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铺撒在不远处的路面上，一片宽阔平整的金红。

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梧桐也惹了绯红，徒增了几分热闹和生气，煞是可爱。

残阳映照下的一切，都多了那么几分安静的温暖。

何碧文安排的私房菜馆就在附近，两人默契的选择了步行。

两人步子不紧不慢，气氛静谧安好。

没有和生疏之人独处的尴尬和紧涩，杜晚内心波澜不惊，甚至一派平和坦然。

是这暮色昏昏，太过温温，软化了两人周身的防备和棱角，含混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杜晚不去深思，只悠悠踱步往前。

两人走过一个街区，停在路口等红灯。

江也习惯性低头压帽檐，视线不经意落在身前人的脸上。

距离挺近，所以看得尤为清楚。

她的皮肤透白细腻，由里而外晕出莹润的光，哪怕离这么近也看不到丝毫的瑕疵。

因为角度的问题，他只能看见对方水波潋滟的杏眸，大而饱满，自带清纯和无辜。

暖黄碎光在她长长密密的睫毛上落下星点，轻盈灵动，流光溢彩。

小巧的鼻头笼了橘黄光芒，映地她侧颊绒绒的粉嫩。

和多数同龄女生的寡淡清秀不同，身边的少女极为精致清纯，近乎柔弱。

让人一眼便会生出保护的欲望。

即便你已经知道对方身手甚至比绝大多数男生都出色。

迷惑性极强。

一阵轻风吹过路口，扬起杜晚略显凌乱的额发，细碎的发丝交织在一起，长长短短，张牙舞爪，软软凶凶，叫人忍不住想去触碰。

江也手指在兜里蜷缩了一下，略尴尬地扭头，还没把情绪消化下去，边上忽然拐过来一辆电动车，眼见就要蹭上杜晚。

江也蹙眉：“小心！”

说完，连忙伸手搂住杜晚肩膀，往自己跟前一带。

霎时，一股幽幽的冷香冲进杜晚呼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情况，脑袋里下意识的念头就是，还挺好闻。

江也身量确实高，极近之下，杜晚整个人都被笼住，密密实实。

杜晚压下些微不自在，从江也的保护中站好，抓了把头发，轻咳一声，语气尽量自然道：“多谢。”

“嗯。”江也回得也淡，若无其事般。

但气氛却有了那么点微妙。

杜晚尴尬得鸡皮都起来了，雨后春笋似的，排排列列。

为了抖落掉这一身的鸡皮，杜晚想去跟始作俑者聊聊人生，讲讲交通安全守则。

逆行还看手机，没丁点安全常识。

结果她还没开口呢，车主撂下句“对不起”，就怂兮兮一溜烟跑远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绿灯在倒计时完毕后也应时跳出来，杜晚收回投在车主背后的视线，跟在江也身后过马路。

“刚你身手不错。”杜晚没话找话。

“哦，还行。”江也回想了片刻前的画面，压了压帽檐，淡淡回道。

他声音有点闷闷的沙哑，像风拂松柏时，枝叶晃动的声音，沉沉的，直落进耳蜗深处。

在心上刮过一道痕迹，浅浅的，羽毛似的。

唱歌怪不得那么好听，杜晚捏了捏耳垂，继续坚强发问：“练过？”

世间定理，尴尬的时候找个话题一直聊，或许会缓解很多……更或许尴尬翻倍。

而往往，后者情况居多。

沉默是金，千古金句。为何流传至今，因为有人一直忘记。

……比如，杜晚。

江也倒也配合，像个面对考教的小学生，态度诚恳回了个字：“嗯。”

一个字把尴尬又往上提高了三层楼。

眼看天就要聊死，杜晚记起前任同桌对她强行灌输的江也百科，又把这话题捞了一把：“是为了你的那部获奖电影专门去学的吗？”

杜晚有点自己引以为傲的特质，执着。

遇到问题她从不回避，而是直面它，解决它，哪怕再困难，只要不撞死在南墙上，她都要坚持把南墙撞塌。

也是因为这，她制定的各种小目标就没有搁浅过。

从来，心想事成。

所以，年级第一她拿定了！

一下子扯远了，不过回味一遍自己近期目标，再看看边上的“目标人物”，杜晚的尴尬忽地一下子散远了。

深吸一口气，浑身舒爽！

江也察觉到杜晚的放松，有点疑惑，怎么突然间就从紧绷的状态脱离出来了？

他完全想不到到对方的脑回路如此曲折，又这么上进好学。

他只是输给了年级第一，这个他不大在意的虚名。

尴尬是双方配合下的产物，一方抽身，另一方就再难入戏，挺微妙，江也周身的气场也流动起来。

他接过杜晚的问话：“不是，更早。”

