗？”

说到这里，李唐陡然厉喝：“现在我可以肯定的告诉将士们，你们不值！”

“尔等，一文不值！”

“尔等，一文不值！”

一言而全军怒，这些奴隶兵，平时虽然不被匈奴主子当人看，平日里更是被侮辱大骂，但是听到是回事，当众讲出又是一回事。

在数十万人面前，被侮辱甚至贬低得一文不值，其中愤怒可想而知。

对于奴兵的情绪，李唐自然能猜到，但他还是明言，还是要告诉众将，他们不值。

他为何要在美稷逗留三日，心中何想只有自己清楚，大军之所以在美稷停留三日，并不完全是口中所说的为了所谓的奴隶。

更多的还是他心病发作，加上于夫罗等人已经北遁，追之不及。

此前大战惨烈的情况出乎预料，突袭变成了正面攻坚战，使得他不得不停军修整，等待徐晃的援军。

在美稷停滞三日，李唐并不是无所事事，通过王丰的探子汇报，多少少对于北地更进一步了解。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处黄河以，北阴山以南，地理位置复杂难言，

唐军远道而来，孤军深入，自然不想与匈奴人耗下去，欲要快速平定北部匈奴，就必须以雷霆扫穴之势，一战而灭。

然美稷虽破，却让匈奴高层逃了，大单于跑了，这种情况下，穷追猛打不是不可以。

甚至李唐可以让太史慈直接带狼骑追逐穷寇，彻底将于夫罗等人赶出河套，赶出黄河，赶出阴山。

但是他没有，而是想借此机会，将河北山南三郡之地的残余力量汇聚，一战灭之。

唐军想要聚而歼之，于夫罗又何尝不想趁此时机壮大实力，早日击败唐军一血前耻呢。

区别只是看谁，能技高一筹，笑到最后罢了。

其实，若不是战事意外频发，导致于夫罗突围遁逃，李唐跟本不用费劲心思与对方周旋。

若突袭成功，活捉匈奴一众高层，那北地三郡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群龙无首之下反掌可灭，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之奈何。

李唐汇聚三十万奴兵北上，于夫罗却拒城而守，双方心思各异，李屠夫也不想发骑兵攻城，郭緼手下的奴隶，便有了发挥的余力。

对于镇压青壮攻城，李唐可谓是经验丰富个中一流，手段高明且不着痕迹。

此刻他一身重甲，脸色泛冷：“一群奴隶，不值得大军浪费战机浪费时间，你们的命没有丝毫价值！”

“若不是郭緼将军苦苦哀求，尔等哪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忍寒挨冻，尔等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老子的仁慈，也是郭緼将军用自己项上人头做保换来的！”

“老子的仁心可以一文不值，不知道郭緼，有几颗脑袋能为尔等做保.........”

声音冷冽，比之寒冬冷流更让人颤栗，一众静立无言的奴兵心中即怒且惧。

他们心中惊怒，一个个怒目而视却不敢迈步，心中矛盾可想而知。

即使是一条狗被人如此羞辱，也会狂吠两声，但他们是人，是刚刚脱离奴身的人，敢怒不敢言。

这就是人，是复杂的，他们有三十万，甚至手中有长矛破盾，有一战之力。

但是他们依然裹着麻布破衣，赤着双脚，立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不堪忍受，也不敢迈动脚步。

这些时日，他们已经领教过了唐军的狠辣，这些魔鬼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拳打脚踢是仁慈，一眼不顺便抽刀是死是活全凭心情，若不是郭緼等人极力约束，恐怕其中很多人都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被自己等人所仇视的郭将军，其实才是大家真正的恩人，想到这里很多人心中不由一阵羞愧。

郭緼为人正直，不屑于挟恩图报，只是默默的在为众人性命忧。

他平日里尽心尽责，努力将一群不知纪律为何物的奴隶，训练至如今列阵有序的成果。

其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奴兵们可以不感恩，但李唐这位主子，却不能不有所表彰

所以他此时便又加了一把火，将这些奴兵的情绪积极调动起来：“今日，本统领，就让军中所有的将士看看，一文不值的命到底有多廉价！”

“一群两脚羊，有何勇力！”

说到这里，李唐眸光一眯，厉喝道：“郭緼！”

“末将在！”郭蕴出列。

“九原城，就在眼前！”

“三日之内，拿下此城，若然....”

