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亿点点明显

同学聚会最终从周五晚上改到了更多人有空的周六晚上，地点在学校隔两条马路的运升楼，那是远近闻名的老字号了，看名字就像是为学校特地守在那儿的升学宴、谢师宴的不二地点。

祝愿在酒店大门口等贾觅和段淼淼，三个人约好在酒店大门口先汇合再一起进去。大概这么约好的小团体不少，祝愿到的时候，也有几个同学在那站着了。

几个人简单又小心翼翼地互认了一番，才有话没话地站那儿接续等，然后莫名其妙的，祝愿等的贾觅和段淼淼到了、连许梦都到了，她都没往酒店里走，因为谁都没往里面走。他们男孩站成一堆、女孩站成一堆，他们分男女各自聊着，偶尔不知道谁会跨堆吼一两嗓子，另一边也会扯着嗓子回一两句，就好像以前每次团体活动时一样。

他们大都直接从父母家里直接步走过来，还有的已经有了自己家或者搬走了又不打算晚上喝一杯，就开了车过来。

一辆辆车停在门口，老酒店的门口很快就被停满了、人也快站满了。最后转折发生在，一辆白色甲壳虫缓缓驶来，驾驶位车窗里伸出了学委这么多年好像连发型都没变的头。

“我停哪儿啊？”她咋咋呼呼的朝那一群人喊，那音量、那气势就好像那年盛夏的运动会时，她到处招呼人去领奖。

“你上路牙吧，里面没位置了。”站得最近的祝愿给她指着酒店旁边的死巷，车子骑上路牙的话，正好不会挡路。

但是，路牙离旁边的围墙太近了，学委的头再次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并带着所有新手司机的愁眉苦脸。

祝愿在自己的能力和现场情况之间简单的掂量了一番，不顾后面人的反应，直接让学委下车。

“你行吗？”

车里车外、人前人后质疑声此起彼伏又异口同声。虽然如此，大概碍于家甲壳虫的体型，并没有哪个男士主动上前。

祝愿直接走上前去给学委扶门。

学委上身穿得休闲短T，下身是还没来得及换的工装裙和明显已经换过的帆布鞋。

祝愿低头就往车里钻，在小半个班级的瞩目下，把车顺到巷子边，然后往路牙上冲。

学委反手就拿出手机拍起了小视频。

第一次，油门够大、方向够快，但好像太快了，只有车轮搭了一半在路牙上，祝愿也把头从车窗伸了出去，问大家意见。

七嘴八舌的，让她往前去一点，让她下来重新上的。

祝愿自己左右前后看了看，有些不乐意的打方向往前，下了路牙，又倒回了刚刚的起跑点。

镜头里许梦走进画面，背对着镜头三两步走到驾驶位车窗外，弯腰低头跟祝愿指着前面说了句什么。

镜头外渐起的起哄声，什么什么复燃，什么什么拆散一对是一对的，还有不知内情的吃瓜群众补瓜的，这一切显然也影响到了镜头里的人。

祝愿特别干脆地下了车，笑着跟许梦说：“你来你来，我觉得我还是不行。”

哄声好像更大了，祝愿小跑着就走出了镜头。

贾觅一脸八卦的样子使劲儿戳了戳祝愿，祝愿往段淼淼那边让了让，看回贾觅一脸“你在干嘛？”的表情。

体型已经十分宽的许梦不太顺利的坐进了甲壳虫里，却顺利地把甲壳虫停到了祝愿之前给学委指定的位置，一群人终于浩浩汤汤地往酒店进。

因为停车的关系，祝愿自然慢了一步等了一下学委，而学委自然地等了一下许梦。

“哎！你俩要不要拍个合照，你看许梦都胖什么什么样子了！”学委说着激动地拿出了手机，“我还有你们上学时候的大头贴，我要给你们做个十年前后对比！”

贾觅和段淼淼闻言也是留步回头，二人这次很合拍的看向停在楼梯中间的三个人，是看好戏的意思。

那张大头贴站住的几个人是见过的，那是男孩女孩刚在一起时，学校周边很流行的东西。拍的当下，他们好像只是单纯路过，拍回去祝愿当然是给贾觅和段淼淼看，而许梦就拿着和同桌学委炫耀，学委当时特别积极地给他们把边角再细致的裁了一遍，然后出于班干部的自觉说要留着做班级回忆录，后来数码盛行，她捎带手就翻拍都给存到了网盘里。