虽然还是一贯的简洁，但那种似有若无，不可言说的味道没了；声音还是低低哑哑，可迟滞紧绷感也没了。

两人多少都松了口气。

杜晚提到的电影是江也参演的第一部电影，他凭借自己的精彩演绎，捧回了当年的最佳新人奖。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暴力叛逆的少年，经过一系列事情，幡然醒悟，和父母达成和解，也和自己达成和解的故事。

里面的打架斗·殴场面比较多，全是江也亲身上镜，没有一个镜头用替身。

他身姿挺拔，动作利落，打得很真很漂亮。

电影票房大卖，他也凭自己的努力和实力拿了奖，摆脱了花瓶的标签，领先一众的流量爱豆，一步成了顶流。

杜晚也看过他打戏的片段，一眼就看出专业来，完全不是摆样子的花拳绣腿。

“你的打戏很棒，很精彩，很好看！”杜晚连用三个“很”字以示夸赞的真诚。

板直的线条向上拉出微小的弧度，江也低了低头，帽檐遮住他眉眼。

往前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侧头看杜晚：“谢谢。你打得也很棒，很精彩……很好看。”

杜晚：“……”

礼尚往来嘛？

“你也练过？”江也问。

确实好奇，女孩子就算会一点防身术，也极少有杜晚这样的身手。

……略剽悍？

不过还挺可爱……

杜晚笑回：“邻居家的爷爷是开武馆的，就跟着学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要有个样子吧。”

她省去自己称王称霸的小学时代所打下的坚实基础，模糊了正经学武的时间。

毕竟小学时代虽然辉煌，但有那么点羞耻，让她对着还不算熟悉的江也难以启齿。

往事随风掩埋就还挺好的。

再者，人和人之间还是要留点想象余地的。话都说尽了，也就没劲了。

江也略一点头。

自己学各种格斗技巧的初衷是为了自保，再也不想体会被绑架时的那种无力。

自己手里总想握住点什么。

不知道对方学武的初衷是什么，他都理解赞成。

而且从现今的结果看，至少在陌生环境下，她不是完全被动。

倏地，一道熟悉的闪光从侧后方传来。

是狗仔。

“有人跟拍！”江也赶忙把帽子摘下来扣到杜晚头上，眼神冰冷。

“额？”杜晚一时反应不过来，狗仔？和自己什么关系。

江也已经一把抓起她手腕跑了起来。

踉跄了两步杜晚反应过来，和自己没关系，但和旁边的人有关系啊。这位可是顶流，打个喷嚏都能上热搜的主。

杜晚任命地跟跑。

这附近都是窄窄的巷道，纵横交错，车进不来，身后的脚步声倒是渐渐清晰。

脚步声沉闷，应该是个胖子。

杜晚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就被江也及时拉住：“别回头。”

他自己习惯了无所谓，但杜晚不一样，她不该被打扰了平静的生活。

杜晚只得忍住。

风从耳边划过，握住自己腕子的手修长有力，杜晚仰头去看身边的少年。

他额角的碎发随风扬起，露出冷峻矜贵的五官，他眉眼深邃利落，是少年人难有的成熟深刻。

此刻，他的眼睛幽深似墨，氤氲着化不开的冷然和淡漠。

周身的气流好似一张无形的隔膜，把两人框在这一方小天地，其余声息缥缈模糊，杜晚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杜晚不自觉往前迈步，跟在江也身后，夕阳末了的一点光亮映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江也应该对附近挺熟，拉着她东拐西拐，成功甩掉了身后的尾巴。

时间很快又很慢。

两人最终在一个有些年代感的院落前停下，在门口驻足调整呼吸，放松神经。

就像干了坏事成功逃跑后的孩子，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院落门前的灯炽白，少年冷白的肤色显得愈发白，却镀了层绒光，暖和了他周身的冷意。

而他正和边上戴着棒球帽的少女对视，眉眼略弯。

不远处，一道闪过落下，这一幕在小小的四方框格里，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