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连绵，守卫森严。

一队队身披战甲的卫兵，横紧握刀，挺身直立，无论是何人，没有经过禀报，皆不得入内。

若对方敢僭越一步，他们手中的屠刀，不介意染血。

“不可无礼！”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典韦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他望着剑拔弩张的众人，闷声道：“即是紧急军情，放他们进来！”

“诺！”侍卫头子发话，他们不敢怠慢，纷纷让行。

“诸位兄弟在这等着，吾一人前往便可！”

郭緼说着，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踏步而去。

他们谎报军情，此行又直面李屠夫，到时苛责下来，恐怕。

“大人，吾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同往！”

张辽等人没有丝毫停滞，踏步而行，此事他们不会让郭緼一个人抗：“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我等身为汉家子，此当同往！”

“吾等同往，纵死无悔....”

“唉，罢，罢！”

踏踏，王帐百步，典韦带着几人上前请示道：“军师，人已带到！”

“进来吧...”

帐帘掀开，郭緼等人低眉垂首，踱步而入。

王帐内炭火殷殷，几名神情谨谨的医师郎中，正在砂锅中熬煮着苦涩的汤药，王榻上一名面色冷俊青年，倚在胡床上闭目调息。

下手处，参军逢纪，正向其汇报着军中战况：“主公，此战我军虽然大胜，但匈奴的反击顽抗使各部骑兵损失惨重，全军伤亡接近万人，校尉百长这些中层将官亦折损十余名.......”

“伤亡万众，接近四分之一的折损，匈奴士兵的战力还不容小觑！”

“将士们情绪如何！”

“此战大胜，军心振奋，士气可用！”

听到汇报，李唐对军中情况有所了解，总体状态还算稳定，虽然突袭战打成了正面决战，但唐军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只是伤亡有些大了。

李唐心中思虑着，稍微平复了下心气道：“受伤的兄弟不能放弃，让随军医师尽最大努力用最好的药，紧急救治！”

“万不可让兄弟们流血又流泪....”

作为跟随大军日久的参军，逢纪自然明白主公对士兵的重视：“此事子义将军已经安排了！”

“臧霸将军也在美稷城中，四处征召医匠.......”

“咳咳，辛苦各位将军了！”

轻咳两声，李唐稍微喘了口气，内里知道时代的医疗条件很差，医师也不好找，伤口若得不到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轻伤的还有可能通过个人体魄抗过去，但重伤者就只能等死，李唐对于受伤的士兵很重视，毕竟他们大都是自己带出来的，与敌人血战负伤若放任不管，岂不寒心。

若是没了这些兵，他李唐也不过是常人眼中的两脚羊，想要在乱世苟活都未必如愿。

伤兵，往往都是经过惨烈大战洗礼的，痊愈之后大多都会蜕变成战场老鸟，所以这些人都是军中宝贵的财富，无论是私心为己还是所谓良心发现，他都不会轻易弃子。

唐军自入主并州以后便着手建立军中医疗体系，虽然设立了专门的医官，但时日尚短，大战一起伤兵众多难免有所不及，所以这个时候召集美稷的郎中辅助，就很有必要了。

处理完军中琐事，李唐这才把目光转向郭緼等人：“何事紧急，子义与宣高二位将军难道还处理不了！”

“唐侯！”

郭緼没有言它，而是猛然拜倒在地：“唐侯，请看在同为汉人的身份上，放过他们一条生路吧！”

“唐侯，缊恳求您网开一面！”

“唐侯开恩........”

并州众将一一拜倒，面色沉重，言辞恳切，希望李唐能够网开一面。

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还是军中血气方刚的汉子，向来不轻易跪拜。

但现在，他们却齐刷刷的拜倒在地，只求李唐一句话，求个一视同仁的机会。

“咳...咳...”

病榻上的李屠夫陡然抬首，刀子般锋利的森眸划过大帐，冷然道：“这么说来，所谓的紧急军情，不过是为了一群两**隶而已！”

“尔等可知，谎报军情，按律如何.....”

言语森冷，带着深深的寒意，让人心情沉重。

先前战事不顺，异变频发，加上身边没了韩浩这些心腹劝谏，李屠夫行事欲发冷酷暴虐，此时发怒，众人压力倍增。

就算是尸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并州诸将，同样感觉头皮一麻，手脚有些人凉意。

他们早知此行凶多吉少，但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看李屠夫的意思，似乎连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唐侯，此事乃緼一人之主张，与其他人等无关！”

眼见李唐面色愈发阴鸷，原本拜倒在地的郭緼猛然抬首，顶着那令人窒息的眸光：“缊此来，只求唐侯唐侯能一视同仁！”

“给吾等汉民，一个机会，一视同仁的机会！”

“求唐侯，给汉民一视同仁之机！”

“军令如山，尔等可知抗令的下场！”

“若能以死而换三十万同胞活命之机，何惧死矣！”

“咳咳，好一个何惧死，吾今日就成.....”

