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辞进了见莲殿，往床上一躺，裹上被子，侧着身面朝墙，睁着一双眼睛，回想着方才沈平礽与麻琼罗还有林淮的对话。

卞庭花跟进殿内，在床边坐了坐，拿了桌上一只苹果，削了皮，自己吃起来。

整个屋里就听见嘎吱嘎吱啃苹果的声音，冯辞早饭没用，又是一大番折腾，早就饿了，这会子听他吃苹果，心里不馋，嘴可馋了，想事情的头绪也被搅乱了。

冯辞一个劲儿朝里移，双手捂着耳朵。

嘎吱嘎吱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只以为吃完了卞庭花也该走了，谁知道他又削起苹果来。

“我说你有完没完，早先你在路上吃一个，回来又吃一个，吃吃吃！你都吃几个了你，还削！要吃你出去吃，别在我旁边嘎吱！”冯辞烦躁地坐起身，拍着床不满道。

卞庭花不慌不忙地削完那只苹果，递到冯辞眼前。

“饱也就三五分吧，你什么都没吃，饿了吧，呐，你先吃苹果垫一垫，过会就是用晚饭的时辰了。”

冯辞看他一眼，又看看那只削得很漂亮的苹果，也没有很犹豫，就接过来嘎吱了。

“吃完你继续休息，我离开一会，马上回来。”

卞庭花把冯辞腿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你啊不用唔——回来了。”

冯辞吃着苹果朝他摆摆手。

“那我肯定不会让你如愿了。”

卞庭花眉眼弯了弯，出了殿。

冯辞盯着窗户，瞧卞庭花的人影走远，从身上摸出一截笛子来。

之前在陵兰北州被宫婢指认时，沈平礽放在她身后一截笛子，冯辞一直放在身上，但她手里这一截却不是她的那截，而是方才从卞庭花身上摸出来的，冯辞未免他起疑，把自己那截放在了卞庭花身上。

冯辞端详着手里的笛子，这分明就是沈平礽身上那截。

卞庭花为什么要拿沈平礽的笛子呢？莫不是里面有什么秘密？冯辞摸索着手里的笛子，之前在陵兰北州也不曾细细瞧过，这会子看下来却发现外表是半截笛子，里头却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

冯辞拔了头上的钗，往笛子里头捣。

嗖——咻——棒！

一道信号弹朝上飞出去，撞到顶格炸了开来。

屋外守着的红衣护卫听到响动闯了进来。

“姑姑！您没事吧！”

冯辞忙把手往身后一藏。

“没事——我饿了，晚饭还有多久好？”

“禀姑姑，还有小半个时辰。”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红衣守卫退出屋外关上门。

冯辞重又拿出笛子来看，原来是支花烟记，不过炸出来的信号弹和叶明琅给她的大不一样。

冯辞看着那半截笛子，思绪飘回十多年前在缁京宫中的种种。

少时她与卞庭花在幽篁琅玕池边相遇，卞庭花说伤了脸，成日蒙着面，唯独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尤其好看。

冯辞喜欢他的眼睛，跟宫里人都不一样的眼睛。

卞庭花住在御花园南角的园子，冯辞在宫中行走自由，没人玩的时候，便常去园子里找他。

两个孩子一来二往的也就熟了。

后来卞庭花要回去了，约冯辞琅玕池边相见以作告别。

冯辞欣然答应，却不想被弄瞎了眼睛，推入池中，不仅差点溺毙，还被池中鲛鱼咬伤了脸，自此再不曾与卞庭花相见。

见莲殿内冯辞思绪万千，殿外卞庭花站在廊下，抬头瞧着见莲殿的那一排窗子，窗上花纹细密，花鹤翎遍开，与山庄中其他屋舍不尽相同。可惜冯辞每每路过窗子，从不曾注意。

“你家院子里的花鹤翎好看么。”

“好看。”

“来日我出了宫，择一处屋子，把你家的花鹤翎赠我两朵可好，我想找个人为我把花鹤翎刻在窗子上。”

“不必费那个事，我帮你刻。”

“好。一朵一锭金。”

“金子不够晃眼。”

“那什么晃眼？”

“你笑起来，比金子晃心神。”

“这可是你说的，那到时候我尽管笑，你可不许跟我再跟我要钱。”

“好。”

卞庭花自顾自笑起来，趁着饭菜还冒着热气，踏上石阶。

“鹤翎——吃饭了——”

卞庭花的声音传来，冯辞忙把短笛收好。

守卫打开门，卞庭花端着一木盘的饭菜，身后另有三个婢子，一人手托一木盘。

婢子把菜碟子在桌上摆开，盛好两碗米饭，退出了殿外。

饭菜的香气飘散在见莲殿内，冯辞下了床坐到桌边。

“我告诉过你，不要叫我鹤翎。”

这一桌子的菜色纷杂，看着让人嘴馋，什么糖醋排骨，油焖茄子，干煸四季豆，白切鸡，淮山炒木耳，凉拌黄瓜，还有一道松鼠桂鱼，配上一大碗花蛤汤。

“呐，你最喜欢的茄子和排骨。”

“这道松鼠桂鱼是新来的厨子拿手菜，尝尝。”

“四季豆不错，来。”

“再喝点花蛤汤，可鲜了。”

卞庭花一只空盘子在手，给冯辞拣了几样菜，又满满一盘子递到冯辞饭碗旁边，还取了碗给她盛了汤。

冯辞看看那满满当当的盘子，这卞庭花无事献殷勤别是给她下毒了，可转念一想，卞庭花若要下毒，她也是躲不过，倒不如先填饱肚子，这一桌子的菜看起来可口极了，不能浪费了。

卞庭花不动筷子，温柔地看着冯辞大快朵颐。

冯辞吃着吃着，被盯得发毛。

“你吃不吃饭，不吃也别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卞庭花放下头上的兜帽，又要拉下蒙面的布。

“等等！”冯辞忽然扒拉几口白饭，又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塞，使劲儿嚼了嚼，端起卞庭花给她盛的那小碗汤顺了几口往下咽。

“好了！我吃饱了，出去溜达溜达，庄主请自便。”冯辞放下碗转身就走。

“这么怕看到我的脸？”卞庭花放下手。

“自打我认识你，就没见你摘下过这布，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给我下套？比如，见你真容就得砍手砍脚之类的，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事，庄主您慢慢吃。”冯辞往殿门走着。

“你是怕被砍手砍脚，还是怕面对我。”卞庭花道。

冯辞脚下顿了顿，“我都怕。”继而打开门。

红衣守卫出手阻拦，冯辞停在门口。

卞庭花端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冯辞的背影。

红衣守卫侧脸询问卞庭花。

“保护好上法。”卞庭花拿起筷子，往碗里夹菜。

门口的赤凤堂红衣守卫一拱手，跟上了冯辞，名为保护，实则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