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怀绮刚起床，正欲打水洗漱，房门便响了。打开门，竟是客栈老板提着满满一桶水站在门口。见到怀绮后，他急急忙忙将桶放到脸盆架旁，又急急忙忙退了出去，“客官慢用。”

怀绮疑惑地皱眉。

人界的客栈都这么贴心？

她准备关门，几个侍女却列队而入，迅速在她桌上摆了满汉全席，“客官慢用。”

怀绮眨眨眼，什么情况？

“欸！”怀绮想拦下她们问问，但她们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房门关上，她一头雾水。

待洗完漱吃完饭，踏出房门时，她看到昱霄站在走廊里，正向这边望着。二人四目相接，他匆忙扭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大步停在他面前，“你安排的？”

昱霄一愣，缓缓点头，又匆忙摇头。

“行了，”怀绮失笑，“别傻站着了，走吧。”她绕过昱霄，向楼下走去。

昱霄的双眼明亮起来，忙跟上她。

行了几步，他问：“你不生气了？”

“不气了。”怀绮轻松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跟过来，况且，你昨晚已经道过歉了，我再生气，岂不是显得我很没气度？”

“不会。”

闻言，怀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一本正经：“我会讨好你，直到你不生气。”

怀绮再次失笑。

“还有，我本来想亲自给你送水送吃的。”

“那怎么没送？”

“怕你还生气，不想看到我。”

“怎么可能？”

两人说着踏出客栈大门，怀绮话锋一转，“希望今日去青云轩，能一切顺利。”

昱霄露出笑容，“一定会的。”

青云轩。

此次前来，只是在路上，便闻得园内传来悠远的箫声，风中弥漫着淡淡紫藤花香。园门大敞，没有守卫。他们在门口驻足，明明不是春天，却满园春色，煞是好看。

昱霄抬手叩门，但闻一声：

“来者何人！”

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怪风，在炎炎夏日，竟夹着森森寒气，卷起地上紫色花瓣扑面而来。怀绮正要抬臂去挡，昱霄却率先挡在她面前。那风和花浪顿时从怀绮身侧疾驰而过，未触及她一丝一毫，只有额前碎发扬了扬。她微微抬头，昱霄的手就护在她头顶，轻罩着，却不触碰。

花浪褪去，二人不经意地对视，彼此眼里都有些波澜。怀绮不自然地笑笑，“谢了。”

昱霄忙摇头，表示没关系。

瞧见他头顶上粘了片花瓣，怀绮缓缓伸出手去，“诶，别动。”在他略显紧张的注视下，怀绮捏下花瓣，对他一笑，“好了。”

她话说了，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怀绮意外地发现，他面颊有些红。

这是……

在害羞吗？

“二位有何贵干？”不知何时，门内出现一位白衣男子。长得倒好看，只是蓄满敌意的目光锐利似刀，让人觉得大煞风景。这是园主的大徒弟，名为澜刃。

怀绮听见询问，忙行礼，“兄台好，在下怀绮，这是昱霄，欲面见园主，不知园主可否有空？”她说这句话的同时，昱霄目光移向澜刃，脸色陡然冷了几分。

澜刃打量着他们，敌意丝毫不减：

“你们是何人？”

怀绮微怔，不知如何作答，正在这时，昱霄开口，“天哥的人。”

怀绮诧异地看向昱霄——

天哥的人？

可天哥明明就是他亲手杀的啊！

澜刃眉梢微扬，“如何证明？”

昱霄两根手指伸入怀中，夹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猛地飞给澜刃。澜刃看完伸出手臂，“失礼了，二位请随我来。”

“走。”昱霄拉住怀绮的手腕，低声道，“别说话，这里交给我。”

怀绮皱起眉头。

三人前后走过鹅卵石小路，停在一片荷池旁边。池中央有个亭子，用纱帘遮着，能隐约看到一男子的身影在里面晃动。澜刃转过身，“你们稍等，我去禀报师傅。”

“多谢。”昱霄回复。

目送澜刃去到亭子中，与园主的身影挨在一起，怀绮用胳膊肘碰了碰昱霄，“这地方表面秀丽，却私藏炸-药，园主定然不简单。并且园门大敞，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侍卫。看似不设防，实际机关暗道都不会少。是这样吗？”

昱霄望着亭子那方，深深点头。

“所以，要想拿到炸-药，并不容易。”怀绮担忧地看向他，“我相信你的能力，但如果拿不到，我们另想办法，千万别惹出事端。”

昱霄笑笑，“放心。”

这两个字，让怀绮踏实很多。

很快，澜刃掀起纱帘，向他们走来，但园主的身影依然伫立在亭中。怀绮与昱霄对视一眼，迎上澜刃，澜刃行礼道：“不好意思，师傅在作画，还请你们去会客堂等待。”

