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泪眼婆娑

希望已经不记得上次亲眼见到祝愿这样泪眼婆娑地朝他看是什么时候了，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她最近的事情，三两步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隐形眼镜戴不进去。”祝愿眼睛里还往外扑腾着豆大的泪珠，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儿鼻音。

希望：……

那是祝愿要博士毕业的节点，压力太大。祝愿在电话接通的时候就哽咽着，没说几秒就泣不成声，当时他们横跨着几千公里和八小时时差，那样的突然崩溃让他们都束手无策。

“近视了？”希望看着她电脑前放的一小堆棒子、镊子、瓶子、盒子，脏器归位，问她。

他俩从小都是视力标兵，体检就没低于过5.1。连计心糖都嫉妒地说过，明明她既看图纸又看表格数据，没一样不伤眼的活计，怎么就还能一点都不近视。

“不，不是隐形眼镜，是美瞳。”祝愿纠正道。

希望垂眼看祝愿指尖的那小片儿，浅棕色的一圈还隐约闪着金光。

希望：……

祝愿的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关于隐形眼镜怎么佩戴的视频。希望伸手点了重播，视频里女生毫不在意的拉开自己的下眼睑，眼镜瞪的溜圆，把眼镜的下半部卡在了眼球上，又毫不间断的掀开上眼皮，把眼镜整个儿地扣了进去，女生的瞳色变成了天蓝。

整个过程肉眼看不到任何条件反射。

这么一看浅棕色闪着金光好像在十分正常的范围内了。

再看祝愿，手指离眼皮还有两公分，睫毛就抖的犹如筛糠。

希望看了会儿，悠悠说道：“这么扒拉眼皮，你那些眼霜是不是白擦了？”

祝愿扒着自己眼皮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瞬间就松了，一颗泪珠从夺眶而出挂在了下巴上。

希望屈着食指帮她揩掉。

擦眼霜的时候，祝愿总是轻轻点在眼皮上，或者拿个小棒子小心翼翼的打圈，生怕什么外力让眼霜变成雪上加霜。

即使如此，祝愿手里的小片片还没准备放回盒子里，她在纠结也许可以分个轻重缓急。

再多买两盒眼膜或者升级一下眼霜，上次代购给她推荐的按摩仪要不也买回来？

但现在更大的问题似乎还是戴不进去。

“怎么想起来要戴这个？”希望压了两泵桌上的洗手液，搓着手问她。

祝愿含着泪，眼神瞬间就飘忽起来，弱道：“没戴过，微商总是发。”

希望一手拿过她手上的小片片，一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这也能微商？”

祝愿突然又来了底气，稍高声道：“我这是正经平台次日达买的！”

“次日达？昨天买的？”希望有些惊讶道。

祝愿立刻觉得不对，但改口显然已经来不及，只开口含糊应道：“啊——”

希望压着嘴角，没再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转而道：“我给你试一次，再戴不进去就不戴了。”

祝愿有些犹豫道：“那，试试？”

“你仰着头。”

希望弹她脑瓜崩的手腕压着她的额头。

“不行，我忍不住不眨眼。”

祝愿被仰着头反射性地就已经开始眨眼。

“你看着我。”

希望低下头，拇指和食指轻轻搭在她的眼皮上。

“啊——”

祝愿应着声，强睁着眼睛，望向近在咫尺的双瞳。

呼吸相闻。

记忆里，这是他们成年后，不，他们青春期后就再没有过的相对距离。

“你看看我眼白。”希望说。

这很奇怪，这大概是任何人靠近都要不自在的距离，基本上是想让人立刻避开或者躲开的距离。但他们却依然直勾勾地四目相对，好像这是无比正常的事情，或者说他们需要强装这是无比正常的事情。

“嗯？”祝愿紧闭双唇。

陌生的距离带来的陌生悸动，只让人还想更加靠近。

“司鑫前天说我有两条红血丝发乌了，”希望轻声道，“你帮我看看。”

祝愿定了定神，全神贯注道：“那你眼睛睁好了。”

“嗯。”希望的头更低了些。

胸腔的悸动在她颅内共鸣，仿佛头皮都因此在跳动，鼓膜上砰砰的振动让她几乎再感受不到别的，她眼睛有意识的睁大却再聚不到目标焦点，那里是一潭漩涡，反射着不吝穿过玻璃幕墙的天光。

