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年简直短得可怜。

冬去春来夏又至，方骞的压力开始逐渐增加。

因为学生要们毕业了。

好在方骞已经当了好几年的老师，已经不像当初一样手忙脚乱。

六年的小学生涯就要结束，有些孩子很紧张也非常奋进,有些孩子却懵懵懂懂并不把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情。

方骞无疑是个很好的老师，不过和大多数老师一样，从这所学校离开的孩子们很少有回来看他的。

学生们就像蒲公英，到了季节，生长到一定的时候就会被风带走，飘摇到不知名的角落里，散落天涯。而方骞就像一颗树，来到这里生根发芽，或许一辈子都在此停留。

方骞愿意当一颗树，不过树下生长的蒲公英们不一定总是乖巧听话。

上课的时候方骞默默站在一个学生身后，看着她兴致盎然的翻阅一本藏在书桌里的小说。

“好看吗？”

“方……方老师！”

全班哄堂大笑。

“对不起，这本书被没收了。”

学生双眼包着泪，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那……那我什么时候能……能拿回来呢？”

方骞的教棍忍不住敲上了她的头。

“没有这个可能。”

夏意正浓的时候，学生们终于考完了。

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迎来了这波学生们最后的消费，卖得最好的是各种各样精美的同学录和留言簿，张晓宵也凑热闹买了一本。

离开学校那天班上的学生们到处乱窜，吵吵嚷嚷的让人感觉是个大集市。

张晓宵的朋友不多，或者说她并没有什么称得上好朋友的人，好在大家都乐此不疲的想在别人的同学录上留下自己的真知灼见，所以让张晓宵害怕的——自己会无人搭理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其实，自从她在升旗仪式上发表了精心准备的演讲后，欺负她的人反而少了，不过最后一学期读书的任务实在太重，每个人都被压迫得抬不起头，张晓宵也不知道究竟是那些人没有闲工夫还是出于其他原因。

不过不管怎么样，张晓宵在这所学校的旅途都告一段落了。

有几个同学围在她桌子上帮她写着同学录，同时也把自己的递给张晓宵让她落笔。

张晓宵觉得有些燥热，外面的蝉声聒噪不休，但她心里很静带着一点离别的惆怅。

她抬起头透过窗看见外面走来了几位老师，方骞正在其中，他带着眼镜，抱着书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在张晓宵心里他就像松柏一样挺直高洁。张晓宵在好几本同学录上随便写了几句话，她对她的很多同学并没有什么想说的，她的小学生涯里只对一个人有很多话要说，那就是她的方老师。

张晓宵早就写好了一封信，她要离开这里了，所以要找个机会把这封信送给方骞。但因为她的犹豫不决错失了好几次机会，一直到最后她也没能把信送出去。

张晓宵很难过，离别的伤感一下增强了无数倍。

教室里变得空荡荡，操场上变得空荡荡，哪里都空极了。

随着学生的离去，这个地方一下变得寂静而空旷，几乎有些衰败的感觉了。但张晓宵知道，这里很快又会热闹起来，循环往复络绎不绝。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张晓宵吓了一跳。

“王丽？”

“张晓宵，你怎么还不走呢？”

“你不也没走吗？”张晓宵说。

王丽和张晓宵并没什么交集，虽然一个班只有几十个人，但几年下来照样感到陌生的也大有人在。

张晓宵有点惊讶王丽竟然会主动跟她说话。

“我东西忘记拿了，”王丽说，跑到自己座位上拿上了一个小笔记本，“一起走吗？”

张晓宵为这个请求感到诧异。

“啊……啊……好吧。”

张晓宵在学校的最后一天竟然和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同学一起走完了学校的最后一段路程，这实在有点奇怪。

张晓宵想找点话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两人就一路沉默着走完了这段路。

终于到了学校门口，张晓宵远远的就看见了她爸爸。

分开的时候王丽突然叫住了她。

“诶。”

“怎么了？”

“我觉得你很厉害。”

“啊？”

“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王丽对她挥挥手就跑开了，留下张晓宵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走啊。”张宇凡说。

“爸爸，”张晓宵抬起头，“你知道方老师住哪里吗？”

“浮桥？”罗向夏从方骞的书架上拿下一本粉色封面的言情小说。

“是学生的，”方骞说，“课堂上偷偷看被我发现了，本来说考试结束还给她竟然忘记了。”

“你收拾东西带回来的？”

“应该是，东西一大堆，还有学生送的礼物。”

方骞很珍惜学生送他的东西，虽然大多都是毫无价值的贺卡、签字笔或者奇形怪状审美清奇的摆件。

有个学生送了他一个四方形的水晶摆件，里面印着方骞的照片。

罗向夏不明白这些孩子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送这样的东西是为了让他们的方老师能够从每个角度欣赏他自己的脸吗？