二人又随澜刃来到会客堂。

刚坐下，便有侍女前来奉茶，并在他们身后站定。澜刃拱手，毕恭毕敬道：“师傅作完画后自会前来，有什么事吩咐侍女就好，在下先失陪了。”语罢，他转身离去。

怀绮借喝茶的动作偷偷瞥了侍女一眼，靠近昱霄，小声提醒，“切勿惹出事端。”

昱霄点头。

两人静静等待，半晌儿，一个蓝袍男子走来，年约四十有余，面容儒雅。怀绮忙拉着昱霄上前，三人打过招呼后，园主闲聊道：“天哥最近忙什么呢，都不跟我联系了。”

昱霄拿出两支烟，递给园主一支，自然接口，“搓牌、逛窑子，哪有功夫搭理咱们。来云兄，尝尝。”他熟练地帮园主点上，再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这是天哥刚进的新品。”

园主嘬了一口，笑道：“果然不一样！”他挥手退下侍女，“兄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昱霄直言，“炸-药。”

“炸-药！”园主很意外，“你要这干什么？”

“是这样的。”昱霄笑笑，“天哥最近有比生意，我帮了大忙，便要赏我。可惜我没什么想要的，唯独对炸-药比较感兴趣。天哥豪气，就让我找您来了。怎么了云兄，不给面子？”

“哈哈哈，兄弟的面子自然要给。”园主顿了顿，“我确实藏有一些黑-火-药，威力是普通炸-药的十倍，只不过我还有别的用，暂时给不了兄弟，兄弟不会怪我吧？”

昱霄双眸微眯，“别的用是指——”

“嗐！”园主吐出烟雾，意味深长道，“兄弟若有更好的办法，黑-火-药自然就给兄弟咯。”

聊到这，怀绮感到不妙，悄悄晃了晃昱霄的袖口，但不同于她面前时的他，此时的他并未理会，连目光都未有丝毫挪移。他直视着园主，道：“先说什么事吧。”

“呵呵，”园主干笑一声，“说来话长。我有一小女，名为玉鸢，前段时间出城游玩，被锦绣山庄的庄主看上了。小女不愿跟他，他便将小女抓去，囚在地牢之中。”

听到锦绣山庄，怀绮不禁在心里暗骂：

真是冤家路窄！

但昱霄毫不动容，淡淡问道：“救过吗？”

“予温势力强大、手段狠毒，小女在他手中，我怎敢轻举妄动？一开始，我也派人潜入地牢，试图偷偷营救，哪怕是能和她取得联系也好啊！可惜，派去的人全都没了音信。我担心小女安危，便不敢再救，之所以存了黑-火-药，是想着哪日救出小女，或是得知她已遇害，定要将锦绣山庄炸成灰烬！”

昱霄沉默。

怀绮不想让他涉险救人，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对园主道：“令爱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但愿吧……”园主叹息。

“我来救。”

昱霄冷不丁一句话，让怀绮和园主俱睁大了双眼。园主惊呼，“你真能救？我先给你说好，地牢里情况不明、凶多吉少，我之前派去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您不信我？”昱霄反问。

他的语气太过冷静，拥有让人无条件信服的魔力，园主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你若能将她救出，别说黑-火-药，其他弹药、马匹、人手，一切的一切，全都依你。”

之后，昱霄看了玉鸢的画像，做了简单安排，便要行动。他的计划里并没有提到怀绮该做什么，怀绮也没问，全程一言不发，直到他要走了，她才有机会单独与他说话，开口便带了火-药味，“你疯了吗？”

两人此时站在青云轩门口。

昱霄调整马儿的绳套，“怎么了。”

“你疯了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让昱霄动作一顿。他转过来面对她，“你生气了？”

“昱霄！”怀绮一把抓住他，压着嗓门吼道，“锦绣山庄守卫森严、机关重重，你如何进得去？又如何保证将她救出？我不是告诉过你，拿不到炸-药我们另想办法，你这样贸然答应救人，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昱霄笑笑，“我不会有事的，等我。”

“昱霄！”

他没理她，继续调整马儿绳套。

怀绮气愤地瞪着他。

他调整好了，望了眼日头，才再次转过来，“太阳马上落山了，待到再次升起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昱霄！”

他踩上脚蹬子，正要翻身上马，闻声又下来，“你，能给我一截你的头发吗？”

怀绮诧异，“这是何意？”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昱霄拿出一枚刀片，在她疑惑的注视下，他绕到她身后，抓起她一缕长发。

她没动，也没说话，默认了他的行为。

可不知为何，昱霄的刀片在她发丝上逗留了片刻，却没有割下。“算了，”他收回刀片，回到她面前，“你头发那么长，少一截太可惜了。我走了。”

他利索地翻身上马，“驾！”

“昱霄！”怀绮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离去，重重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真的看不透这个男人。

与此同时，昱霄捂住胸口。离开怀绮，让他格外痛苦，就像在心上挂了个刺入血肉的钩子，走得越远，越是想要回去。

可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不得不做的事太多了。

他握住左腕，那里有她的发绳。

这一刻，连发绳上的微弱气息，都如此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