希望极轻柔的扒开她的眼皮，她只觉得眼前被什么晃过般的那么快，就又重新恢复了视野。

美瞳成功地吸在了她的眼球上。

充盈泪水的眼眶里，美瞳上的金光就这么着被迸了出来，祝愿尝试有聚焦地盯着希望，但终是没盯出个所以然。

“还有一只。”祝愿闭上那只眼睛，换了另外一只睁开，手指了指，她强压着要随心跳颤抖的语调，说完赶紧重新紧闭双唇。

希望睫毛闪了闪，抬头起身从办公桌上小盒子里用镊子取出另外一片。有了之前的练手，这只眼睛在祝愿还没意识的情况下就戴了进去，他往后退了一些。

果然和宣传说的一眼，温和无感，祝愿眨了眨眼睛，重新盯回希望，焦点渐渐聚合，她弯了弯眼睛。

希望挑起了半边眉毛。

“和意中人聊天的时候，请大幅度增加你们的目光接触。”

“用你的视线死死锁住对方，制造那种你们已经相爱的暧昧气氛。”

“朝他露齿微笑。”

“瞳孔测量学之父证明了大瞳孔更有吸引力。”

……

这是昨晚那本书里祝愿读到的。急于求成，她其实没有细看，那速度一目十行都不只，唯一有印象的就只有这些当时可能是加黑的内容了。

理论的巨人，实践中折了腿的平常人。

更何况打了折的理论。

祝愿连夜在次日达的筛选下，找到最贵的链接，挑了最大最闪的美瞳下单，但其他的就只剩下“死死地盯着”和偶尔做作的弯眼睛微笑。

被这么诡异地盯了半天的人再没想到，也都发现了不对。

“有事求我？”希望问她，“今天一直盯着我。”

祝愿被问的一愣，这个反应和书上说道不一样啊。她倏地收起了瞪大的眼睛眯了一下。本来没有的，既然问了就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晚上一起出去吃饭。”祝愿毫无打顿地说道。

“今晚？”希望问道。

“有个海鲜面想去吃，”祝愿边想边说道，“但是人很多的小门面，你陪我去吧。”

“今晚不行。”希望拒绝的几乎没有停顿。

“就今晚吧，”祝愿接着道，“一整天都在这里不出去听你的。晚上你有空陪我，我就能出去，得听我的。”

网上现在已经把她扒了个底朝天，什么求学经历、什么教学经历、在哪发过什么论文和校园里活动或是被学生当初随意拍的照片，都被热心群众找或供了出来。网友们对她的学历、教学水平、长相方方面面都毫不吝啬地品头论足了一番。什么真本事博士不出国就算了，还只在本校混？什么代的课是学科内最无技术含量的内容！什么平平无奇长相也就在工科里有人给她拍照！岳歌的影响力，在这未满一整天的时间里给她展示了个淋漓尽致，这也是希望之所以不敢轻易让她一个人在这栋容量巨大的楼里露面。

她这话说的心里是毫不气馁，内容上却让人联想到无尽委屈。

希望的目光一瞬间就软了，他说：“哪家？中午带你……”

“你中午又不开会了？”祝愿重新忽闪着大孔径美瞳，盯着希望打断道，“我知道你今晚有约，我昨天说了要竞争上岗！”

希望隐隐地拧着眉看她，没说话。

祝愿也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

常言道：白天不能说人，夜里不能说鬼。

两人对视未消片刻时间，希望电话先振了，尚在近处的祝愿掸眼就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储圆圆。

祝愿盯着他变成了瞪着他，希望转过视线、若无其事地到室外阳台接电话。

随着阳台门的开合，室外临近正午的热气被压了进来，祝愿没跟过去，她把桌上因为快递铺陈开的那些东西收了起来，然后撑着头重新无意识地划拉着那个依然没任何进度的编制组邮件。

这通电话至少有五分钟，阳台门再次开合的时候祝愿已经开始检查数据了。

然而，刚开始就又结束了，和前几次一样。

祝愿站起身把阳台的遮阳帘拉了下来，把玻璃幕墙的遮阳帘也拉了起来。

“节能，太阳大。”祝愿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说道。

希望站在自己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了一本文件，侧在桌面轻轻跺了跺。

“晚上有个应酬，不是约了储圆。”希望低声说道。

“那你们改什么时候约了？”祝愿立刻问道。

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在阳台门再次开合那刻变了，又好像在希望开口后回去了。

希望斜靠在办公桌边，手上的文件重新放好，仍低声道：“暂时没有。”

祝愿又问：“那约的时候能告诉我？”

希望又沉默地看着他。

“晚上我们去吃那家海鲜面。”半晌，希望说道。

“不应酬了？”

“你不是说晚上得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