虽然没有明言，郭緼却已经明白其中寓意：“主公放心，三日内，吾必破九原献于主公！”

“若不下救援，提头来见！”

闻言李唐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一众将士：“臧霸，汝率一万铁骑后阵督战！”

“踌躇不前，临阵脱逃者，皆斩！”

“诺！”臧霸脸色冷然。

“太史慈，汝率狼骑巡营视边，谨防敌军偷营！”

“诺！”又一名高大的身影领命。

“徐江，你率本部人马坐镇中军，与吾观战！”

“诺！”徐江抱拳。

“传令，奴兵攻城，后退者斩！”

“攻城，后退者，死！”

“攻城，擅退者，死！”

命令下达，唐军各部如同上紧了的发条，瞬间行动起来！

“呜呜！”

苍凉的角号声响，奴兵阵列，郭緼亲自率军，来到城前督战。

为了激发士气，让这些奴兵完成蜕变，他也豁出去了！

“攻城！”

“咚咚！”

战鼓雷动，奴兵们抬着简易的云梯快速，于积雪中奋力前行！

“大单于，唐军进攻了！”

与此同时，九原城上的匈奴人也枕戈以待。

望着城下的乌汪人海，于夫罗不由面色沉重：“李屠夫此人心狠手辣，竟然派一群两**隶前来送死！”

“如此作为，端不为人子！”

早在对方大军扎营时，匈奴就已经收到详细情报，当敌人真的付诸行动时，于夫罗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匈奴人虽然残暴，也时常发百姓当炮灰攻城，但那些都是老弱妇孺，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所以不曾心疼。

强壮奴隶却是壮年劳力，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三十万人几乎是汉庭的一次大赏了。

汉庭每次赏赐牲畜奴隶，对他们来说都是海量的财富，够王庭族人吃上好几年，这个数字可想而知，如今被李屠夫毫不犹豫的当作炮灰攻城，竟然毫不心痛，让人感叹其中奢侈。

唐军与匈奴人的观念不一样，唐军可以发青壮攻城，却很少发老弱妇孺攻城。

其中原因前文已经言明，青壮提刀可上阵，而老弱妇孺无力，到了战场上只能是敌人的活靶子。

用人肉盾牌去消耗敌军箭矢，李唐乃至唐军上下，思想上行动上，还真没有那么奢侈！

当初周仓只是征了几千名老弱，于洛城前哀嚎，便搞得李唐兄弟有隙，将士离心，以至于最后李和都丢了性命，可见其中思想之变。

所以唐军是残暴的，但李唐却不是好坏人，所以他很少，或者说没有发老弱攻城的习惯。

“咚咚！”

思虑间，奴兵大部已经抬着云梯，逐渐逼了上来！

于夫罗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直接下令各部备战：“狗日的，一群往日里唯唯诺诺的奴隶，也感龇牙！”

“让勇士们都给我准备，射死他们！”

“弓箭手，预备！”

“放，放箭！”

“嗖嗖1”

待奴兵距离箭地之后，城上士兵瞬间松动弓弦，漫天箭矢激射而下！

匈奴人虽不善守城，他们的箭术却不是吃素的，此时弯弓，利箭激射后排奴兵瞬间死伤惨重，

一些倒霉蛋，更是当场被利箭穿心，一命呜呼。

奴兵装备简陋，千人无一甲，只偶尔有人拿着一面破烂盾牌混世，如此之下，利箭入肉，伤亡惨重。

面对伤亡，郭緼面色如铁，他立身于箭地之内，以身作则，无视身边草擦肩而过的箭矢，继续指挥众人攻城！

奴兵眼见主帅尚且如此，他们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有人想要临阵脱逃，但身后臧霸一万多名骁骑兵督战大队虎视眈眈，这些人中的横刀可不是吃素的！

战事惨烈，每时每刻都有人流血牺牲，后方唐军高层却没有丝毫动摇，尽皆冷面如铁，丝毫没有怜悯之情。

如此惨烈的攻城战，在场感触最深的，可能就是同样炮灰出身的徐江了。

当年在洛阳之时，他们也是用命拼杀一路如此走过来的，自然感触非凡。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大哥为什么自己不来，而是要其他人带兵北上了。

历练是一方面，恐怕更多的是不忍直视此时的惨烈之景吧，若是大哥在此，以他的秉性，肯定会忍不住上前劝谏。

如此不但会恶了大统领，弄不好还会连累一帮兄弟，所以眼不见心不烦，与其到时候做无用功，还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去参合。

