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造成的空腔张力瞬时向外掀翻了颅骨，而后直接从大脑的另一侧穿出，碎肉与骨块在空气中炸开，一时间白雾仿佛都被染成了血色！

下一秒，织田作之助睁开双眼，动作流畅地接过枪对准出现在迷雾中的身影，而茉莉俯身让出视野空间的同时又从他的腰侧抽出了第二把枪，随后就地翻滚拉开了两边战场的距离，以是织田作之助得以专注地同「天衣无缝」在未来世界里交锋，她则以手肘挥开了一双突然袭来的坚硬冰凉的小手，表情森冷，抓住了对方露出空档的时机，探枪抵住了「理想国」的头颅。

小女孩就这样看着她，眼神静谧又柔软，相同的面容在细微处显现出一种蒙有慈悲之色的哀悯——忽然间，森茉莉福至心灵，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连想要扣动扳机的手指都迟疑了一下。就在这极短的间隙中，「理想国」再次伸出的双手终于如愿捧住了森茉莉的脸颊，而后枪声如约响起，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不差分毫地击碎了它额上的宝石！

正如太宰治所说的那样，额头正中心的宝石是这些异能体的命脉，同样知晓这一情报的织田作之助在「天衣无缝」莫名僵住的节点，干脆利落地射穿了它的脑门。

险些夺去两人性命的危机就此被成功化解。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白发青年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仿佛在演讲台上慷慨陈词般，语调奇异地高昂起来：“原来我苦苦寻觅的光就是你啊，茉莉——只要让你那耀眼的生命同我联在一起，想必我就再也不会感到空洞无趣了吧！”

在他说话的同时，森茉莉直直盯着白发青年的一举一动，低声命令道：“去帮久作，除非一击毙命，否则不要伤到他的异能。”

织田作之助略一皱眉。

他确实挂心着那个听起来可能会遇上大麻烦的孩子，但是他也非常清楚身为专属保镖的第一要务就是守卫茉莉安危，因此他并不准备听从茉莉的要求——结果身体不知为何却违背了大脑做出的决定，有如线抽傀儡一样地朝梦野家宅跑去。

红发男人的身影瞬息间就被白雾掩埋了。

在这期间，白发青年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他自顾自地微笑起来，红宝石样的双眼紧紧锁住森茉莉，其中仿佛有魔性摄人的漩涡。

当茉莉把注意力全部放回他身上以后，白发青年才以掌控者的姿态再次开口：“之后我们还会再见的，茉莉……”

伴随着游刃有余的话语，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迷雾里。

森茉莉的目光在那道背影最后所在之处停留片刻，眼睛里跃动着不可捉摸的冷光。她仔细思索一番自己给出的指令，确认基本没有大漏洞后——感谢太宰老师时不时的课外指导——便将白发青年暂时置于脑后，起身向梦野宅赶去。当她飞跃庭院、顺着织田作之助破开的大门进入宅屋内时，发现梦野久作被放在了沙发上，而织田作之助正在里屋四处翻找着什么。

小孩浑身都是血，以往灵动活泼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苍白的小脸即使昏迷着也显出几分狰狞与狂乱。客厅里的家具东倒西歪的，桌上的小饰品被扫得到处都是，就连他身下躺所躺的沙发也被划出了好几道破痕，而沾满血的作案工具——一把水果刀应该是被织田作之助从久作手里抢了过去，远远丢到了客厅连通里屋的走廊上。

看清眼前狼藉之景后，森茉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悔恨之情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为了更长远的利益，她暂且放了那个白发青年一命……可这片纯白洁净的血雾已然缭绕于心，一呼一吸间仿佛有尖刺的骸骨卡在胸膛里，沉甸甸地，每一次吐息都浸染上了浓郁的铁锈味。

把这些令她几欲作呕的情感统统压下，森茉莉迅速为久作简单地判断了一下伤情，发现他似乎是用刀反复割划过右手小臂，手腕到手肘皆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织田作之助已经在他的肘关节处死死系了一个布条，想必他想要搜寻的正是梦野家的急救箱。听到这边响动的第一时间，他就停止了翻找的举动，反应极快地拔枪对准了这边——发现是茉莉以后，他的表情才放松少许，但很快又凝重了起来，以一种难掩焦急的语速飞快说道：“他失血过多，如果再不止血的话——”

