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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城门外。
二人纵马奔腾,呼啸而来,如那裹夹着绿意的新春,正以不可抵挡之势,自远山铺展而下,悄然覆没这料峭阑珊的残冬。
当先一骑,便是公输檠。
她虽作男妆打扮,却依旧清秀难掩,尤其脸部线条,细腻如琢,只是神情里少了几分女儿家惯常有的娇柔,反倒多了几分俊逸,罩以眸中的笑意盈盈,便如海上初升之明月一般舒朗,令人眼前一亮,一见难忘。
白马似雪,少女如风。青衫随风翻飞,朝阳一路相随。万道霞光碎于马蹄之下,惹来尘微缱绻,却也遮不住她的俊朗英姿。
两匹快马转眼间便到了城门前。
今日城门前逢墟。初春的早墟。
官道两旁,聚集着近郊的渔樵农户、商贩走卒。人来熙攘间,颇有大都物阜民丰之姿。
公输檠在墟市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交于紧跟其后的护卫,随即上前几步,负手而立,仰望城楼。
巍巍城门楼,赫然眼前。巨型白石叠起十丈,雉堞左右起伏绵延,红木擎天,旌旗猎猎。
这便是永成王朝的帝都了。
突然,公输檠眉间一蹙,似乎是看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确实不寻常。
金戈铁甲十步一岗的威严城门楼上,竟然出现了一群薄衣轻纱、头插春胜的脂粉小娘子。
而就在那群小娘子的正中央,一年轻男子,偎红倚翠,状若微醺。
远远看去,那男子玉冠锦袍,在一团红纱绿绸莺莺燕燕的衬托下,倒是更显雍容清雅,好似这早春的风,拂面而过,辗转复回,悄悄携了些私语,让人不由得心中一痒。
公输檠愕然:这是何人?竟然于那代表着皇城威严的城门楼上,搂着小娘子嬉戏?他是如何能够畅通无阻地一路走上去的?那十步一岗的城门守卫军,又为何对其如此荒唐放荡、亵渎皇家颜面的行为,视若无睹?
正在疑惑间,公输檠眉间再蹙。
就见那城门楼上,紧贴在男子身边的一名红衣小娘子,手底暗中发力,悄悄拍向男子身后的雉堞!
公输檠就觉得耳边仿佛有巨石内部磔裂之声隐隐地传来,若天边闷雷滚滚,却是于这喧闹的早晨,周围竟无人能察。
城门楼上,男子继续被小娘子们拉扯推搡着,迷醉在花团锦簇中,对那赫然于其身后张开了獠牙的陷阱蒙然不觉。
红衣小娘子笑得花枝乱颤,再抬纤纤玉手,朝着男子胸膛,一推。调笑风月间,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了,谁又会去怀疑,这撩人的温柔乡里,竟是藏着步步杀机。
因了红衣小娘子这一推,男子的身子倒向后方那块雉堞,一靠。
因了男子的这一靠,那块早已内部磔裂的庞然巨石,瞬息崩塌!
巨石崩裂,碎落成烟,宛如一朵能够助人升仙亦能惑人成魔的夭桃,娆媚绽开,瞬间便掩了那一众红纱绿绸、金戈铁甲。
楼头骚乱起。
守卫们再也不敢视若无睹,慌忙围上去,伸头看、伸手抓,却为时已晚,只落得个个瞠目结舌、束手无策。
十丈之上,适才还被繁花温柔包裹着的男子,此刻伴了那些碎裂的巨石,陡然坠落!
十丈之下,熙熙攘攘的墟市里,一众浑然不知危险即临的百姓们,根本来不及躲避!
而这一切,全都看在了公输檠的眼睛里。
“救人!”情急之下,公输檠朝着她的护卫喊了一声,同时,她自己也即刻点地起跳,并按下了背后的机关。
“嗖”的一声。
两道木橼于公输檠背部横向弹开。伸展,交错,裂变,二分为四,四化作八。每根木橼之间又伸出一排排的钢齿,细密如网,阡陌纵横。伴随着“咯咯”的机括扭转之声,木橼相接,钢齿相嵌,榫卯相扣,环环相连。
须臾间,巨大的机甲鸢振翅而出,状如鸾鹏,遮了天日,迎着东风,以迅雷之势,凌空飞起。
公输檠御着机甲鸢,直接朝向正在坠落的男子,于半空中,一揽,一抱,一转,承了那股下坠之力,拦腰将其接住。
那腰间一袭锦缎,是如丝一般的滑,覆了手掌,沁凉入心。
被抱住的瞬间,男子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横空出现的公输檠。
目光交汇的刹那,公输檠也是一惊。
惊于男子绝华容颜。
肌肤如玉,凝于这晨光,不触,也能感其微凉。眉若乌羽,一颦一展间,便凝了这一世的繁华。那双眼眸,更似满月浮于墨玉湖中,长睫微闪,似风拂过,漾起半阙涟漪,荡出一碧风流,隐下二三心事。
机甲鸢横于空中,盘亘旋转,割裂了东风,卷起二人衣带,化作碎馨,漫天飞舞。
这一落与一接之间,轻尘微扬,暗香幽浮,恍如那一抔迟迟不肯消散的冬雪,忍过了日光化骨之痛,旖旎千里,御风而来,只为接住这一抹唯在春天里才会坠落的桃花。
若非前世几多纠缠,何来今朝初见惊心?