祝愿再次打量许梦，刚刚他在那群人都发福了的男同学里还不太明显，这会儿单提出来和记忆里的少年相比……啧，岁月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东西。难免的，她又想起和这些人明明同岁的希望，她好像也没见希望有特别的健身，那身材到底怎么保持的呢？

“主要是家属爱好做饭。”许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祝愿：难道单身不仅保平安，还能保持身材？

“来来来，”学委从二人中间走开，把他们往中间聚，“我来给你们拍。”

然后，女人笑得疑惑，男人笑得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一张照片，配以“十年杀猪刀”的文案和十年前两个青涩好像害羞笑容的男孩女孩，被紧接着刚刚的视频发到了学委的社交平台。

到了包厢，大家自然地按照□□惯男的半边、女的半边就坐的。中间大家都自觉的，一边让男的班长和女的学委坐在一起，另一边让许梦和祝愿坐在一起。

中学同学聚会和大学同学聚会，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在于酒“酒”，至少在祝愿这里来说是这样的。

班长直接做主，男同学喝啤酒，女同学喝果汁、豆浆，端了啤酒的就得交出车钥匙，不带半点儿商量的。

包厢里开始起菜、酒水就位，由班长和学委分别说了些忆往昔和畅未来的话，共同举杯后，大家酒开始各自发挥。

和大多数同学聚会一样，很模式化的，从近况如何开始聊。

国人传统子承父业，在现代社会仍有显性或者隐形的表现。他们中大多十分不出意外的不是在做研究就是在当老师，剩下的不是工程师就是在做金融，这么一聊才发现他们从业如此高度重叠。

做老师的祝愿话题不免多了一重，既做工程类工作又是工程类老师。比如李同学说他在设计院工作，但是做桥梁设计的。祝愿自然而然地就问了他最近在做什么项目，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这边将将结束，那边同样做老师的程同学问她，年底要评选的“全国40岁以下40位最佳工学讲师”要不要参加，因为她们学校之前并没有她这个年龄段获奖的先例，祝愿其实没想过要参加，现在听同龄人这么说起来就也不免来了兴趣，自然地又加入了群聊。

在场如此身份的不止祝愿，他们当中也有教经济类的老师，话题可能除了老师和专业还比祝愿多了一重日常理财的讨论，他们聊着聊着很顺理成章地聊到了希望，特别是希望前段时间社交平台上很出圈的那张红色问号对比图，不知道谁挑了头。聊到这里，大家都开始关心希望的头发，前天刚加希望好友的学委自报奋勇地去翻他的相册，发现一无所获之后，大家都对祝愿行注目礼。

要说祝愿和许梦那场短短的初恋，在场、不在场的有些人是今晚第一次听说的话，那么祝愿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希望的代言人这件事，则是在场、不在场的所有人不需多言的默契。

祝愿也是斟酌了一下才代希望宣布，他的头发暂时还好。没想到问题接踵而至，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还走吗？今晚怎么都不能抽空过来？你们现在还像以前一样联系吗？

这个同学聚会但凡早那么一两周举行，祝愿觉得这些问题，她可能都不那么难以招架。现在好像也可以回答，但是无论答不答、怎么答，光是听到这些问题她都觉得心口不知被谁抓着揪了一把。

现在还像以前一样联系吗？

以前？是多前？十年前还是十天前？

都不像。

说什么“就像现在做朋友”，哪样？并不见面也不联系的朋友，他们是时候做过这样的朋友？哦，分别的那十年？

“视频视频！”学委和刚才一样拿出手机，和刚才一样的直接就操作了，“我来给希望打个视频！”

祝愿瞬间挺直了腰杆。

在全桌瞩目的手机响了几声就被挂掉，那边发过来一个“？”，学委给她回复消息说，大家都想现场看看你的头发是不是还都健在。

那边没再回复，直接拨了视频回来。

祝愿的腰杆又挺了挺。

学委直接把手机屏幕翻转，跟希望说：“打个招呼吧！”