“主公，药已温好！”

李唐心中暴虐，正欲下令，首席军师贾诩捧着汤药上前道：“主公，请用药！”

“暂放！”李唐眸中森冷。

“病来如山倒，去病如抽丝....”

“嗯！”李唐猛然转首，阴鸷的眸子死死的盯着眼前军师：“暂放！”

“主公，药当及时服用，解主公心中之苦.....”

后者不躲不避，低眉垂首，将汤药呈上。

眸光冷冽，注视良久，李唐勉强压心中杀意，从其手中接过温好的汤药。

“咕咚！”

苦涩甘凉的气味，直冲四肢百骸，疼痛欲裂的心病，此刻亦有所好转！

李屠夫体魄素来坚韧，然自从当初强斩大耳贼无果后，他就得一块心病。

胸前伤口虽然早已痊愈，但只要怒血上涌心脏便会悸然难忍，也不知那双股剑是淬了毒还是怎滴，以至于他落下了这个风疾。

前番大战异变频出，怒火攻心下，胸口处更是疼痛欲裂不堪忍受，所以他才会暂将军中大事交由太史慈处理。

随军郎中医术果然高明，一碗汤药入口心情舒畅，纷乱的思绪也平缓了下来，李唐转身望着一脸坚毅并州众将，思虑其中利弊。

并州一系将领，宿来与唐军格格不入，这其中有郭緼心念朝廷之故，亦有唐军入并之后的种种所为让人大失所望。

所以他们从未对唐军有忠念，而李唐也未曾对其真正放心过，如今暴怒之下，甚至欲除之而后快。

本想借着这次机会来个斩草除根，解心头之忧，心绪平缓下来他反而不急于一时了。

想到这里李唐心流电转，若有所思的扫了老狐狸一眼，而后转首道：“汝要机会，本将军便给你机会！”

“匈奴人下马为民上马为兵，纳之可为吾征战四方之敌，奴隶营中两脚羊有何勇力，值得吾另眼相看......”

李唐不是什么种族主义者，在它看来匈奴人也好汉族人也罢，都是江河孕养的子民。

北地众人同饮黄河之水，哪来的高低之分，炎黄时期的上古先民，也是过着半牧半耕的习俗生活，所以在他眼里，没有游牧或者农耕之分，更没有这个时代的偏见。

虽经受过思想品德的三观改造，但像他这种生性多疑且教犬做狼的屠夫，是很难被那些思想的枷锁禁锢。

在李唐眼里，只要能为己所用的人就是自己人，不为自己用的，没啥好说的。

只不过他这么想，其他人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跳出时代的局限。

比如郭藴张辽这些经常与匈奴鲜卑玩命的北地将领，就很难明白李唐的想法，此刻他们心中只有愤怒与无奈。

面对李唐的质问，郭緼等人张口欲言，但心中有百般道理，此时却不得出：“唐候......”

此情，李唐有百种理由与借口行屠戮之事，其他人亦也有万般道理辩驳。

但双方身份的差距，已然注定了无论何种正义之理，也抵不过上级随语之重，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是一名强势的直属上司。

任你千般道理，莫说三十万只两脚羊，即使百万人，亦未必能使其动摇。

有道是杀一为罪，屠万为雄，屠得九万万方为雄中雄。

乱世，没有屠万之心就不要想着逐鹿争霸，否则不但害亲害己，连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落不得好。

李唐即被人污蔑为屠夫恶匪，早已把乱世的仁义道德看开了，往往只有弱者才会妄想用所谓的封建礼教去攻击约束别人，强者中或许有人会被道德所束缚。

但李屠夫现在只相信兄弟们手中之刀，只相信铁与血，你给他讲什么仁义道理，还真未必懂。

若哪一天夺取天下，李唐或许不介意重新恢复所谓的道德秩序，来约束底层愚民，因为道德这东西有时候比律法还要好用。

然现在情况不同，前翻奴隶暴动，差点坏了自己的大事，怎能不恼，加上胸中积郁心口疼痛欲裂，使得行事愈发暴虐。

此番屠戮，未尝不是在报复和发泄郁气的方式，李唐本就不是什么好坏之人，相反他比这个时代很多人都虚伪狡诈，这种人已经很难用所谓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了。

欲要说服李屠夫这种心智坚韧的枭雄人杰，那就要拿出其中的价值，真真实实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