公输檠眼中的时间,还沉在掌中的那一抹绝华里。
男子却是已将薄薄的嘴唇勾出了一撇精美的弧度,突兀地开口问道:“你是鸟人吗?”
他的声音,温醇中带着天生的轻浅,低而迷离,如呢喃散在耳侧,漫不经心,字字醉人,然又透着生生的讥诮,甚至还有一丝不着痕迹的挑衅。
哎?这个问题,直接把公输檠给问愣了——机甲鸢一出,何人不为之惊叹?如何到了他嘴里,竟成了“鸟人”?!半空中、生死间,无慌诧、尽荒唐。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疾吧?
不料,男子根本就不给公输檠留下任何喘息的空当。
“你为何不答我?不答也无妨。我素来喜好食禽,让我尝尝便知。”
食禽?尝尝!真可谓一句一个惊雷,直劈公输檠头顶。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毫无征兆的,男子竟突然伸手,抓住公输檠的肩头,朝着其耳垂,毫不犹豫,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皓齿森凉,夹住那一片敏感的温软,瞬间,闪电穿耳而过,如那天外的千年雪山,崩落无声,化作一江春水,一路澎湃,碾轧着、斩杀着、侵略着,片甲不留,直戳心尖。
好疼,好痒,好麻。
啊!这猝不及防的攻击,令公输檠大惊失色,本能地推了他一掌。
男子不挡,也不躲,承了那一掌,顺势从公输檠的手中滑出。墨玉眸中,流光微闪,华彩斑斓,竟是生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那笑,一闪而过,耐人寻味。待公输檠定睛再去细看时,却已踪影全无,仿佛根本就没存在过。
随即,男子的绝华容颜,背着阳光,幻作剪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公输檠怔在原处,任机甲横槊,城前空悬。
耳垂,脖颈,半边脸颊,如食酒蘖,一片潮红。
——果然是脑子有疾,且还是会乱咬人的疯狗疾,真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这半空中的一落,一接,一咬,再一放,也不过是在片刻之间。
与此同时,公输檠的护卫班槊,得了那声“救人”的指令,也随之铿然而起,凌空微步,浮光掠影,以深厚的内力旋动气流,化气为霜,凝霜成网,将那些崩落的巨石于半空中全部兜住。
霞光里,蓝衫呼啸,难见其形。待看得清时,班槊已把巨石全都推离了下方百姓的头顶,斜抛至了墟市旁边的空地。
就在那一堆巨石安然落于空地之时,从公输檠手中滑落的男子也砰然坠地。
“嘭”的一声,又“噗”的一声。
这接连而至的巨大声响,瞬间盖住了墟市上的喧嚷。不明所以的百姓们瞪着惊恐的眼睛,纷纷驻足围观。
刚好看到,
那坠地的男子,一口鲜血喷出,于朝阳中,殷红如雾,惊了万里江山、动了一城风云、碎了满朝平稳。
长睫垂下,遮了一碧绝华。
忽地,一队深宅仆从模样装扮的人,个个脚下生风,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闪电一般及时杀到。
为首的年轻仆从,俯跪下身子,扶起那喷血后倒地不省人事的男子,扯着铜锣一般的大嗓门儿,夸张地哭喊起来。
他这一番哭喊,声嘶力竭、涕泪横流,然却废话连篇,有用的只有两点。
一是,由工部刚刚修葺过的城门楼不堪一倚,害得他家主子跌落。
二是,他家主子,乃当朝五皇子,滕王成玦!
众人一惊再惊。
先看那堆险些砸于自己头顶的巨石;再看那个跌落城楼的倒霉皇子;还有那个御甲横于半空的怪异“少年”;最后便是那缺了一大块的城门楼,如缺齿的妖魅,咧嘴笑得诡谲森森。
有眼尖的发现,好似还有松动的土石在继续掉落。遂,呼喊、奔跑、逃窜,混乱四起。
城门守卫军奔过来,意图疏散人群、维持秩序,却于推推搡搡间,翻了浆果摊子、打了白酒坛子,惹得鸡鸭骡马一起叫,场面愈发地混乱不堪了。
于这一片混乱中,公输檠收了背后的机甲鸢,飘然落地,立于班槊身边。
抬眼再看时,
十丈城楼之上的那一众小娘子们,不见了。
十丈城楼之下的滕王成玦跟他的仆从们,也不见了。
而就在官道边,一辆一直停在那里默默观望着一切的青顶子轺车,不动声色地放下掀起的一角窗帘,悄然驶离。
融风东来,木轮滚滚,烟尘乍起——
这是蝉,螳螂,与黄雀?还是鹬,蚌,和渔翁?
谁设了局?谁入了瓮?谁算计了谁?最后又将会是在谁的棋盘上博出一个谁输谁赢?
不愧是帝都,尚未进城,便有幸赏了一出如此绝妙的好戏。
还有半空中那双墨玉色的眼眸,和那一闪即逝的诡异笑容;原来竟是以“心智不全”闻名遐迩的五皇子,滕王成玦。难怪言行如此荒唐不羁。
哎呀糟了!刚刚被他咬了一口,该不会把疯症过与我吧……
想到这里,公输檠赶紧举袖猛擦自己的耳朵。
“走。”班槊忽然开口,打断了公输檠的胡思乱诽。
公输檠一怔,抬眼看了看一脸静默如雪的班槊,再看他递过来的马缰绳,即刻会意,粲然笑道,“嗯,你说得对,咱们是得赶紧走,必须抢在那人之前……”
二人翻身认蹬,上了骏马,趁乱,低调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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