张宇凡看着副驾驶的张晓宵。

“你不会真喜欢方骞吧？”

“我当然喜欢方老师了。”

“嘿，你……”

“爸爸，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张宇凡心里蛮不是滋味。

张晓宵不理他了，她趴在窗前看窗外的路灯飞速闪过。

有时候对某个人的喜欢很复杂，会夹杂崇拜、尊敬和温暖，张晓宵觉得方骞就是她生命的指明灯，是一个代表开心和希望的符号，一个暖和安全的抱枕。

她不要留下遗憾，所以一定要亲手把那封信交到方骞手里。

“家里已经摆不下了，就算要留作纪念你也挑剔一下好吧。”

“我知道了，”方骞笑着说，他翻看起手里的书来，“唔……这个简介写得还挺吸引人的嘛。”

罗向夏也凑过去看了看:“那是当然了，这种东西多半会夸大其词来吸引人的注意力啊，就像狗仔的新闻标题一样。”

闲来无事，方骞就把这本小说带上了床。

“要我给你念吗？”

罗向夏闭着眼睛:“随便。”

这本书里有好几个故事，方骞只念了第一个。故事是仙侠类，大概内容就是你爱我时我不爱你，我爱你时你不爱我，然后一番纠缠，浪子回头，女主最终还是原谅了男主。

方骞竟然有点感慨。

“这些小孩也太早熟了吧，她们已经看这种小说了……不过写得还可以。”

罗向夏拉长了音调:“还可以？”

方骞转过头去看她:“你不喜欢吗？”

“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你不喜欢哪方面？”

“哪方面都不喜欢，”罗向夏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狗屁不通的东西。”

“可是，要是犯了错能回头总比一直不认错好吧？”方骞说。

罗向夏嗤之以鼻:“只有这种没骨气的女人会信什么浪子回头，那男的做了那么多恶心事她还能原谅，真是太好笑了。这种吃回头草的东西都能接受，那她以前受的苦都是活该，那男的明显就是知道伤害她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代价才这么肆无忌惮的啊，这种人活该……”

方骞无话可说，罗向夏性格里好像天生带有一些决绝。绝不低头、绝不认输，也绝不原谅。

他想起了罗向夏的父亲，自从当年那些事后，罗向夏真的再也没原谅过。不过方骞倒是宁愿罗向夏当从来没有这个人，可惜他的想法总是事与愿违。罗向夏有她自己的想法，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方骞合上了那本言情小说，打算明天找个时间把书寄回给他的学生。

房门被敲响了。

罗向夏烦躁的拧起眉头，“梅圆真烦！”

方骞赶紧去开了门，不过却看见了预料之外的两个人。

“晓宵？”

“方老师！”

“你们怎么来了？”

张宇凡臭着一张脸:“她有话跟你说。”

“啊？”方骞低下头看着张晓宵。

“方老师，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了”

“嗯……也没有，晓宵你有什么事？”

“这个，”张晓宵有点害羞的把信封塞给方骞，“本来白天就想给您的，可是……方老师等我走了你再看！”

“写的什么呀？”张宇凡把头探过去。

“爸爸！”

方骞拿着拆了一半的信封有点手足无措。

“方老师，”张晓宵深吸了一口气，猛的冲上去抱了方骞一下，“谢谢您！”

方骞愣住了。

张宇凡则看起来马上就要发飙。

不过张晓宵做完这一切就飞快跑掉了，也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

方骞回过神忍不住感动。

“这孩子……”

张宇凡的脸色一直很难看，自己的女儿却明显更喜欢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抢走了自己曾经的女朋友，没有什么比这更气人了。

“她写了什么？”

“这我不能告诉你，”方骞笑着说，“这是晓宵的隐私，她可没打算给你这个当爸爸的看。”

张宇凡的脸色更黑了，他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方骞关上了门，拆开了信封。

【方老师，我是张晓宵……】

字很丑，不过很熟悉。

方骞笑了，他看着这个学生幼稚的言语，看着她努力写好却依然东倒西歪的字体，从中体会着这个孩子最单纯和真切的感情。

【……你是我见过最好、最棒的老师，在我人生里留下了非常深刻而明亮的印记，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谢谢你，我的园丁，我的蜡烛，我的方老师！】

方骞叹了口气，这就够了，不管这个孩子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他，会走向哪里，会不会在多年后想起这件事只是摇头一笑，但是此时此刻方骞已经收获了这个学生最纯真的感情。

“也谢谢你，我的……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