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先那喜轿抬着栾怿已经到了老槐树下。

老槐树枝叶茂密，枝干粗大，树根足有丈宽，枝干上挂满了上吊绳，树前摆着三只白馒头，上头各插着一双红筷子，夜里瞧来，几十根吊绳随风飘荡，十分怕人。

垫后的那厮握着灯笼，将灯笼的提竿插入槐树上一小洞中，又按三三七七二的次数叩了槐树北面几块地方，北面不多时开了个门，喜轿抬着栾怿进入槐树中。

树中早已被掏空，地上有一扇朝天开的门，由两个穿白衣的瘦弱男子看守着。

垫后的将腰牌一举，看守一瞧，拉开地上的门，那门有五六寸厚，铜质门板，木头外框，银拉环，少说也有四百来斤沉，两个看守不费吹灰之力就拉开了。

垫后的又跳上轿奴的肩头，轿奴抬着轿子的下了门中地道，地道中一片漆黑，轿奴却只顾往前，脚底生风，仿佛瞧得见一般。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地道前头终于出现一点亮光，再往前，出口外，是巨大的楼阁群座，亭台之富丽，令人咋舌，左侧竖着一块长石碑，碑上阳刻三字，快慢阁。

垫后的撩开轿帘，栾怿稳稳当当端坐在轿内，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垫后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铃铛，当啷当啷摇着，栾怿听到铃声跟着垫后的僵硬地走出轿子。

殿内出了两个美貌女子相迎，黄衣的叫左凝，花裙的叫卢澹，二人见了栾怿，眼睛都粘在他身上。

花裙卢澹神色古怪，匆匆上下瞧着栾怿，像在确认什么。

“王五，你们回来了。”

“这个模样真真是少见，从哪儿带回来的？”

“是借宿徐樵家的。”

“哎？怎么没看到张春？”

“后面有个尾巴，他去解决了。”

“尾巴，怎么不一并带回来？”

“模样实在难看，没什么带回来的必要。”

“那怎么不叫何大和阿贵杀了他？还要张春动手？”

“还说呢，何大和阿贵那两个废物，连个小崽子都拦不住。”

“小崽子？”

“对啊，是他的书童。”

“什么人！”

正说着话，殿外又来了人，也不知是抬栾怿的轿子慢了，还是抬冯辞的轿子快了，居然前后脚就到了。

张春从轿子里出来，冯辞也跳下轿顶。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他就是那个书童？”

“我打不过他，好容易说服他跟着我回来见主子。”

“什么？”

三人听张春说弄不过他，都上下打量起冯辞，一见赤金瞳，三人面露惊诧之色。

何止他们惊讶，冯辞见了那两个女子也很惊讶，花裙的分明是下落不明的音袖，黄衣的竟是前些日子才被送去白藏馆的荀悦。

冯辞扶了扶面具，别叫她俩认出来才好。

音袖打量着冯辞，二公子手底下人真是越来越没用了，护主不力还叛变，不过落到这儿来，的确是有来无回，要是我能救二公子于危难，他一定会感激涕零，到时候若能以身相许……不过这小子眼睛倒是稀罕，二公子几时招了这样的书童……

“这小子这眼睛啥时候变了，之前在屋里他可不是这样的。”王五附在张春耳边道。

“我也不知道，路上见他时，就这样了。”

“喂喂喂，我没看错吧，这小子是异色的眼珠子？”

“你们从哪儿找到这么个稀罕货色的？”

音袖与荀悦凑过来，当着冯辞的面窃窃私语。

冯辞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扭头看向栾怿，栾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也不给她回应。别是真中招了吧？这会子也不可能拉上栾怿就跑路，先探探底子再说。

冯辞四下里望了望，这楼阁群落，富的很啊，再一抬头，快慢阁。

快慢阁？前有星花山庄，后有蜃市山楼，再有玉玑门，另有忽恍派，这江湖上组织也太多了，朝廷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这明摆着害人的衙门是不知道还是根本不管啊？