也就是说，确实达到了濒死的条件。

森茉莉轻柔地捧住了梦野久作的脸，为他抹去颊边沾染的血。

在她温热、柔软的双手下，梦野久作浑身散发出点点亮光，逐渐连成一片，汇聚成了梦幻般的奇迹……似乎有金色的蝴蝶在光海中翩翩起舞，当她移开手时，梦野久作刚好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懵懵懂懂地对上了茉莉的双眼。

幻觉与真实交织，将他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那双蓝眼睛有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情，可他努力一眨眼，却又发现姐姐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关切与担忧。

“姐姐……？”

森茉莉应声握住了他的手。

独自与自己恐怖的异能作战，即使身体恢复了，梦野久作的精神也格外虚弱，他轻声问道：“姐姐想杀我吗？”

“除非久作生病，否则我绝不会产生这种念头。”

“只要我不伤害他人？”

“姑且作此理解吧。”森茉莉将他扶了起来，接过织田作之助递来的水杯，一点点喂给他水喝，一字一句道，“不到再无可能的最后，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听到如此真切诚恳的话语，梦野久作安静下来，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却隐约透出疯狂。

他恍惚地描述起幻觉：“……在梦里，爸爸妈妈……所有人都讨我，唯独姐姐……可是，姐姐明明说要接我回去，却又来掐我的脖子……不可以，我只有姐姐了，只有姐姐不能讨厌我，我——”

森茉莉握着梦野久作的手忽然用力，以一种过分的、足以引起疼痛的力道捏住了这只小小的手。

她垂下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留给久作流水般温柔的声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讨厌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久作一向是乐于表达自我欲望的孩子。他的眼神、语气、神态都在哭泣，在向她索求——那么她就会给予，会尽可能地去满足。

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保证，梦野久作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就在他双眼发亮、试图本能地追索下去时，安静立在一旁的织田作之助突然插话道：“雾散了。”

“……”

之前他虽然隐约察觉到不对，但是碍于那诡异的、难以融入的气氛，也找不到机会打断两个孩子的对话。如今雾散正好给了他合适的借口，于是织田作之助就若无其事地忽略了来自某个小孩的熟悉的恶念，继续说道：“外面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需不需要……”

“——久作！！”

他话还没说完，一男一女两人突然出现在客厅一角，其中焦虑惊慌的女人直接哭喊着扑向了梦野久作！

森茉莉对着被母亲的反应吓得不知所措、眼睛瞪得大大的梦野久作安抚一笑，然后松开手，适时地将空间交给梦野夫人，自己则退到了梦野先生身边。

经此一闹，梦野先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家孩子身处何种险境——他先前虽然对黑手党的组织性质感到不安，但在负责沟通的人的巧舌如簧下，也算是勉强相信港口黑手党会将梦野久作当成王牌来重点培养、不会让这孩子冒生命危险……可这场席卷了整个横滨的、旷日持久的战争越来越消磨掉他的这种信任，直到今天，他眼睁睁看着久作在自己的眼皮子地下消失了，再次出现时神容疲惫，连家里也变得一片狼藉，仿佛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战争……

虽非大富大贵，但在公司也是身居高位的梦野先生深吸一口气，表情随即强硬了起来。

他用仍带恭敬、却更显生硬的口吻说道：“森小姐，我想和您的父亲亲自聊一聊久作的事。”

“可以哦。”

森茉莉答应得迅速又轻巧，仿佛她早已预料到，或者说，在等待着这样的要求。

原本森鸥外是不准备理会身为普通人、无权无势的梦野夫妇的，是她亲自提议让久作回家看看，为这样的大杀器增加了凭添致命弱点的可能。

而森鸥外应允了茉莉的请求，也就是说，他默认将久作相关的事交给她来处理了，甚至隐有只要茉莉希望，就放弃梦野久作的意思。

也因此，森茉莉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意，微笑着补充道：“不过，最近我们港口Mafia事务繁忙，恐怕无力招待您，等到万事安定后会有人送来邀请的……而且为了久作的安全着想，他需要和我们一同离开，希望您能理解。”

