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の星シレーナ。

車輪走過崎嶇不平的路面，馬車一震。

含着包子的陸差點咬到舌頭，匆忙間來不及扶住肩上的包袱，脫肩掉下。幸好身邊坐着的好心人幫忙抓住，然後遞還給他。

陸擦了個汗，連聲道：「謝謝！謝謝！」

「不客氣，不過…你的包袱真重啊。」對方把自己窩得緊緊的，連臉都用輕紗遮蓋。不過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個和譪的老婆婆，陸是這麼想的。

「哈哈，這次來碧水の星シレーナ打算賣個銅器賺點錢，的確有點重哈哈。」說謊內心總有點愧疚，陸邊苦笑邊抓了抓臉孔。

這次出行的目的本為刺殺，但陸選擇了跟隨商隊。偽裝成普通商人，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入境。

第一次離開鋼鉄の星ラーマ，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興奮。

老婆婆語重心長道：「小弟弟，沒有人告訴過你坐馬車的時候，不要食東西嗎？舌頭會斷掉唷。」

陸心有餘悸之外，腦海裏快速回憶起樂にい那張生氣的臉。

記得有次外出打獵，他也是匆忙咬着點心騎在馬背上走。結果馬蹄不小心踩過石頭，牙齒狠狠地咬到下唇，流了一口的血。吃了一星期的稀飯不止，還被樂にい捉着又捏臉又鑽頭，整整訓了一天。

陸像兔子一樣垂下耳朵，小聲道：「對不起，我整天都這樣，常常沒吃早飯就出門，結果只能像這樣在路上吃」

注意到老婆婆的沉默，陸主動把手上的小包裹遞到她面前，興奮道：「婆婆要不要試一下，這是我親手做的。」

對上了對方的雙眸，陸才發現婆婆的瞳孔像粉紅色寶石一樣，頓時看呆了。

像發現稀世珍寶似的，陸大叫道：「哇！婆婆的眼睛好漂亮，像水晶一樣，又清澈又明亮！」

低頭笑了一下，婆婆沒有回話，而是從陸手上的包裹里拿起一個小饅頭，道謝後細細地啃着。

感覺到對方蠻喜歡自己親手做的糕點，陸抓起另一只小饅頭，一邊乖乖的啃着，一邊暖暖地笑了起來。

笑着笑着，突然聚焦到婆婆的雙手，陸的笑容瞬間僵硬了。

分明是一雙又白又滑的手，陸整張臉都紅了。

樂にい...啊我好丢臉啊…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段走，陸迷迷糊糊間睡着了。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婆婆」的肩上，一秒爬起來後連聲道歉。

身上滑落的披風，散發着蘋果木的幽香，讓陸整個人呆住了。

好懷念…感覺在那里有聞過這種香氣…

「啊，那是我的。擅作主張蓋在你身上，不好意思。」

「婆婆」温柔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年青多了。

陸瘋狂搖了搖頭，道：「不、不，我才是，讓您費心了，謝謝您。」

還想再說點什麼，但馬車停下了，示意目的地已到。

陸率先躍下馬車，伸出手扶「婆婆」下車。

好冷…她的手好像冰一樣好冷…是因為穿得少的關係嗎？

「婆婆」道：「剛剛就想問，你的腳不好嗎？看你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

陸抓抓臉孔，微笑道：「嗯…說起來慚愧，以前的確蠻疼的。您可能看不出來，我其實是人魚，因為生病了才失去了尾鰭之類的，嘿嘿，家人是這樣告訴我的。」

「家人嗎……」婆婆若有所思道：「人魚失去了雙腳，每走一步都會感覺到痛如刀割…」

陸歪了歪頭，問道：「您好了解啊，莫非您也是…？」突然意識到胡亂猜測別人的身份是很不禮貌的，陸連忙摀住了小嘴，然後偷偷道：「聽說…碧水の星シレーナ的別名，叫人魚之國。」

被陸天真的反應哄到，「婆婆」忍不住低頭一笑，然後抬頭注視着陸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誒？

「婆婆」繼續道：「那種痛，能忍下來真厲害啊…」

哦，原來說這個

第一次被別人如此直白的稱讚，陸揮揮手，害羞道：「不、不厲害…」

但總覺得心里面某個地方有點小小的失落。

不等他說完，「婆婆」繼續道：「小弟弟，不管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希望你可以快點回到你家人的身邊。」

陸一愣，還想再聊點什麼，回過神來發現她已經悄悄離開了。

好神奇總覺得，和她不是第一次見面...