希望穿着黑色衬衫表情看着微笑不太真切，看背景好像是还在会议室，手机小屏幕里，正中正是坐在学委正对面的祝愿，祝愿反射性垂眼，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啊，”学委趁屏幕里都还没说话的二人说，“你们两个就不要打招呼了，来，先从旁边许梦开始！”

许梦被点到也是突然，他下意识看了眼满是不自然的祝愿，才看向对面的屏幕，眯了眯眼，说：“你头发还好啊！”

祝愿听了稍稍松了肩膀，脸往旁边撇了些，在哄然的桌面上只是憋笑。

“你的好像不太行了。”只听那边声音不带任何热情的传过来。

祝愿下意识转头看许梦，这个她一直没太注意，是不是前额确实有点明显？

许梦摸了摸头，笑说：“镜头失真，下次见面比一下。”

此话一出，同学们对于希望没有到场的意见就七嘴八舌起来，只听希望在那边连连道歉，段淼淼在旁边暗戳戳地戳了一下她，问：“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祝愿纳闷地往那边已经转走的手机看了一眼，偏头小声反问：“这么明显？”

贾觅伸过头，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至少十度那么远，说：“亿点点明显。”

祝愿隔着饭桌听着希望在视频那边说下周就能回，到时候有机会让他回M市做东什么之类的客套话，不知怎么着就不太想在这儿说起什么，她只是撇了撇嘴。

那边视频最后，学委把手机屏幕又转了回来，往女生这边转了转，问希望有没有什么要和许久不见的女同学说的。

那边持续性沉默，学委伸头看了眼自己朝前的屏幕，看到低着头正在玩手机的祝愿，立刻转开往段淼淼和贾觅中间转。

“不好意思又转到祝愿了，你们不是长久不见的男女同学，没话说，下一位！”学委冲段淼淼说，“小流水给希望说两句打个样儿！”

段淼淼睁大眼睛朝对面那屏幕仔细看了看，一点儿没客气朝屏幕说道：“你倒是和祝愿差不多都没变，”她说着转头向祝愿道，“难道你们家那栋楼风水好？”

祝愿无奈从不知道正显示着什么的手机屏幕中抬头，目光很急地从那边屏幕上擦过，给了段淼淼一个白眼。

那边只听希望轻笑道：“段老师，您也没怎么变，咱们几家都住得不太远。”

在旁边贾觅说：“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还是说说你到底怎么惹到我们祝愿了？”

祝愿一瞬间想脱下知识分子外套骂娘，就像之前和汤教授说的那样，她很久不和小米椒玩了，有些三观渐渐走远的曾经玩伴，现在就连音调听起来都有些讨厌。

好在并不在虚顶着初恋头衔的许梦是真的了解她，一手拿豆浆壶，一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及时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再加点豆浆。

“我惹到祝愿了吗？”那边希望很快对学委说道，“穆姗你帮我把摄像头挪一下，我看不到祝愿。”

祝愿只能无奈抬头，正对着被学委转过来的屏幕。

希望那边笑意好像要溢出屏幕了，他声音软软地在屏幕里说道：“回来给你买豆馅儿火烧，原谅我吗？”

祝愿能够明显感到自己双颊发热，一直热到脖子根，她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哪里惹到了？没有惹到。”

“什么火烧就能哄人了啊？金子做的吗？”贾觅伸头入镜又说道。

许梦再次让祝愿多喝点豆浆。

祝愿没动、没吱声，她有点不想忍了。

见祝愿没反应，许杰在旁边稍稍一偏，也入境说道：“祝愿还爱吃D市的红糖麻酱饼，你也给带点回来可能会好点儿。”

这是祝愿晒过的图，和豆馅儿火烧一起，总晒。

“还真闹矛盾了？”班长在学委旁边以一种成年男人难以完成的扭曲姿势也入了镜。

穆珊珊干脆把手机往后拿了拿，尽量让这些想有存在感的人都入镜。

希望在手机里轻笑了一声，说道：“她也不是真爱吃那些东西。”

