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黄猿交手让凉子隐隐感到有些兴奋，虽然时机不太合适——在她设想的打算中，这场战斗应该发生在她的力量更加强大，更为游刃有余时。现在的她还不是黄猿的对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要在此时从他手下保护路飞和泽法，她必须要再次使用魂源力。

在德雷斯罗萨留下的暗伤还没好全，再使用魂源力同黄猿战斗，无论是胜是负，这具身体都会支撑不住。虽说五小时后就能复活，但这五小时的空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她的复活不能让别人看见，她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因为她太了解人性以及人类面对死亡的那种恐惧。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萨博。

希望他能及时收到消息赶来。

或者她能幸运地在死前给自己找到合适的复活点。

不过现在，她首先要打败眼前的敌人。

“路飞，剩下的交给我，你快带泽法老师离开。”

她沉静的声音带给路飞海贼团一种叫人信赖的感觉，仿佛一艘航行于茫茫海面的舰船看到黑暗里的一艘灯塔。“你可以吗，棉花女？”

拜托你快点把这个称呼忘掉吧！

弱水剑出现在手中，磅礴的魂源力流转附着其上，它又一次像月华般璀璨地开放了。静谧黑暗，又因大火滚滚灼烫的黑夜里，一道银河奔流，清冷又丰满的光泽温柔而有力地流淌着。

“泽法老师，回到大海上吧，活下去，才会看到更多的未来。请你放心，作为泽法老师最疼爱的弟子，我可不会输给最不讨人喜欢的弟子。”

像曾大雨的那晚般，金色的天丛云剑又一次同银华的弱水剑相遇了。浩瀚的剑势以其庞大的气息撕开夜幕，站在一侧崖壁上的青雉喃喃自语：“出现了完全超出预期的发展……不过还不错。”

他降下一道冰墙阻拦在战场和草帽海贼团、泽法之间。

这一切在凉子余光中闪过。她只是单纯地倾泻出了自己的一切去完成这场战斗。迄今为止她在海军中受到的照顾大多都来自泽法，为报这份恩情，做这些是值得的。因而她的剑没有一丝犹豫。

黄猿却总在战斗里望向她。

“你在想什么？”交手的间隙凉子歪着头笑了。她问得很平静，仿佛两人是老友般。她并不讨厌黄猿，想打败他的这种想法本身不掺任何私人的喜怒。她诚挚并诚恳地理解着黄猿的行事、坚守，和别的一切的一切。

“老夫一直以为能把你培养成海军的未来。”

“黄猿大将也会对海军的未来这么上心吗？”

黄猿淡淡地笑了下，墨镜上反射出两人交手产生的光华。“不，只是觉得会很有趣。看着一块璞玉渐渐产生光芒，原来是种这样的感觉。泽法老师看着我们的时候，或许会是同样的一种情绪……”

“不，不会是一样的。人与人之间是永远不可能彻底互相理解的，我们能做的只有贴近，无限贴近，但距离永存。泽法老师教养学生的感觉一定与你是不同的。”

因为这种不同，才成就了唯一的泽法。

[凉子，身体快撑不住了，速战速决。]

[知道了，把能用的魂源力全部调出来。]

凉子高举弱水，以她为中心，巨大的力量将空间扭曲了。整个战场只有她和黄猿能够存在，能够站立。这会是她对黄猿发出的最后一击。

“你总是……为了别人在战斗。”

黄猿发现他至今对她都不够了解。在庞古恰恰岛之前她在哪里生活，为什么独自一人离家，那些身手是跟谁学的，那么漂亮的小姑娘有没有受过委屈，跌进深海后经历了什么才活下来，又为什么执着地非要为别人而战。

想把她纳入麾下并非单纯想打造这块璞玉，更是想将她纳在羽翼下。只有他清楚她曾经的身份，只要在他的羽翼下，这件事就会永远沉默。

这是一份她不知道，他也无法完全了解的怜惜之情。黄猿不想与她走到非要刀剑相向的一步。他只想同她像实习期那样，在夜色下的海岸边，碰一杯酒，听她敷衍地乱七八糟讲着话。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黄猿的话语里有一分愤怒。他无法理解凉子为什么总是要为了别人连命都不顾。但他没办法阻止她。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选择了为泽法老师而战，而他选择了为海军而战。

