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之前戎霓在琅玕池边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蒙着面巾，眼上缠着纱带，一身护卫打扮，身姿挺拔，肤白如玉，明明瞧不见脸，戎霓却觉得他一定比二哥和六哥还要好看。

我叫高沐，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说。

我叫……想起自己不是戎霓也不是迟华，戎霓心里一阵难受，一时没能胡诹出一个名字。

你不肯说也罢了，我看你这脸又红又白的，像我家后院开得最盛的花鹤翎，不如我就叫你鹤翎好了。

好啊！戎霓得了名字，欢喜的很，满口应下。

也是奇了，你明明是个小子，模样倒真是花一样，好看得紧。高沐走近了些，戎霓后退了半步，他那一双眼睛隔着纱带在戎霓脸上流连，口中说着不知道真假的话。

长这么大，只听人夸迟星清秀，说几个哥哥俊美，从没人说她好看。

戎霓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叫高沐，也不知道他是真觉得自己好看，还是眼神不好，可她喜欢和他说话。

高沐在宫里住了足足半年有余，一日他忽然摘下了眼上的纱带，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问戎霓，可喜欢他这双眼睛。

高沐的眼睛，像晨起叶上的露珠，朝阳一透，亮得叫人刺眼又移不开眼，没有准备的戎霓，只瞧一眼便陷进他的眸子里。

我喜欢的，又何止你这一双眼睛。戎霓垂下眼，她快瞎了，没想到还能在那之前瞧见高沐的脸，只有半面，也够她记一辈子。

此后高沐每次见她，都会摘下眼纱，一日他赠给戎霓一布包的繁简针，教会了她使针的几个法子。

刚开始拿出布包时，戎霓笑了他半天。

你可以啊，还随身带着针线包，早知你会针线活，昨日跌破的下摆就该叫你帮着补一补。戎霓笑道。

高沐从布包里抽出三根针，忽然伸手打在树上，硬是削下根手指头那么粗的树枝来。

戎霓笑不出来了。

这是我母亲家传的繁简针。高沐把针包递给戎霓。

戎霓傻愣愣地接过包，高沐眼眸流转，眉眼一弯。

我啊，一个男人，用这个难免女气。高沐声调难见的高了三度。

我也是男子呀，我用着就不女气了？我才不要。戎霓伸出去的手刚碰了布包，一听他这么说，像见了鬼似的立马缩回去了。

你若为男子，那我也认了。高沐拉住戎霓缩回去的手。

你什么意思。戎霓心里扑通扑通跳得愈发快了。

翎儿，你可愿做我一个人的花鹤翎么？高沐说。

我想做你心里最让你欢喜的那个人。高沐又说。

这繁简针，你收了便不能反悔。高沐最后说。

戎霓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愣在高沐那双眼睛里，双手僵硬地抓着繁简针的布包。

鹤翎答应你。戎霓望着高沐。

鹤翎一定会答应你，戎霓和迟华却不能。

此后她日日都带那布包在身上，每每抚着那朵花鹤翎，才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一个人。

戎霓极喜欢那针包，尤其那上头还绣着一朵花鹤翎。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总会有尽头，她不可能和高沐在一起，不能连累他。

高沐终究要走，临别之际约她琅玕池边相见。

戎霓十分不舍，缝了一只荷包相赠。

可刚送出手，她就被高沐伤了双眼，人也掉进琅玕池中遭鲛鱼啃食。

路过御花园的二哥救了她，戎霓再醒来时，双目已废，容貌尽毁。

那只荷包想来也被撕扯碎了。

戎霓紧闭着一双眼，流着血泪，疼得钻心。

父皇为此事大怒，问责羌卢。

羌卢却说她图谋不轨，被高沐发现追至琅玕池边。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很快两国开战，一打就是三年。

也许从一开始，与高沐相遇之事就是两边默许的。

三年的时间，林太医悉心为戎霓医治，竟把她的眼睛和脸都治好了，先前因试药损伤的身子居然也慢慢恢复了。

因着伤了脸，戎霓常日以纱掩面，便是治好了也没有立刻拿下。时间久了，大家开始遗忘戎霓原来的样子。

后来烜照败了，要送质子往羌卢去，父皇的意思，因她开战，质子之责也该由她承担，是否因她开战，父皇心里最是清楚。

二哥，六哥和表哥来送她，她拿着六哥所赠的可心令上了马车，离开了缁京，乔装打扮暗中前往羌卢鄢丹城为质。

却不想这一走，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护送她的人半路变了脸，父皇根本不打算让她做一个活着的质子。

这个挂名的爹也是看得起她，安排了整支护送车队的暗卫，果然是一直就派人盯着她的吧。

暗卫皆是高手，戎霓不防，受了伤才知道着了道，幸而有一婢子暗中相助，加上拼尽一身武艺，将护送队伍伤得七七八八，这才身负重伤逃到了一处道观附近。

道观名曰月明，观中道士救下戎霓，却不想另有一队人马追赶到此也要取她性命。为保月明观一干性命，戎霓只身应战。

这队人马也是有备而来，他们追着戎霓到了月明观下。身前持刀，身后挽弓，杀手把她的后路都堵死了。

戎霓握着夺来的剑，手微微发抖，穿了个窟窿的肩血红一片，血经过手臂，顺着手腕染满整只左手，浸红了剑柄，剑身上一片鲜红也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把手伸进划破的衣襟里，摸到一只布包，里面装着当日高沐赠给她的繁简针。自那日琅玕池边伤了眼睛后，这针包她扔了又找，找到又扔，终究舍不下。

包中几十针，戎霓抓了两把，朝身前身后发去，她的伤太重了，没有力气再逃了。

她死死攥着布包，里面只余两针，是留给高沐的，原本以为去鄢丹城为质，便可找那个家伙问个清楚，现在却是不能了。

这生死富贵由他人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呢。

林太医啊，辜负你多番照料，这命临了了还是保不住了。

戎霓气血亏损，脚步不稳，瘫坐在地，看杀手举刀拉弓，笑了起来。

也许人在穷途末路之时，总会遇上转机。

戎霓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再醒来，她身处鄀水冯宅。

戎霓虚弱地靠坐在床上，喝下一碗汤药。

不多时，冯家公子前来探望。

困顿的戎霓一下惊醒，惊诧地看着来人。

三哥？戎霓脱口而出。

姑娘，你怎么样？冯家公子却不识得她。

是啊，怎么会呢，可他真的好像三哥。戎霓望着冯家公子，越看越难过，眼泪说掉就掉。

冯家公子慌了手脚。

你别害怕，我叫冯衍，不是什么坏人，那些蒙面人也找不到这里的。冯衍如是说。

琰？戎霓哭得愈发厉害。

冯衍没有再说话，他皱起眉，转身离开了。

冯衍走后没多久，戎霓忽然眼神一空，继而伤口吃痛，戒备地看着周围，摸到脸上湿了一片，她不解地看着手上的泪和一身的伤。

冯衍去而复返，身边跟着管家张叔。

他二人见戎霓陌生的眼神，知道汤药终于起了效。

自此，这世上没了十二皇子戎霓，多了一个叫冯辞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