“我……”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及腰高的小女孩，梦野先生却从那礼貌的笑容里感到了某种压力。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咽回了肚子里，换成了妥协：“我知道了。还请你…请您也体谅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久作他就托您照顾了……”

话音刚落，梦野先生转头就对上了妻子暗含责备的幽怨的眼神。

舐子之情最终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梦野夫人才刚刚和久作亲近一番，原本被他们迟疑小心的态度所伤、因而疏离了不少的久作也放下了隔阂，眼下却告诉她还是要和孩子分离……！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和那个据说是黑手党大小姐的小女孩提出抗议、想把久作留下来时，应该是保镖的红发男人看了眼手机，一板一眼道：“森小姐，首领要你立即回去。”

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森茉莉点头应了下来。

就在织田作之助向梦野先生借车时，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的梦野久作突然挣扎着跳下了沙发，然后吧嗒吧嗒地小跑到了茉莉身边，伸出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梦野夫人难以置信地喊道：“久作？”

不去看妈妈受伤的眼神，梦野久作仰起小脸，说话的同时仔细观察着森茉莉的表情：“姐姐刚刚说过的话我会一直记在心里哦。”

“嗯，是一直作数的。”

说着，森茉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然后牵起他的手，礼貌地同梦野夫妇道别。

梦野夫人先是把头别开，似乎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才强撑着笑脸，起身和先生一起将三人送到了门口。梦野先生将车钥匙递给织田作之助，指了一个方向，简略地描述了一下车辆在哪儿，之后，两人在庭院门口止步，如迎接时那样地相互依偎着，目送他们离去了。

在即将离开两人的视线时，梦野久作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来，幅度很小地朝父母挥了挥手……

回到车上后，森茉莉特意和久作一起坐在了后排。梦野久作撒娇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随后不过五秒，精神疲惫的小孩便沉沉地睡去了。

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森茉莉的心情终于好上一分，她眼中含笑地把这颗小脑袋移到了自己的膝头，好让久作睡得更舒服一些。完成这一动作以后，她低下头，用食指轻轻地挠了挠小泰所窝的口袋，小声唤道：“小泰？”

小泰一动不动地窝在衬衣口袋里，身躯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她好笑地又戳了它软乎乎的小身子一下，边掏手机看消息边说：“别生气啦，让你躲起来也是怕你受伤嘛……”

森鸥外发来了一封邮件询问情况。

此次白雾散去后港口黑手党势必会迎来忙碌的高峰期，因为担心会影响爸爸的工作，森茉莉没有拨电话，而是单手握着手机，有些吃力地用拇指打字回话，另一只手则探进了口袋底部，托着小泰的身体轻轻将它抱了出来。等她简短地回了一条“无碍”后，才注意到了小泰的情况——

只见小小的白虎双目紧闭、浑身绵软地趴在她的手心里，呼吸声颇为粗重，吐出的气息炽热无比，每一下都带有仿佛能将她的肌肤烧穿一般的热度。

在意识到小泰生病了的瞬间，森茉莉的耳边陡然响起尖锐嘈杂的耳鸣，大脑仿佛进入了当机状态。

为久作解开心结带来的些许宽慰被更深、更浓的负面情绪所淹没，一时间，连呼吸都被堵塞了，莫大的恐惧紧接着攥住了她的心脏！森茉莉试图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样无法发声，只能吐出一两个颤抖的音节……

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异样，织田作之助从驾驶位扭过头来：“茉莉，怎么了？”

“…………”

小女孩表情痛苦地闭了闭眼，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随后在织田作之助惊诧的眼神里，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去东京…越快越好——”

伴随着她气息不稳的话语，普普通通的汽车陡然腾空，脱离了被毁坏报废的车辆堵得难以前行的地面，顺畅地行驶在高空之中。

织田作之助二话不说，把车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在异能的加持下，这辆汽车快得惊人，笔直地朝东京行进。