“杀啊！”

喊杀惨烈，前方城头张辽魏续等人手持短刀，带头冲锋！

“杀上去！”

当奴兵们好不容易攀上城墙，迎接他们的却是锋利兵戈，手中的木矛破盾，根本不是匈奴士兵的对手。

往往十个八个人奴兵的牺牲，才能换来敌人一声哀嚎，其中惨烈可可谓非常。

“格老子，滚下去！”

“噗嗤！”

刀锋染血，匈奴人只是不善守城，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守城。

居高临下地利武备皆优，对付一群奴兵简直就是砍瓜切菜，畅快无比！

城上战斗惨烈，不时有血淋淋的尸体被抛下，然后将一众登城士兵砸翻哀嚎！

“云梯，架云梯！”

城下，副将张辽正在指挥一众奴兵登城：“一群蠢货，老子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

“架梯，靠墙！”

有人英勇竖梯登城，也有人诺诺无措，平日里训练有素，不代表在战场上也能表现如一。

战场复杂多变，且惨烈凶险，特别是当身边有人流血哀嚎，花花肠子与残肢断臂，各种死相狰狞的尸体，一些新手直接吓破了胆，很多人脑袋里只剩一团浆糊，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方。

“狗日的，给老子站起来，把云梯扶稳了！”

眼见很多奴兵浑浑噩噩，张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让人将云梯竖好，然后提着短刀亲自登城！

“噔噔！”

他身材高大，手脚敏捷，九原城墙不过五六米的高度，在这些猛将眼中不过转瞬便上！

“噗嗤！”

短刀锋利，如猛虎入羊群，迎面将几名匈奴人砍翻后。

鲜血挥洒，刀锋破甲，一人独挡，牢牢的守住城上一角！

“快，登城！”

看到将军亲自登城拼杀，原并州军出身的头目瞬间精神一阵，急忙指挥手下一众奴兵快速登城支援！

“杀啊！”

很多奴兵眼见如此，也抛却顾虑，顺势登城！

个人的悍勇武力，可能改变不了大局，一名将军作为表率，其中所激励的士气却不能估量！

一时间喊杀声烈，奴兵们依靠并州系将领的悍勇无前，逐渐在城上站稳脚跟。

并且随着登城人数持续增加，这个趋势，也在不断扩大！

“高顺，让陷阵营登城，支援文远！”

另一边，得到郭緼命令的高顺，率领本部人马，与九千多名凶悍奴兵所组成的陷阵死士，从正面城楼猛攻。

这些死士中有七百多人，是原先陷阵营的精锐，其他则是从三十万奴兵中所筛选出来的悍卒。

他们人手短矛烂盾，虽然简陋，但基本的武器装备，可以说是整个奴兵中最完备的一支！

雁门一众将领中，高顺绝对是能排在前列的，时人评价：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将众整齐，每战必克，布性决易，忠柬直言，所为无常！

其麾下陷阵营，史志没有记载，是后来南朝宋的裴松之给志注解时，引用英雄记的内容，对其评价颇高。

陷阵者，武备精良，作战无畏，前军之锐士也。

高顺之陷阵营，所将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具皆精练齐整，每所击无不破者，全军不足千，但个个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这个号称汉末乱世中，十大精锐兵种之一的陷阵营，此刻为了帮助城墙上的张辽减轻压力，在高顺的带领下，顶着激射的箭雨，屹然发动冲锋！

“陷阵之士，有进无退！”

战场上，高顺举刀厉喝：“陷阵之志，有进无退！”

“陷阵之志，进无退！”

他身披重甲，武力强悍，亲自带队登城，同时还有余力指挥着士兵作战。

这些阵死士勇猛无双，手持短矛高举木盾，顶着漫天激射的箭矢，快速向城楼处逼近：“杀上去！”

“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

一名名死士，在头目的带一下冲破阻碍，靠近云梯而后手脚并用，快速登城与匈奴人展开肉搏！

这些人是勇猛的，是三十万中，择出来的悍勇之士，或许体格未必强，但一身誓死无生的精神，却让人头皮发麻。

九原城不小，但也不大，四面城墙，每面最多能容下万。

此刻在奴兵悍不畏死的冲锋下，宛若岸边礁石，为然不动。

“盾牌掩护，长矛刺！”

“掩护，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