眼前这快慢阁面儿上瞧真是最富了。就这么整天装神弄鬼的还能弄来这么些钱，生财有道啊。大半夜的灯火通明……这里的主人怕不是个夜猫子。

“请问四位，几时带我见你家主子？”冯辞压低嗓子。

两个女子闻言古怪地看冯辞一眼，荀悦嫣然笑道：

“即刻就可以走，对了，我叫左凝，这是卢澹，还未请教小兄弟大名？”

“在下猫儿刺。”

“噗——这是人名吗？我没记错的话，猫儿刺还有个名字，叫枸骨，枸骨，狗骨，你家公子给你起这么个名字……看来真把你当条狗了。”

音袖笑出声，荀悦看她一眼，摇摇头，音袖却不在意，继续嘲讽：

“可惜这名字真真是取错了，你都弃了旧主了，还不如一条狗那么忠诚护主。”

“澹儿！猫兄弟你别介意，卢澹就是不会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不打紧，看来卢澹姐姐不喜欢我这名字，到时候见了新主，重起名字便是。”

“呵，你能不能留下还另一说呢！”

“澹儿！”

“这个就不劳卢澹姐姐操心了，只不过到时重起名字，一定请新主不挑姐姐这样的名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少读书，只猜这澹也不是个人名，单听不瞧人，还以为姐姐是颗没头没脑，没手没脚，没个人模样的茶叶蛋呢。”

“你懂什么！我这澹乃是澹泊明志的澹！”

音袖气急，真不知道为何主人给她新起个这样的名字，倒叫这小子拿了话柄。

“可惜姐姐不是个淡泊的样子，咋咋呼呼的，配上这身黑花的衣裙，倒像是前时我从集市上买回来，被猫儿刺扎了屁股的雉鸡。”

“你！你敢骂我！”

“卢澹姐姐别恼，打个比方罢了。若有冒犯，我给姐姐道歉便是。”

“哼！”

“澹儿，不得无礼。猫兄弟别跟她计较。”

“明明是他……”

音袖不满，还要抱怨，被荀悦拦下。

“不打紧，只怕卢澹姐姐要跟我计较。”

“怎么会。猫兄弟请随我来吧。”

二人为冯辞引路，王五和张春摇铃带走了沈平礽。

“他们带我家公子去哪里？”

冯辞看着沈平礽朝右边去。

“你既然要投靠我家主子，这旧主的死活，还过问个什么劲儿。”

音袖的口气本就远不及荀悦温柔，刚才一番斗嘴，这下说话的调调更加阴阳怪气。

“旧主的安危我说抛就抛，那你家主子还敢用我么。”

“呵，你都另择明主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忠仆，要不是你这眼……”

“澹儿！少说几句。猫兄弟别放在心上，卢澹她就是不会说话。”

眼？莫不是又冲着我这眼睛来的？冯辞看音袖一眼，道：

“她说的对，我原没资格问那么多，我这等不忠之人，你家主子用了我，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猫儿刺还是告辞了。”

冯辞转身就走。

“猫兄弟且慢！”

荀悦怨怪地看音袖一眼小声与她耳边道：

“你这会子和他置什么气，等取了他的眼珠子，人还不是任你料理。”

荀悦拦住冯辞。

“澹儿，过来给猫兄弟道歉。”

音袖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她就不明白了，找几个人绑了这小子便是，弄这么些弯弯绕做什么。

“对不住！”

她口气不善，冯辞看她一眼，未做表示。

“猫兄弟，这边请吧。”

“所以我家公子被带到哪儿去了。”

冯辞坚持一问。

“噢，是去了东边院子，来了客都是安排在东院下榻的。猫兄弟，咱们还是先去见我家主子吧。”

客？这请客到家的规矩倒是别致啊。

冯辞跟着荀悦穿过前厅，往南边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