森茉莉死死咬住下嘴唇，以疼痛使自己保持理智。

她把昏迷中的小泰小心地放到了自己的肩头——以往它最喜欢的位置——然后给森鸥外发去了第二封邮件，将自己因为小泰要赶往东京的事放在第一位说明后，又详细地讲述了这边的情况与计划。

在织田作之助中计昏倒时，她确实被逼入了绝境。

撤去「人间失格」的话两个人的异能就会被分离，即使没有「理想国」这种堪称无敌的外挂存在，织田作之助可以预知未来的「天衣无缝」也足以对他们造成致命威胁，更何况织田作先生还处于这样脆弱的状态……

“如果还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在意的人就会一一死去……”

在汹涌的怒火与无助中，森茉莉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织田作之助所中的是将能夺去他性命的毒药，梦野久作陷入了九死一生的困境，还有她的父亲、朋友、横滨的每一位异能者……

是雾气更先一步包裹缠绕住她的身体，还是她更先挽救敬重之人的生命呢？

在有如置身黑夜的迷茫里，森茉莉做出了选择。

子弹如果停留在大脑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为做最坏的打算，森茉莉决定对着织田作之助的太阳穴来上一枪——这枚子弹顺利地穿出了男人的大脑，完成了开枪者赋予它的使命。时间于高度集中的世界里被无限拉长仿若静止，在子弹破开大脑钻出来的瞬间，森茉莉撤去了「人间失格」，几乎分秒不落地以那起死回生之能施展出奇迹！

她赌赢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来得及在脑海里短短停留片刻，便被新的危机所带来的紧张覆盖了。之前发生的事使森茉莉清楚地知道了，从她身上分离出去的「理想国」同样执着于以双手触碰被救赎之人的脸颊，这便给森茉莉提供了存活下来的机会。

因为清楚以两位异能体的特性来说，并肩作战会起到反向效果，森茉莉在拿到第二把枪后，就与织田作先生拉开了距离。她特意训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枪法，可为保万无一失，决定等到「理想国」靠到足够近的距离以后再开枪——太宰治在报告中明确提出过“异能体额心的宝石是致命点”的猜想，且为了触碰她的脸，「理想国」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拉近两者距离——正如她所料，作为异能体的「理想国」根本不在意瞬移对身体造成的副作用，甫一出场就同她贴身了。

至此为止，一切都符合森茉莉的预想。

直到她看清了对方的神态……

那样的表情，是森茉莉抛弃对生父最后一丝私情、不再期待的同时也决心成全对方之时露出的表情。

她忽然间意识到了对方真正的目的。

于是森茉莉理所当然地迟疑了。可讽刺的是，本以为会杀死她的「理想国」，所使用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异能，是控制着森茉莉的身体，亲自帮她瞄准了自己额心之处的宝石。

在脸颊感受到冰冰凉凉的触感的同时，森茉莉的食指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在击碎「理想国」的宝石、重新夺回异能以后，她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

白发青年的外表、能力与性格，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对「理想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并且确实将森茉莉视作了某种目标。原本，为了以绝后患，森茉莉是连观察与判断都准备舍去，想要直接了结掉这个人的生命的，但是爸爸说过的话适时地浮现在脑海里，使她强行制止住了这一不理智的决定。

——为了更长远的利益……

在以瞬移靠近处于异能生效范围之外的白发青年的同时，森茉莉给他的大脑下达了幻觉指令。以人类的眼睛是无法在如此极端的时间里捕捉到她的身影的，也因此，在白发青年的眼里，他始终和森茉莉保持有安全范围，而现实中她却已经成功将他拉进了自己的势场，下达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命令，其核心是：

要求白发青年不露痕迹地，将主动把森茉莉的存在暴露给他、煽动他前往横滨的人引来这里，且想办法让那个人亲自靠近森茉莉。

凭借太宰治教给她的手段，森茉莉将这一要求转化为白发青年自身的想法，同时填补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漏洞。

森茉莉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她将自己写下的邮件又仔细审阅了两遍，确认无误后，点击发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