“八尺琼勾玉——”

因为她拼劲了全力，他也必须全力以赴。

像那晚碰撞的酒杯——“敬正义。”

他们都在为彼此坚守的正义战斗。

照亮了夜幕的光芒蒙蔽了万物的视听，那一刻飞鸟止歇，水浪沉寂，风声静默，而后云破月出，世界又一次流动了。

黄猿单手撑着黑色岩石地面，胸肺咳出一滩鲜血，渗落到地底无尽的远处。已经多少年没受过这种伤了。他笑了下，庞古恰恰岛上他站在山坡上第一次见到凉子时，她为了对付一个小海贼尚且打得很费力，现如今，已经成长到如今的叫人惊讶的地步了。

他慢慢撑着站起来，凉子倒在远处的地面上，倒在大片血泊之上。美丽的蔚蓝色眼睛阖上了，鼻端没有声息。

他走过去将她抱起来，轻得像只猫。无论上一次她是如何死里逃生，这一次他已然用双眼、双手确认，她是真的死了。

因而那时候他本是想将她带回去好好安葬。

此时的萨博刚刚从克尔拉口中得到凉子的口信，在赶去目的地的路上碰到弟弟路飞的海贼船，从路飞口中得知凉子留在岛上为他们断后。就在他急着启程时，手里的生命卡在众目睽睽下忽然烧尽了。

生命卡代表着一个人的生命，它会烧尽只代表着一种情况，但萨博没有办法想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萨博？棉花女那么强，骗人的吧？”

萨博无法回答他，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至于在弟弟面前懦弱可怜地倒下。

她不会死的。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相拥着等天明。

她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草帽海贼团陪着萨博一起折返回岛上。海军已然离去，满目疮痍的岛上什么都不剩了。他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凉子在哪里。

“……她真的死了？”乌索普小声地问出所有人的疑问。哪怕是亲眼看着生命卡烧尽，没有看到这份现实，甚至连尸体也没看到，总叫人难以接受。

萨博想到凉子带给他的那句话——“到时候无论是生是死，请让他务必亲自将我的身体带走。”

“路飞，你们走吧。”

“萨博……”路飞呆呆地看着哥哥，“但是……”

罗宾：“你要做什么，萨博？”

“她嘱托过我要把她带走，就算真的死掉……我也要把她带回来。”

“你知道她在哪里？”

“海军在战斗结束后，只要有条件，就会把同伴的尸体带回去。凉子她……她也是海军，或许他们顺便将她也带走了。”

娜美伤心地垂下眼睛：“但是，假如她真的死去了……”带回她的尸体又能怎样呢？后半句话，看到萨博那双盛满了悲伤的眼睛，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要带她回来……我必须要带她回来。都怪我，都怪我，她明明说过的，只要是她的电话虫必须接……我答应了她，却没有做到。是我害死了她。”

萨博捏着掌心，鲜血滴下也毫无所觉。他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此时身处哪里。路飞忽然抱住了他。“丢下棉花女的是我们，不是萨博。不是萨博害了她。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留下的。我们和萨博一起去找她。”

……

另一边，黄猿带着凉子的尸体回到海军本部，堂而皇之地将阿蜜莉娅的名字登记为战死。他想给她一份死后荣耀。

这样的时代，死亡太过平常，因而战死的海军没有停灵的环节，通常给家人辨认过很快就集体入葬。这件事有专门的后勤人员负责，要安葬谁都会提前贴出通告。

阿蜜莉娅作为海军的红人，她的突然夭折引来无数前来吊唁的海军，更有黄猿大将同藤虎大将一起出钱，这一回的下葬仪式空前的隆重。

就在这场隆重的葬礼上，凉子在众目睽睽下忽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