许梦挑眉，显然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好整以暇。

祝愿拧了拧眉，终于正视了手机屏，她能感觉得希望正专注地只看向她。

“小时候我就是单独到北大门邮局帮我爸取信，她都会不高兴，”希望笑着继续说道，“每次那种情况，她就会让我帮她买一张邮票带回去，那邮票可能不到第二天就不知道被丢哪儿去了，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些票都在我书桌抽屉用铁盒子收着呢。”

希望的目光稍稍转了一下，看向祝愿旁边，他说：“她在网上晒的那些各地特产，你不会以为她都吃了吧？”

他这好像是在说为什么要给祝愿买豆馅儿火烧，又好像是在说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了祝愿。

祝愿自己听完他这么说都处于一种迷惑的状态。

许梦在旁边只是笑，段淼淼压着贾觅摇头，不再让她入镜、也不再让她说话。

“行了行了，”穆珊把手机举高，自己也入境说道，“你们两能有什么事儿，非要在这儿耽误我们同学聚会的宝贵时间？”

“就是就是，”班长又说道，“你们回头回去自己处理！”

希望那边连忙赔笑称是，祝愿也迷糊着随意应和，视频很快就被挂了，聚会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他们大部分人要同路的。

祝愿情绪有泛了回来，她不太愿意和贾觅一道。

几个人落后着在大门口没定太久，段淼淼对许梦说：“你们叙旧不叙？我和小米椒先走？”

许梦瞥了眼旁边的人又掸了眼贾觅，说：“你们先走吧。”

段淼淼又对祝愿说道：“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贾觅一脸暧昧的把段淼淼拉走，说：“她都多大的人了！”

段淼淼跟祝愿摇了摇手，说：“行吧，我们先走了。”

祝愿看着她们走了，整个人都松下来了，长长地出了口气，又突然有些难过。

“怎么？你们要二场？”学委陪班长善后完了走出来，看二人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走，笑着问道。

祝愿的难过就这么着被岔开了。

“许梦能敢？”班长紧随其后，调笑道。

“也是，”学委说话看向祝愿，“希望今晚那样我牙都要倒了。”

祝愿不敢吱声。

许梦跳脚：“我要结婚了好吗！”

“我倒是今天才知道你们谈过，”班长转向许梦，“你怎么想的？想不开？”

许梦笑道：“谁还没个不信邪的青春期了？”

祝愿现在简直想拔腿就跑。

班长点头，说：“还好你信得早。”

“谁愿意信似的。”许梦小声嘀咕道。

“嘿！”学委在旁边抱起了胳膊。

“你想什么呢，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做了好多年朋友了！”许梦是有些急了，他又降低了一些音量，好像不好意思说道，“我和我老婆是真爱！”

“得了得了，记得到时候给我正式下请柬。”学委拍了拍许梦的肩膀说道。

“嗯，知道了，”许梦看着墙边的小白车对学委道，“你带祝愿回去？”

学委从包里拿出钥匙，已经要招呼祝愿跟自己走了，但又问道：“你们呢？”

许梦说：“我和睿阳甩腿回。”

睿阳看上去不太乐意，他作为班长是今晚的主要目标，虽然是啤酒但也喝的是真不少，和酒精过敏不能喝酒的许梦一点都不一样。

学委指着自己的车，说：“我要说我车能装下你们，你们会不会不信？”

学委又说道：“那车就是上车有点麻烦，许梦没喝酒开，睿阳坐副驾，我和祝愿娇小坐后面没问题。”

这里虽然离学校东门很近，但是从东门到教职工住宅区，要穿过大半个校区，建议几乎立刻被采纳，小甲壳虫正式结束了这次的聚会。

许梦轻车熟路地把祝愿送到楼下，祝愿下车目送那车离开，自己在楼下仰着头。

教授、老师们都是夜猫子，自己家隐约还能看到灯光，这会儿刚好是夜正好的时候，几乎一眼可以看出来哪家根本没人住或者搬走了。

祝愿没跟爹妈说今天回来，她上楼轻手轻脚地开了对面的门。

钥匙是上次回来之后就被希望要她随身带的，不再像之前那样扔给汤教授代为保管。

门一关、灯一开，祝愿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但是她也没再开门，她把背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搓了块抹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