明明只是輕鬆的交談，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鼓躁不安呢...…

陸摀住自己的胸口，佇立在原地不動。

嘛

整頓過後，陸決定把這份奇怪的鼓動歸納為初到異國的壓力，無視無視。

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抬頭望向萬理睛空，發現飄着一朵朵形狀不同，粉紅色的雲。

「哇！雲朵好可愛！」

陸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直接說了出口。

車夫豪邁大笑兩聲後，望向天空道：「看來今日主教的心情很好嘛！」

陸疑惑道：「叔叔，那是什麼意思？」

拍了拍車上的座敷，車夫大咧咧道：「小伙子你是第一次來碧水の星シレーナ吧？這裡的天空經常變幻無常的，決定今日是怎樣的風景，全憑我們的主教九条天的心意。」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陸原本生氣勃勃的臉瞬間陰霾了下來。

重重地點了個頭，陸轉身邁步離開。

看到陸的反常，大叔一臉疑惑，撩了撩後髮喃喃道：「不漂亮嗎？我倒是覺得有空換換風景蠻好看的啊」

步入熱鬧的市集，被面前包羅萬有的新奇包圍，陸整雙眼晴都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

哦哦哦！

在左面的小攤拿起一顆紅通通的蘋果糖，又沖到右邊的小攤里拾起一把充滿靈氣的長劍，亂七八糟地舞了幾下。

這個，樂にい拿著的話應該會超級帥氣！

小聲問了價格，陸乖乖地把劍放回桌上。

失望的掛着兩顆大淚珠，陸穿過一條人較少的巷子，步向另一旁的繁華大街。

真不愧是以藝術聞名星系的國家，大街小巷全是不同樂器的即興演奏，走到那里都目不暇給。

舔着蘋果糖，陸走一步，停一步的，左看看，右看看。

錯中有序的建築，唯美的雕像、可愛的小擺設、琉光閃閃的風鈴五光十色，全部都讓陸嘆為觀止。

如果這個星是為了某個人而打造的話，真是浪漫至極

心情好到忍不住偷偷笑了出來，真想和樂にい一起來玩。

突然被小巷深處的星幕帳篷吸引到，一閃一閃的，好像還傳出淡淡的竪琴聲。走到入口站了會，陸托着下巴，左右看看寫着占卜星算的牌子。轉頭瞧了瞧身後熱鬧的市集，再望向不遠處的繁華大街，他想不通了。

怎麼會有人把小店開在這種人煙稀薄的小巷？

這麼獨特可愛的設計，彷彿誰都沒注意到似的，被孤零零地被遺留在這裡。錯落在不知名的小巷不止，和附近其他民築的風格也迥異，總覺得有種莫名的荒謬感。

簡直就像在等着他進去似的

「嗯........」陸歪頭左思右想，猶疑不決的。

抗拒不了好奇心，陸最終決定去一探究竟。習慣性地把匕首藏在衣袖下，隱藏氣息，小心地輕步踏進。

剛掀起帳幕，温柔如水的聲音就響起了。

「你就是今天最後的客人嗎？…來，請坐吧。」

今天最後？現在…只是正午啊？

盡管滿臉疑惑，陸還是傻呼呼地照辦了。

帳篷里只點了微弱的燭火，中間放了張占卜的桌子，坐了個面帶輕紗的吉卜賽女郎。由於感受不到絲毫的殺氣，陸頓時放鬆了戒備。

好香的氣味...甜甜的......

看到對方已經開始優雅地為自己倒茶，陸搶先道：「呃，姐姐，我沒錢」

只見女郎別過頭去，碧綠色的披肩微微抖動，輕笑道：「沒事，我蠻喜歡你的，今天破例免費為你占卜一次如何？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好像聽到告白似的話，陸的臉咻的一聲紅到滴血似的，連話都變得結結巴巴了起來。

幸好光線不足，對面的人好像沒注意到自己的失態，不然陸就要抱着頭奔到外面去了。

「謝、謝姐姐，嗯…姐姐可以告訴我…」稍稍停頓了一下，陸吸了一口氣，道：「……有關我的過去嗎？」

這次換成對面的人愣住了，只見她放在水晶球上的手突然懸在半空。

陸不安道：「怎、怎麼了嗎？」

女郎清咳了一聲，柔聲道：「抱歉，沒什麼。只是大家問的都是姻緣、財運什麼的，這麼特別的回答，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陸睜着兩只大大的眼睛，道：「啊，是這樣嗎？抱歉，我不知道，我還以爲水晶球是什麼預測未來，呃…還有過去什麼的…對不起…」

「……」女郎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道：「為什麼你想知道的是過去...而不是未來…」

抓了抓臉，陸腼腆道：「說出來姐姐別笑我」

女郎注視着陸的雙眼，緩緩道：「但說無妨。」

陸苦笑道：「我總是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殘缺不全似的。」

女郎微微錯愕，遲疑道道：「......為什麼會這樣覺得？」

「…因為我沒有11歲之前的記憶...」像強忍著什麼似的，陸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低過頭，小聲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從那裡來...原本的生活是怎樣的…聽別人說…支離破碎的記憶，靈魂也會殘缺不全的…要是那天我死了，...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語畢，一下子沉默了下來，頓時室內只剩下時鐘滴答走過的聲音，安靜得駭人。

注意到對方的靜默不語，陸意識到自己好像把氣氛弄得太沉重了。

正想聊點輕鬆的，女郎突然開口緩緩道：「你有問過身邊最親近的人嗎？」

咔唰，心房像被鑰匙打開一樣…陸垂下的雙目緩緩睜大……

向陌生人傾訴自己的身世，這樣做真的好嗎？

可是剛才的話…陸已經藏在心底好多好多年了……

因爲寄人籬下，十多年來，陸一直都是循規蹈矩、小心翼翼地活着，從來不敢給任何人添半點麻煩。這番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包括對樂にい也是只字未提的。他很害怕，如果...那天連樂にい都嫌棄自己了，那就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了。

可是如果有一個人願意聽聽自己說的話...

手指緩緩收緊，陸的眼眶漸漸熱了起來。

閉上眼，輕輕地搖了搖頭，陸柔聲道：「現在和我一起生活的家人並沒有血緣關係，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問他們才好......」

「......」

「不過一起長大的兄弟常常嘲笑我，說我睡覺的時候總是習慣窩在右邊，好像故意撒嬌讓他陪我一起睡似的…但我總是覺得，好像不是這樣…」

注意到對方再次沉默着，陸連忙道：「啊抱歉，我說得有點太多了」

對上女郎的雙眸，陸一下子呆住了。

明明一直在說自己的事，為什麼她看起來，好像比自己還難過似的......

頓時陸心里暖烘烘的。

這次明明是為了刺殺而潛入，但沿路好像都受到別人的照顧，再呆下去，陸覺得自己快要喜歡上這個星了。

陸道：「姐姐...你人真好，願意免費幫我占卜，還聽我說這麼多...…」

輕輕呼出一口氣，陸覺得自己好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有時候在夜里，我會想為什麼沒有人來找我...」淚水在眼眸中打轉，失焦地叮着面前水晶球，陸道：「是不是因為我身體太差成了負累，所以大家都...不...要...我...了...」

說到最後，陸忍不住隱隱嗚咽了起來。

放在桌上的温茶漸漸冷卻，然而誰也沒喝過一口。

水晶球發着微光，面紗下，輕輕道出一句。

「你來自鋼鉄の星ラーマ，住在城堡里面，是個英勇的戰士...你有一個哥哥…」稍稍停頓一下，她緩緩道：「一個…很愛你的哥哥...」

陸抬頭呆呆地叮着女郎注視着水晶球的雙眸。

水晶球轉動了一圈，女郎接著道：「你本來是人魚之身，有着紅色的魚鰭，喜歡和海豚追逐，每天清晨總愛在海邊歌唱。」

滴答。

淚水沿着陸的臉孔無聲地滴落...

「抱、抱歉」

注意到自己的失態，陸連忙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一下子知道了太多，陸覺得整顆心都在隱隱作痛。

抽泣到微微氣促，陸還是忍不住追問:「請、請問，嗚...家人...在這個世界上，我、我還有其他家人嗎？」

「就算他們不要我了，我還、還是想知道...他們嗚...安好...就可以了......」

想止住淚水，卻不知道停止哭泣的方法。

像斷了線一樣，陸哭到整個人都渾身顫抖。

「……」

女郎站起來，撫上了陸滿是淚痕的臉，輕輕道：「只要活着，始終有一天，你們會相見。」

像被吸進去一樣，陸呆呆地注視着她的雙眸，鼓躁的心情再一次強烈地迴盪着。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移開視線，連眼都不想眨一下。他總覺得自己這一刻有很重要的事非做不可，可是他卻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麼......

差點沖口而出的話，被最後的一絲理智制止了。

女郞摸了摸陸的頭，柔聲道：「不需要當了不起的人，只希望你平安快樂就好。」

誒？陸注視著他的雙目緩緩睜大。

「相信你現在的家人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希望你可以快點回到他們的身邊吧...如果滿意這次的占卜，歡迎再次光臨小店，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好像被注入暖水似的，整顆心都暖暖的。陸迅速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跳起來重重道謝。然後伸出尾指，和她約法三章道：「下次再見！」

女郎笑了笑，輕輕道：「嗯......下次見。」

停留在半空的尾指，緊緊勾住，陸立下了人生初次的誓言。

步出店後，陸抬頭望向天際，彷彿心里的陰霾被一掃而空似的，再次昂首重新出發。

回復一遍靜謐的小店內，女郞輕輕掀起右手的衣袖，像早已預料似的，喃喃道：「果然抓出血了......」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血跡斑斑的指痕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右手整只白哲的前臂。

下次再見......

陸精神奕奕的聲音迴盪在腦海里，天脫下面紗，低過頭微微一笑。

揮手滅掉殘燭，像風一樣，小店瞬間消失在小巷深處。